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越



11月中下旬的北京,終于有了點冬天的感覺。乘著地鐵,到達4號線的終點站,再換乘346路公交車,坐到終點站,經歷了2個小時的路途,終于到了京郊鳳凰嶺山腳下。在這里,北京城的所有喧囂像是都被過濾了一樣。山水畫家任寶利的宅院就在這山腳下。
推開大門,小院中的大架子上被爬滿了的絲瓜藤和葫蘆藤占滿,架子頂上還垂下來三五個大大的絲瓜和葫蘆,可以想象,這里的夏季該是多么生機勃勃的一片天地!
其實,約任寶利采訪,就是從今年夏天開始的。但他一直為手里的幾幅大畫忙碌著,拒絕了一切外界的活動。在網上也很少見到任寶利的采訪稿,他平日里幾乎不接受任何采訪。 “一見到媒體我就打怵,我這個人光會畫,實在是不會說呀!”任寶利笑著說。不僅不接受采訪,他還從來不把畫送入畫廊。他不求高價,但求能真正欣賞自己作品的“知音”。他的作品幾乎都是被身邊的幾位好友收藏了。在采訪當天任寶利送給記者一本畫冊,據說這整本畫冊中的所有作品都被一個人收藏了。身邊能有這樣一群如此賞識自己的“伯樂”,相信是畫家最幸福的事情罷!
執著是畫家的天性
任寶利出生在河北承德一個小山坳里,雖然來北京多年,但他還有很濃的家鄉口音。和大多數人一樣,從小任寶利就特別喜歡畫畫。小時候,因為家住在大山里,所見所聞都不如城里多,市場上也沒有賣關于美術的書,那時的小人書就是任寶利最好的美術教材。在那樣的年月,尤其在山區里,幾乎沒有任何娛樂設施。那時候,任寶利最喜歡冬天,因為每當冬天來臨,演皮影戲的人就會到村子里演上幾場,這不僅能讓任寶利過把戲癮,皮影戲中的人物和場景也都成了他繪畫的素材。他不僅要畫各種各樣的人物,有時候還會刻出來。
那時候有一個和任寶利一起畫畫的小伙伴,最難忘的時光是,他們倆為了買顏料,要翻過3座大山,走有一百多公里才能到縣城買到想要的東西。買完東西后,他們還不舍得花錢留宿,馬上往回走,常常是要走上一天一夜。記得一個冬天,山里的雪有過膝那么深,他們倆在回家的途中實在走不動了,但他們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可能就再也走不動了,也可能會很快被凍僵。一直走到凌晨四點左右,他們看見遠處有一戶人家亮著燈,他們就奔著那家走去了。那是一個老兩口的家,兩位老人沒有孩子,看見這兩個被凍壞了的小伙子,心疼壞了!一進門,老兩口馬上把家里的被子都給他們蓋上了,然后給他們準備了紅薯。等他們都暖和過來了,也吃飽了,才繼續趕路。“這件事兒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大概用被子捂了半個多小時身體才有點知覺。那天我們真是遇到好人了!”任寶利回憶著,他的眼睛有點濕潤。
在這位藝術家成長的背后,除了家人的支持外,這兩位老人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那一年,他們不僅救了兩個執著的年輕人,也在精神上給予他們極其強大的力量。直到后來,兩個年輕人四處求學,然后進入畫壇,再到現在成為畫壇中的名家,這兩個人都不曾忘記那兩位在寒冷的冬天的早晨把他們拉進屋里的老人。雖然他們沒有子女,但這個意外的相遇,使他們多了兩個兒子。從此之后,一直到兩位老人去世,這兩個“兒子”無論再忙,每年都會抽出時間去看看二老。這正應了那句俗話:“好人必有好報。”
夢想的轉折點
到1988年,任寶利想走出山村,到城市里正式學畫。但是家庭條件所限,并沒有足夠的錢供他繼續上學。怎么辦呢?在父親不知情的情況下,任寶利大膽地向信用社貸了一筆款。那時候貸款是非常容易的,只要村里會計開個介紹信就可以了。就這樣,任寶利拿到了一筆錢,他帶著錢走出了家門,來到了石家莊的一所學校。
在那里的生活依然是艱苦的。除了交學費和平日吃飯的錢,任寶利沒有多余的錢買生活用品。當時同學們都住校,大家一人一個小被子,而任寶利是沒有被的。冬天的夜晚怎么過呢?到半夜溫度降到最低的時候,任寶利就跑到外面的一個大沙坑里面躺著。“那個沙坑直到現在還能找到,它特別特別深,外面再冷,到沙坑里面,都是很暖和的,風進不去。”任寶利說。就這樣,晚上在沙坑里睡覺,白天曬著太陽畫畫,任寶利感覺很知足。
到過麥收的時節,同學們都回家了,但任寶利沒有回家的路費。雖然同學們給他留了一些飯票,但那段日子還是很難熬,他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其他的時間都用來畫畫。開學之后,任寶利還得接受同學們的接濟,否則他身上根本沒有足夠的錢生活。
