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明
四年一次的美國總統選舉似乎不僅僅是美國人民的節日,包括中國在內的全世界各國都對選舉過程和結果給予高度關注。對于中國企業而言,美國大選絕不僅僅意味著“看熱鬧”,而是觸動自身商業利益的一場政治博弈。屢見不鮮的是,美國大選與中期選舉中各方候選人都會主動打出“中國牌”,無論是當政黨派要守住執政地位時會聲稱反對中國“不公平貿易行為”,要做“美國制造業捍衛者”,還是在野黨沖擊總統職位與議會席位時會指責執政黨對中國不夠強硬,各方眾口一詞的是“中國企業搶走了美國人的飯碗”。〔1〕新華網:“美國大選頻打‘中國牌’”,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2 -10/09/c_123797184.htm,最后訪問時間:2013年12月30日。保障就業、提高生活水平無疑是普遍選舉中爭取民眾選票的響亮口號,保護工人利益也成為民粹主義的最好旗幟。美國政客究竟是說說而已還是真正付諸實施?美國政治周期對中美貿易摩擦究竟有無影響?這是本文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
如果確有影響,那么這種影響背后的原因究竟是為何?政治對法律的影響是眾所周知的,但這種影響也應當是法律所限制和防范的。我們有必要從WTO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規則本身出發,去分析政治侵入法律的節點。與此相關的可能有,自由裁量權的限制力度,調查程序的具體安排等。這是本文要解決的第二個問題。
在完成上述分析后,我們有必要思考我國企業應當采取何種對策。美國政治生態復雜,在當前的中美關系背景下,中國企業恐怕很難通過府院游說〔2〕即利用金錢、人脈和影響力游說美國政府與參眾兩院,從而影響美國政策與法律制定。來化解壓力。因此筆者認為,如何規避這一周期是研究對策的切入點。而政治周期作為一種較為固定的時序安排,WTO規則與美國“兩反一?!狈梢巹t中能夠用來規避的正是其中的程序性時限規定。因此,如何利用時限規則去規避政治周期,是本文要解決的第三個問題。
第一部分簡要分析了中美貿易對美國政治周期的可能影響;第二部分為數據收集與基本分析,從歷年數據柱狀圖來直觀分析數據之間可能的聯系,進而提出假設;第三部分為統計回歸分析,運用統計學方式構建回歸模型,進而從數據表現分析因果關系及強弱程度;第四部分為歷史分析,根據前兩部分的分析結果,找出可能的因果關系。
中國是美國的第二大貿易伙伴,并且是美國第一大進口來源地。2013年,中美貨物貿易額為5821.1億美元,占美貨物貿易總額的14.9%;美國進口自中國的貨物占美國貨物進口總額的約19.7%?!?〕東方財富網:“中美貿易數據對比”,http://finance.eastmoney.com/news/135520140303364871712.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6月21日。毫無疑問,中美貿易對美國經濟有著重要影響,在美國對外貿易格局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中美貿易對美國政治周期的可能影響,主要體現于相關產業工人與行業所代表的社會群體的政治取向。由于中國對美出口額比重較大,且出口產品多屬于勞動密集型產品,單位出口價值所牽涉的行業范圍廣、產業工人多。而在美國選舉中,產業工人群體所持票數龐大,將在產業集中的州產生重要影響。此外,美國行業協會或相關利益集團,常通過資助黨派的形式試圖影響美國產業政策。候選人在選舉中常常依靠行業協會或利益集團的捐贈來支持選舉的資金耗費。此外,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可以利用民粹主義情緒獲得民眾支持,轉嫁國內經濟障礙的責任等,十分有利于政黨獲得普通民眾支持。從以上政治與經濟角度分析,美國選舉候選人與所代表黨派,有充分動力采取貿易保護措施來贏得普通民眾、產業工人與行業協會或利益集團的支持。
筆者通過美國商務部與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網站尋找相關統計數據,分析樣本為1980-2013年美國對華提起的反傾銷、反補貼與保障措施調查案件。〔4〕數據來源:IMPORT INJURY INVESTIGATIONS CASE STATISTICS,United States International Trade Commission,Washington,DC 20436.需要說明的是,筆者選取的案件均為進入調查程序的案件,其中包括調查后出現任何結果的初裁、終裁案件。因為政治周期對貿易摩擦案件的影響主要體現在是否立案與調查方面。根據“兩反一保”程序,各類案件包括利害關系方提起和行政當局發起,但只有進入調查程序之后才有實質影響;而案件結果往往視具體案件而定,與是否提起案件調查關系不大。
