白峰
梁山一百單八將,得了善終的沒幾個,魯智深是其中之一。
有一回餓了,在芙蓉巷尋吃食,有間小飯鋪門口掛了大牌子:哨子面。因為好奇,就去了。問老板這“哨子面”是個什么面?老板說俺也不知道為啥叫個哨子面,上來你就知道了,好吃得很,俺在陜西打工的時候學來的。聽話音,多少也真有點陜西味。一時也沒多想,只等著吃面。
待面上來,一看,其實就是肉末做了鹵子澆上,湯汁挺濃,也真挺香。吃著吃著,忽然就想明白了,應該叫“臊子面”才對,給老板說,老板不同意,說是就叫“哨子面”。其實是他聽訛了。
臊子,其實就是肉末,或是肉丁。《水滸傳》里,魯提轄請史進史大郎吃飯,打虎將李忠也在,席間金老兒賣唱的閨女在隔壁哭哭啼啼,惹得魯提轄焦躁,叫來問罪,卻得知是父女二人受了鄭大官人的欺負,綽號叫個鎮關西。再問,卻是狀元橋賣肉的鄭屠戶。魯提轄大怒,我道是什么鄭大官人,卻是賣肉的鄭屠,這廝投了小種經略相公門下謀個生意,不想卻如此霸道,執意要為金家父女做主。次日魯提轄直奔狀元橋而來,尋個正著,說要十斤精肉,一點肥的都不能有,而且要鄭屠自己切,不要下人動手,嫌他們腌臜。切好,用荷葉包了。魯提轄又要十斤肥肉,一點瘦的都不能有,也要細細地切成“臊子”。魯提轄說起來也是個縣團級干部,那年頭公務員編制尚少,一個城里沒幾個大干部,提轄就是不小的官了,鄭屠戶賠了笑臉伺候,親自動手切臊子。其間鄭屠戶還問過,精肉切成臊子是要包混沌,肥肉切成臊子卻是要何用?可知,這臊子就是肉末,“肉末面”當然就得叫臊子面,不能叫成哨子面,要不沒講。魯提轄久居陜西,臊子面想必也是常吃的。
卻說鄭屠戶切了二十斤臊子,足足一個時辰,前后倆小時,也真累得不輕,剛想歇歇手,魯提轄又要十斤軟骨,一點肉都不許沾,也要細細的剁成臊子。鄭屠戶惱了,說提轄可是要消遣俺?魯提轄道,就是要消遣你。將兩個荷葉包打到鄭屠戶臉上,直似下了番肉雨,鎮關西沒吃過這等氣,持刀上前尋斗,卻被魯提轄一腳踢翻,踏住了,罵道,灑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過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個鎮關西,你個賣肉的屠戶,也敢叫個鎮關西?一拳下去,放了血,鎮關西還嘴硬,直叫打得好,第二拳下去,就討了饒;提轄說,你要一直嘴硬,看你是條漢子,倒饒了你,如今討饒,灑家偏不饒你,第三拳下去,打在太陽穴上,竟打死了。
在《水滸傳》里,武松打虎固然是名段,氣氛渲染極佳,但真到了打虎的關口,卻不及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來得精彩。
魯提轄天性魯直如孩童,明明是除暴安良,卻來拿臊子說事找茬,消遣人家,骨子里還是很有幽默感的。不知道這和吃臊子面吃多了有沒有關系。
我們今天的烹飪方式,除卻炒產生的較晚之外,舉凡煎、炸、燉、煮、扒、燒、烤、腌、鹵,在宋代已然基本完備,《東京夢華錄》里面記載了很多種北宋的吃食,喜歡飲食文化的朋友不妨一讀。《水滸傳》雖說是明代的文學作品,但和今日相比,還是和宋代的生活更接近,只是有一些稱呼有所不同。比如今天魯西南風味的飯店里有一種“武大郎燒餅”,雖是商家的噱頭,但好吃,賣得也好,一般請客吃飯都會點。不過要細究起來,武大郎當街賣的是“炊餅”,是蒸出來的面食,如今叫饅頭;《水滸傳》里叫饅頭的,今天卻叫作包子,因為里面有肉餡,也就是“臊子”。母夜叉孫二娘在十字坡開黑店,賣人肉饅頭,被武松識破,不打不成交,就此成了朋友,武松也從此變成了頭陀。后來和變成了和尚的魯智深成了搭檔。
魯提轄是在五臺山出的家,屬山西。山西也盛行面食,我歷次出差到北京,常去吃晉陽飯館的面,他家的面品種多,而且有個特色,面是要收費的,拌面的鹵子卻不要錢,自己加,品種也多。就是太咸,不要錢你也吃不多,看著大氣,其實透著商家的精明。
變身魯智深的魯提轄,估計不大愛吃山西面,時日久了,覺得嘴里淡出個鳥來,心中郁悶,就跑下山去吃狗肉蘸蒜泥,喝個爛醉。如此大犯戒律,僧眾自然不容,倒是老方丈看透了魯智深心性的單純,斷言此人將來有大造化,非吾輩能及。人是不能留了,又介紹了去東京大相國寺。到了東京,管著個菜園,也過得挺舒坦,也沒多少想法。后來結識了林沖,此后的際遇,全依心性,順勢而為,慢慢地就離梁山不遠了。
當年五臺山的方丈賜名智深的時候,口授過幾句偈子,最后兩句是“聽潮而圓,見信而寂”,當初智深不解,待到征方臘,武松斷了臂,班師回朝的時候,智深與武松就結伴留在了杭州靈隱寺,當初的假和尚如今都已認同了自己假扮的身份。好像對吃食也沒有多少挑剔了。忽一日,錢塘潮起,僧眾撞鐘鎮潮,智深殺伐一生,一聽之下,以為戰事起,提了禪杖奔出門來,僧眾解釋說這叫“潮信”,不是戰鼓。智深聽了恍然,想起師父的偈子,知道大限已到,自回禪房盤腿坐了,就此圓寂。梁山的一百單八將,得了善終的沒幾個,魯智深是其中之一,可知其佛性深遠,遠不似外表看來那么簡單魯莽。
如今有好多素餐館,以佛家觀念為號召,待去吃,卻發現經常是整些素雞、素鴨之類,令我等村夫大是狐疑,既然是要斷卻世俗欲念,又何必追求雞鴨的美味。心動歟?幡動歟?心存善念,敬畏生命,便是吃葷又有何妨?不以善念待人,即使吃素,又有何用?
最后提一句我等懶人吃面的妙法。倘回得家來,既餓且累,又無菜蔬長物儲備,不妨以清水下面條,撈出,蔥花切細,撒于面上,澆香油、生抽,再以熱面湯澆之,寬湯,又解餓,又解渴,極香。如若再荷包倆雞蛋就更美了。
編輯_趙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