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之島

顧彬

我的中國朋友不怕死﹐但他們怕跟我上墓地。我不怕看墳墓﹐可是我怕死。

有的時候我開玩笑說﹐我的精神是普魯士人﹐我 的靈魂是維也納人﹐我的皮膚是中國人。這么一個說法有邏輯嗎？有。不要談精神或皮膚﹐只談靈魂吧。我媽媽是在維也納出生的。第二次大戰后﹐因為在德國沒有飯吃﹐她經常跟我一個人去找維也納的親戚。我在那里才吃得飽﹐穿得暖。因此﹐維也納語是我的第一母語﹐維也納菜是我的第一食物。死亡呢？維也納的別名是死亡的首都。

我從小聽我維也納的親戚談死。我祖母的妹妹到了92歲前后﹐老在重復同樣一句話：“我寧愿死。”她死了嗎？她死了﹐不過﹐她不得不還等了好幾年。在維也納的時候﹐我經常去看我家人的墳墓。那里的墓地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它們不小﹐它們大﹐它們安靜。它們安慰了我﹐它們說﹕你死了以后﹐還會來人給你帶來一朵花。

中國人喜歡跟古人做朋友﹐我喜歡跟死人做朋友。死人有故鄉﹐他們知道﹐他們去過那里。活人沒有故鄉﹐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死﹐這就是歸﹐活﹐這是還沒有歸。

中國朋友來波昂或者來維也納找我﹐我必帶他們看墳墓去。特別是波昂的老墓地和維也納的中心墓地。波昂的老墓地在城內﹐很小。它現在是死人博物館。那里不少的死人是有名的﹐有Beethoven媽媽的墓碑﹐有Robert Schumann的雕塑等。帶著中國朋友在老樹下介紹德國死亡文化不一定都受歡迎。有些朋友不敢學我跟死人聊天﹐向他們打聽一下死后怎樣﹐舒服嗎？

維也納的中心墓地在城外。它是歐洲第二大墓地﹐跟城市一樣大﹐也可以說它是死人的城市。那里好多荒涼的墳墓﹐有些墓碑看得不清楚。這是我最喜歡散散步的地區。在那里碰不到什么人﹐但是﹐Arthur Schnitzler的墓盼望我再來﹐在他前面再給顧城和謝燁講他的中篇小說﹐“夢的故事”。

維也納人有一個固定的說法。他們把要埋葬的死人叫成美麗的尸體。死真的是美麗的嗎？不光從維也納來看﹐死亡是美麗的﹐從瑞士畫家B？觟cklin最有名的一幅圖畫來看也是。它的名字叫“死人之島”﹐B？觟cklin畫它畫了五次。原先Hitler占有的一幅現在在柏林的國立展覽館里頭。我還保留在柏林的房子的時候﹐有一次﹐我帶顧城去看一看那幅畫。這就是我曾經夢到的﹐他說。顧城看到什么呢？圖畫中﹐一個女天使送死人到彼岸的巖石島埋葬去。

詩人的死應該是美麗的﹐但是﹐顧城之死不是這樣﹐它是可怕的。好像我給他講德國死亡文化沒有成功。這是我的生活最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