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頭兒呢?在那個連溫飽都是問題的年代,有誰買畫呢!為了生存,學完畫的任寶利并沒有成為職業畫家,而是做起了生意。但做生意談何容易!尤其是一個偏于內向,而又溫文爾雅的藝人,“刨除經營上遇到的問題,僅僅是向人要賬,我都要不回來。”任寶利笑道,“到后來不僅我自己沒信心了,我老婆也勸我別做生意了,她說照這個做法,有多少得賠多少,還是畫畫好。”
在得到妻子的大力支持之后,任寶利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于是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手里的生意,又拾起畫筆,開始了真正的夢想之旅。
求藝無止境
在練就了一定的基本功之后,2000年,任寶利開始了闖北京的生涯。剛來北京的時候,為了養家糊口,任寶利曾創作了一些迎合市場之作,但為期不長。當攢夠了一定錢之后,他開始了又一段學習生涯。此時,原本畫工筆畫的他,改畫小寫意山水。2004年,任寶利到北京畫院山水畫高研班進修;2009年,他又到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研究生班進修,師從王文芳、劉進安、徐恩存、白崇然、吳歡、楊德才等先生。
經歷多年的磨練,彼時的任寶利已經在圈內很出名了。但他覺得這些還遠遠不夠,于是他又先后到北京大學書法名師精英班和鳳凰嶺書院范陽工作室深造。
2012年,經過一年有余的精心創作,一幅長50米,高0.8米的《新北京中軸線》在北京文聯啟動的“中國名家畫北京”中成為一道最靚麗的風景。
在北京市的地圖上,一條中軸線醒目地穿過這座古老的城市,它貫穿著北京城古代建筑的精髓,見證了北京城的發展變遷。而在任寶利的作品中,這條中軸線在經歷從古代到當代的時空背景下漸漸延長,北起北五環的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南起南五環外的廣闊開發區,成為集中體現古都保護和城市發展的一條新軸線。
這幅作品成為任寶利的代表作之一,同時它也讓一直保持低調的任寶利突然間成了風口浪尖中的人物,各大媒體紛紛跟蹤報道。其實這是一個難得的揚名的好機會,多數人可能會借此大做文章,利用這樣的機會包裝自己,讓自己身價倍增。但是任寶利不但沒有這樣做,他反而向后退。說到此處,任寶利還是那句老話:“見到媒體我就打怵,畫家靠畫說話,不是靠嘴說話。”大概這也是他能在這樣的浮躁社會真正沉下心來創作的主要原因吧!
山川的代言人
《新北京中軸線》雖然是表現城市風光的作品,但縱觀任寶利的所有作品,他的山水畫主要表現兩種面貌:一種格局取法宋人,所畫崇山峻嶺、千巖萬壑,多以頂天立地的布局,滿構圖的密體畫法,以此來表現山巖丘壑雄偉壯觀的氣勢和雄奇錯綜的結構,又以碎如雨點的堅實皴法皴出富有質感的層巖密樹,突出的特點是境界奇譎、古厚拙勁、深沉雄大、有威猛之勢。如《溪山林隱圖》《湖山幽境圖》《峻極高秋圖》《秋色晚來重》《雄奇鳳凰嶺》《燕山雙秋圖》《金秋鳳凰嶺》等作品,都呈現出“得山之骨,與山傳神”的北派山水的雄強之美。
另一種筆墨源自元人,突出了用筆的松活和用墨的蒼潤,黃公望的“盡巒嶂波瀾之變,亦盡筆內筆外起伏升降之變”對其影響尤深。畫中多以橫卷形式描繪南方丘陵山崗、林麓映帶、洲渚迂回、江湖平遠之氣象,還時而在山水之間點綴人物若干。畫法不拘于傳統人文畫山水程式,而是“法由境生”,強調線條自身的趣味變化和疏密穿插,在用筆中已有書法意味,使皴、擦、染在“三位一體”中“墨中有筆,筆中有墨”,并在筆墨與丘壑的結合中表現出水暈墨彰的流動和天地創生的神奇。如《秋山訪友》《水抱孤村遠》《山隨平野闊》《草樹云山如錦繡》《雙瀑圖》《雪月寒江圖》《山居秋暝》等作品,都體現出南派山水以潤代干、以潤含滄、以潤取勁的婉約清雅畫風。
之所以其創作能達此境界,還緣于任寶利對宋元至明清的古代名家的學習下過硬功夫。他學畫幾十年,至今尚以臨摹和寫生為主,也正因此他才得以吞吐諸家、兼收并蓄,其作才整體渾然、氣貫通篇,不僅體現著鮮明的個人風格,也透示出取各家之長、熔于一爐的整合能力。
如今,任寶利的創作已經相當精熟,也在中國書畫界產生了相當的影響,但他不滿于重復自己。今后的路如何走,如何把握自己,如何從程式化的技法和審美惰性的羈絆中解脫出來,從而不斷地區別他人,區別自己,才是他冥思苦想的問題。這種自我反省是一位具有不斷創造意識的藝術家的良好狀態,這種對于藝術的執著與熱忱,值得我們當今社會的每一個人學習。
藝海無涯。任寶利會在與大自然的繼續對話中,進一步涵養他的浩然正氣,進一步把自然化為人格,把人格化為自然。他就是山川自然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