如何界定政治周期影響的強弱呢?由于本文分析的是“周期”這一時序因素,所以我們可以用時間作為衡量影響強弱的標準。從常理來看,距離選舉時點越近,政治周期影響越大,越遠反而越低;而時間是單向發展的,因此選舉結束后影響應該重回低點。所以筆者在本文中引入變量,其數值為距離選舉時點的時間長短,以此作為政治周期的量化標準。
此外,由于中美貿易額在過去33年中發生了巨大變化。在中美貿易額較低的時候,美國政治周期對中美貿易摩擦的影響較小,因為選舉各方都不太重視與中國的經貿關系;而中美貿易額較高的時候,政治周期對中美貿易摩擦影響則會成倍放大,此時中國對美國經濟的影響已經十分重大。因此,我們有必要將貿易額與政治周期影響結合起來考慮,分析兩者綜合作用。需要注明的變量有:
cncase:某一年中國遭受美國提起調查的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案件數;
trade:某一年中美貿易總額(百億美元);
politi:即界定政治周期影響的變量,例如對2012年美國大選而言,2009年記為1,2010年記為2,2011年記為3,2012年記為4,其他周期同理類推;
polititrade:即政治周期與貿易總額綜合作用的衡量變量,定義為politi×trade,即politi數額與trade數額的乘積。
在界定變量后,我們對數據進行直方圖分析:

圖一 中國歷年遭受美國“兩反一?!卑讣盗?/p>
上圖體現了中美貿易摩擦案件數量的波動情況。從具體案件數來看,美國大選年份的案件數不一定是最多的,但幾個高峰多圍繞大選年展開〔5〕美國大選年分別為1980年,1984年,1988年,1992年,1996年,2000年,2004年,2008年和2012年。。

圖二 歷年中美貿易額變化情況(單位:百億美元)〔6〕 數據來源:中國商務部網站,http://www.mofcom.gov.cn/,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月2日。
上圖為中美歷年貿易額變化情況,可見中美貿易額是逐步增長,自2001年中國加入WTO后增長速度明顯加快,并保持高速增長。

圖三 考慮貿易額與政治周期后的綜合影響
上圖是考慮貿易額與政治周期后的綜合影響,相同的政治周期影響在不同貿易額度下被放大。Polititrade被界定為politi數額與trade數額的乘積,代表兩者同時發生作用時的影響大小。
對比圖一與圖三可以看出,polititrade的變化與cncase的變化波動具有一定的同周期性;而從定義來看,polititrade也是我們衡量政治周期影響的合理指標。因此我們做出初步假設,中美貿易摩擦案件與政治周期影響之間可能存在相關關系,這一假設是否成立,有待我們用統計學方法做出判斷。
上文我們找出了相關的變量,本部分將用統計學方法對數據進行分析。需要說明的是:(1)統計回歸分析只能顯示數據之間是否有以及有多大的相關關系,而不能解釋因果關系;(2)統計回歸分析不能完全證明假設是正確或者錯誤的,而是作為論證假設的輔助證據。
按照統計分析的一般思路,我們構建一個可能的模型:

〔7〕 該模型為簡單回歸模型,其他方程形式經試驗擬合程度低于或接近簡單回歸模型,因此采用該模型;樣本為隨機時序樣本,設定符合MLR.1-MLR.5假定。
其中β0是截距項,β1是我們要看的相關程度,μ是誤差項。

圖四 利用數據對上述模型的回歸分析結果〔8〕 數據回歸應用統計軟件Stata 11版。
從數據結果來看,polititrade的斜率系數約為0.064,這意味著polititrade每增加1個單位,中美貿易摩擦增加0.064個;或者說polititrade每增加15.6個單位,中美貿易摩擦案件就增加1個。從polititrade來看,以2007—2008年為例,這兩年平均中美貿易額為31.79(百億美元),這意味著2007—2008年間,每向大選年靠近約0.5年,中美貿易摩擦案件就會增加1個。從數據解釋來看,這種相關性是很強的。
從數據檢驗結果來看,polititrade系數的P值約為0.1%,遠小于5%,統計顯著性很強;截距項雖然統計顯著性很強,但是對本文實際意義不大。從自變量對因變量的解釋力度來看,R2的值為0.2921,調整后的R2的值為0.2700,說明自變量能解釋因變量29%左右的變化。對于統計分析而言,29%左右的解釋力度已經屬于比較高的范圍,畢竟對中美貿易摩擦案件的影響因素還有很多。
