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風順小說二題

◎陸風順

陸風順小說二題

◎陸風順

李鄉(xiāng)長買煤

秋風一起，牛樹鄉(xiāng)黨政辦的王主任像往年一樣到牛樹礦上去買煤。

“買煤”，其實是個委婉的說法。王主任年年到礦上買煤，鄉(xiāng)政府一分錢也沒拿過。

和往年不同的是，王主任到礦上跑了三趟，卻連個煤渣兒都沒摸著。咋回事？原來礦上換了礦長，立下了新規(guī)矩：對外贊助一律停止。王主任聽了直撓頭，弓著身子半哀求半試探地說：“要不我們先賒點兒？”許礦長坐在老板椅上紋絲不動，好半天才抬起頭，足足打量了他半分鐘，才慢悠悠地說：“按規(guī)定，買煤一律付現(xiàn)金。不過，看在王主任的面子上，可以賒給你們，但鄉(xiāng)政府要先把前兩年欠的煤錢還上。”

王主任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回來了。向李鄉(xiāng)長一匯報，李鄉(xiāng)長勃然大怒，鼻子都氣歪了，把手里的香煙狠狠地捻了捻，咬牙切齒地罵道：“不給他點兒厲害不知道馬王爺有三只眼，哼！”說著，伏在王主任耳邊如此這般安排了一下。王主任緊縮的眉頭一下舒展開了，滿臉放光地連聲叫好。

不久，牛樹礦往外運煤的路上多了一堆沙石和磚塊，不偏不倚正蹴在路中間。往外運煤的司機一看路兩邊站著幾個小混混，有的叉腰，有的袖手，還有的正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壞笑，慌忙從車上滾下來，挨著個地發(fā)煙。哪曉得小混混們理也不理。司機沒辦法，只好縮回車上打電話。半天功夫，運煤車就堵了足足二里地。

正是運銷兩旺的季節(jié)，煤運不出去，一天就得損失幾十萬。買煤的客戶和運煤的老板也急了，一窩蜂涌到了礦長辦公室。許礦長氣得大罵，吩咐人報告派出所，誰知道派出所說這事他們管不著，要找鄉(xiāng)政府。

許礦長是個伶俐人，心里馬上就明白了八九分，不禁暗暗叫苦。想了想，盡管恨得牙根直癢癢，還是命人裝了兩車煤親自送到鄉(xiāng)政府。李鄉(xiāng)長和王主任卻不在。沒辦法，許礦長只好坐在鄉(xiāng)政府耐心等待。

這一等就是一整天，眼看天都快黑了，兩人才哼著小曲兒回來了。一進門，李鄉(xiāng)長就打著哈哈說：“哎呀！我說今天一早就聽見喜鵲喳喳叫，原來是礦長來了，稀客稀客！”許礦長強作笑顏說：“本該早些過來拜會領導的，因為工作一直沒理順，才耽擱了，請李鄉(xiāng)長不要見怪。如今天冷了，我給領導們送來了兩車煤……”

“哎呀，許礦長真是雪中送炭！”李鄉(xiāng)長不等說完就打斷了他：“不過，這煤恐怕我們燒不起哩！”

“咳，前些天我那是做做樣子，給下邊人看的，今天我給王主任賠禮了——鄉(xiāng)政府燒煤，我們當然無條件贊助！”

“這怎么行？可不能壞了規(guī)矩！再說，我們連前些年的煤錢還沒還上呢！”

“咳，李鄉(xiāng)長哪里話，本來都是一家人么，什么錢不錢的。以前的賬我早讓會計一筆勾銷了。以后要用煤，王主任打個電話，我讓他們立馬送過來?！?/p>

“好，許礦長是個爽快人。既如此，我就不謙讓了?！崩钹l(xiāng)長朗聲應允。

“不過，我今天還有點兒小事要麻煩領導，礦上運煤的路堵了，勞駕您過問一下?！痹S礦長陪著笑臉說道。

“有這事？不可能吧？”李鄉(xiāng)長驚訝地問。

王主任也一臉真誠地附和：“是呀，怎么可能呢？早上還好好的呢！”

“兩位領導有所不知，這路昨天晚上就堵住了。”

“哦！”李鄉(xiāng)長皺了皺眉頭，“不過也不是多大的事兒，你們清理了不就完了？”

“這個，李鄉(xiāng)長，我們哪里敢啊——要是這么簡單，還用麻煩兩位領導？”看著許礦長低三下四的樣子，王主任心里暗暗得意。

“太不像話了！”李鄉(xiāng)長氣憤地說，“王主任，馬上給派出所打電話！走，我們看看去，還反了這群王八羔子了！”

當下，李鄉(xiāng)長親自率領鄉(xiāng)政府一干人等，浩浩蕩蕩趕到了現(xiàn)場。

小混混們早沒了蹤影。但李鄉(xiāng)長并不氣餒，一手舉著喇叭，一手指著沙石慷慨激昂地說：“保一方平安，是鄉(xiāng)政府義不容辭的責任！牛樹鄉(xiāng)絕不容許地痞流氓稱王稱霸，對強買強賣、強裝強卸、聚眾鬧事、阻撓運煤、敲詐勒索等擾亂發(fā)展環(huán)境的不法行為，要嚴厲打擊，徹底根除！”