本項回歸分析依然有一些不足之處。首先是樣本數量較少,因為中美貿易是從1979年正式開始,1980年出現了第一期貿易摩擦案件,盡管本文已經是全樣本分析,但34個樣本仍顯不足。其次是沒有納入時序因素考慮。本項回歸應當將年代因素作為虛擬變量加入進行分別討論,但考慮到每年貿易額變化已經能夠盡可能反應年代因素,所以這一不足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彌補。此外還有沒有考慮突發性政治事件對政治周期的影響,有時這種事件的影響相當重大。而本項回歸中把貿易額與政治周期量相乘,能夠使得重大歷史事件的影響在貿易額中體現出來,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這一不足。
從上述分析可以作為一種佐證,即中美貿易摩擦案件數與美國政治周期有著很強的相關關系。這進一步驗證了上一部分提出的假設。但這一統計分析仍然不能解釋因果關系,這需要我們進行歷史回顧與分析以進行必要補充。
從國際政治角度來看,中美自1979年建交后,兩國關系經歷了多次波折與沖擊。在1979—1988年期間,中美雙方同時面對來自蘇聯的壓力,在戰略上結成同盟,兩國經貿關系也迅速發展。而1989年政治風波使得美國采取多項對華制裁措施,兩國經貿關系發展陷于停滯。自此之后,中美之間發生了1996年臺海危機等狀況,兩國經貿關系也受到限制。1997年江澤民主席訪美使得兩國關系解凍,而隨后的美軍轟炸我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事件以及此后的南海撞機事件沒有過度影響兩國關系回暖趨勢。1999年11月,兩國就中國加入世貿組織達成雙邊協議。2000年,美國通過了中國永久性正常貿易關系法案。2001年中國正式加入WTO。在中國加入WTO后,中美貿易獲得了更高的增長速度。此外,2001年“9.11”恐怖襲擊事件使得美國戰略中心西移,與中國合作打擊恐怖主義的需求超過對中國發展進行遏制的需求,使得兩國關系得到改善。在這一戰略機遇期內,中國與美國的貿易關系發展迅速。〔9〕參見陶文釗:《中美關系史(下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0~360頁。在1979—2013年的歷史背景下,結合上述分析,我們可以推知對回歸結果產生重要影響的其他政治因素。這些因素對兩國貿易摩擦的影響無法用數據量化,但應當作為上述分析的重要補充。
但是,要想真正解釋這一過程中的因果關系,我們必須回到法律規則本身,對WTO框架下美國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法律規則進行分析,找出貿易摩擦案件受到政治影響的節點所在。
1.《反傾銷協議》中發起調查的自由裁量
(1)傾銷的確定
在協議第二條傾銷的確定,涉及的判斷有正常價值(normal value)、出口價格(export price),以及兩者之間的比較。對于正常價值,協議給出的判斷方法有出口國消費同類產品的可比價格,合適的第三國出口的同類產品價格,以及原產地國的生產成本加合理數額的管理費用、銷售費用和一般成本(with the cost of production in the country of origin plus a reasonable amount for administrative,selling and general costs and for profits)。對于出口價格,要求是首次轉手給獨立買方時的價格,或者合理的基礎上由當局決定(reasonable basis as the authorities may determine)。在將兩者進行比較時,協議要求要在出廠價的水平上和盡可能接近于在作出銷售的同一時間進行比較。但協議同時要求,做出比較要根據具體情況,對不同因素進行調整和補償。協議中的同類產品(like products)界定為在所有方面都跟該產品相似,或者雖然不完全相同但有非常類似特征的產品(alike in all respects,or has characteristics closely resembling those of the product under consideration)。
在上述標準中,協議雖然在原文中給出了操作標準,例如銷售費用的確定方法,成本費用應當根據商家的記錄進行計算,各項費用應當根據與生產有關的實際數據為依據等,以及出口價格與正常價值比較時匯率要求、時間要求、節點要求的規定,但同時也存在大量主觀表述,如可比的(comparable),一般的(general),合理的(reasonable),而且還提供了供當局選擇的空間,例如選擇合適的第三國,選擇界定同類產品等。因此,當局在進行傾銷的確定時,在不違反協議要求的前提下也可以對案件是否發起裁決產生實質影響。例如在確定采取何種價格作為衡量正常價值時,協議并沒有限制怎樣才能被界定為“不能用于適當的比較(do not permit a proper comparison)”,從而選擇對更有利于或不利于確定存在傾銷的第三國作為出口同類產品的比較價格。
(2)損害的確定