王主任舉著一只探照燈，緊緊站在李鄉(xiāng)長旁邊。燈光照在李鄉(xiāng)長臉上，映出了一臉威嚴和正氣。

李鄉(xiāng)長講完話，大家三下五除二就把堆在路上的沙石和磚塊清理干凈了。運煤的車隊又“轟隆隆”地唱起了歌。

第二天，牛樹鄉(xiāng)重拳出擊，整治霸頭的消息就成了K市日報的頭條新聞，還配發(fā)了李鄉(xiāng)長手舉喇叭，指揮眾人清障的照片哩?？h電視臺專門采訪了李鄉(xiāng)長，李鄉(xiāng)長又在電視上慷慨激昂地講了一番話。很快，縣里也號召向牛樹鄉(xiāng)學習，認真開展集中整治社會治安活動。

年底，李鄉(xiāng)長從縣里抱回了好幾塊金光閃閃的獎牌，白胖的臉笑得都成了一朵花。聽說，因為政績突出，李鄉(xiāng)長已經被列為副縣長的重點人選啦！

代理部長

行政部長老趙退休了，公司臨時指派小張負責行政部的工作。小張是個女孩，大學畢業(yè)兩年，今年25歲，人長得非常漂亮，平時很少與大家來往，就是做一些報表、收發(fā)個傳真等閑散的工作。公司指派小張代理行政部長，大家都感覺是絕對的不可思議。

于是，關于小張的背景開始在公司內部瘋傳，而且版本越來越離奇。當然傳得最多的是說小張背地里和總公司的某某領導關系曖昧著呢！說者眾多，而且興致極高，動情之處還為小張扼腕嘆息，大呼不值！甚至還有人說曾多次看見小張和總公司某某領導早晨先后從省城一處高檔住宅走出來。

不過說歸說，做歸做。在小張上任的當天下午，辦公室里就開始不斷人兒，請示匯報工作的一撥接一撥，都是哈著腰進去，哈著腰出來。尤其是那個管后勤的老高，四十多歲了，在部門資格最老、油水最多，也一直想等老趙退休后取而代之。

妻子也在行政部工作，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兩年前和小張一起到公司來的，和小張關系較好。我們結婚后，每當過年過節(jié)的，看小張一個人在宿舍孤單，常帶回家里吃飯。因為我也在公司工作，只不過和妻子不是一個部門，因此小張和我們一家人都很熟悉。小張平時稱妻子姐姐，稱我為姐夫。

時間過得飛快，一晃兩個月過去了。這一天是八月十五，公司放假半天。我和妻子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一來慶祝我們的寶貝兒子滿百天，二來也讓從鄉(xiāng)下趕來照顧孩子的老媽飽個口福。快開飯的時候，我讓妻子把小張叫過來一起吃。不料平時溫順的妻子，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說：“惦記她的人多著呢！以后你也少惦記她?！彪m然碰了一鼻子灰，可我還是了解妻子的，決不是因為小張升遷而嫉妒。至于為什么，因為母親在，我也沒深問。

開飯了，母親一邊吃飯一邊逗著孩子，我和妻子還很有心情地開了一瓶紅酒。剛剛喝到一半，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從不登門的老高突然來了，而且非要上來看看孩子。雖然來的都是客，我還是很不情愿地把老高迎了進來。這個老高今天還真的很講究，帶來一大堆禮物，什么水果、海鮮之類的都有。進門之后更是自來熟，閑聊了一會，還要參觀參觀我的房子，仔細得連衛(wèi)生間都沒放過。

送走了老高，母親已經吃好了，我和妻子接著吃飯?？蛇€沒過10分鐘，門鈴又響了起來，這回來的是妻子一個辦公室的李姐。這位大姐說話嗓門特大，是唯一能和老高抗衡，想接部長位置的人，以前也是從未來過我家。這次也很講究，居然給孩子帶來兩套衣服，而且熱情地還要給孩子試試，把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才作罷。臨走也是要參觀參觀我的房子，也連衛(wèi)生間都沒放過。

其實我家房子很小，才40多平方，勉強地住下我們老少四口人。兩位不速之客倒了我的胃口，索性不吃了。妻子努著嘴問我：“知道他們來干什么？”我搖頭。妻子說來找小張的。我說不可能，妻子笑我幼稚。接下來，妻子接了幾個同事的電話，開始都是閑聊，但隱約感覺到最后的話題都提到了小張。放下最后一個電話，妻子沉默了很久，對我說：“明天總公司來任命新部長?！蔽覇枺骸笆切埫?？”妻子說：“不知道?！蔽议_始相信妻子剛才的話了。

晚上，我正在逗兒子玩，電話突然響起，是公司人事部打來的，主要內容是通知我明天到人事部報道，總公司派人來宣布我去接任行政部部長。我徹底蒙圈了。同時妻子的手機收到了小張的一條短信：姐姐，我知道你也不相信我了，但我不怪你。姐夫擔任部長是我推薦的，不是因為我們姐倆的感情，而是因為姐夫的人品和才華，總公司人事部已經進行了慎重的考核。還有，別人看到我和總公司的某某領導多次從省城高檔住宅走出來是真的，他是我爸爸。

此后，我和妻子再沒見過小張。再此后，老高因為查出很多問題被辭退了，并移交了司法機關。我的行政部人員進行公司最大規(guī)模的調整。現(xiàn)在，妻子的最大愿望是想見到小張，親口對她說：“對不起！”

（本輯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