在確定損害時,協議第三條要求當局對傾銷造成的影響及后續影響進行判斷。在涉及具體標準時,當局應當判斷進口產品是否“大幅度降價銷售(a significant price undercutting)”,或是否“嚴重抑制價格(depress prices to a significant degree)”。對于沖擊程度,協議以包括但不限于的方式列舉了許多考慮因素,要求當局要綜合考慮進行評估。協議要求損害調查必須以當局所擁有的全部相關證據為基礎。在判斷重大損害威脅時,協議要求當局依據事實做出可能性的判斷。而對于第四條“國內產業的定義(Definition of Domestic Industry)”,協議也運用了“大部分(major proportion)”、“全部或幾乎全部(all or almost all)”、“實質程度上(any substantial degree)”等較為模糊的判斷標準。
(3)調查的發起
協議第五條對當局發起調查做出規定。其中第三款規定,當局應當審查申請書中所提供證據的準確性和充分性(the accuracy and adequacy of the evidence),確定是否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發起一項調查是正當的。此為協議對調查發起申請的實質審查要求,當局可以利用各項證據做出其認為正確的判斷。其他規則為調查發起的程序性規則及形式審查規則,對當局自由裁量權影響不大。
從《反傾銷協議》文本來看,調查當局在各項標準的確定以及調查的發起方面都有著較強的自由裁量空間。這既是協議作為國際公約自身特性決定,也是法律規則本身所必然存在的明確與自由的權衡。
(4)初步裁決采取臨時措施
《反傾銷協議》第六條規定了初步裁決的程序,第七條規定了臨時措施的條件和形式。其中第七條第一款規定,當局采取臨時措施的條件為:(a)根據第五條的規定已開始進行調查,并予以公告,并且給予利害關系當事人以提供資料和提出意見的充分的機會;(b)已作出傾銷存在的肯定性初裁以及因此對產業造成的損害;(c)有關當局斷定該措施對防止在調查期間發生的損害必須的(the authorities concerned judge such measures necessary to prevent injury being caused during the investigation)。首先,臨時措施的采取只需在初步裁決后作出,而終局裁決所需調查審理時間要比初裁長,調查審理也更充分,這也使得初步裁決受到的程序限制更少;臨時措施對被調查方造成的損害可以事后彌補,因此也增加了采取臨時措施的“正當性”,使得當局判斷是否有必要采取臨時措施時顧慮更少;臨時措施的采取依然是由當局斷定。因此,初步裁決采取臨時措施方面協議為當局預留自由裁量空間較大。不僅如此,臨時措施主要包括臨時反傾銷稅、保證金以及價格承諾等,這些措施的持續時間盡管被公約限制在了4到6個月之內,但這足以使一國的該類產品出口遭受重創,進而在實際上起到阻礙效果;盡管在終局裁決作出后,如果裁定不存在傾銷押金可以退還,擔保得以解除,已繳納稅款能夠得到補償,但這對于當代國際貿易來說已經使得該國產品喪失了商業機會。
從上述分析來看,《反傾銷協議》為各國反傾銷制度留下了較大的自由裁量空間,盡管在實質標準和基本程序上協議做出了一定的要求,但這并不能滿足各國實踐情況的具體要求。
2.美國反傾銷法律制度發起調查的自由裁量權
美國反傾銷法律制度主要包括美國關稅法與反傾銷條例,本文用以參考的還有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反傾銷和反補貼手冊。美國目前的反傾銷法律制度根據WTO《反傾銷協議》進行過修改,對協議的主要規則進行了具體化,其中關于傾銷認定和損害認定標準與協議基本一致。在自由裁量空間方面,與協議有重要差異的的是調查和裁決,以及行政復審的詳細規則。
美國反傾銷法律制度的當局機關有兩個,美國商務部負責進行是否存在傾銷的調查,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負責進行是否存在對國內產業的損害或者阻礙的調查。在兩個調查均得到肯定結論后,商務部來判斷是否存在兩者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并做出初步裁決。美國商務部屬于美國政府部門,商務部長為總統的高級經濟顧問,由美國總統提名;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是非黨派的獨立的準司法機構,不屬于美國政府,但最高領導機構執行委員會6名委員均由總統任命及參議院審議通過。6名委員中連續兩任主席不得來自同一個政黨,來自同一政黨的委員不得超過3名?!?0〕參見陳玉祥:《美國反傾銷自由裁量制度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6頁。從當局機關設置來看,商務部作為政府機關收到政治影響可能較大,國際貿易委員會相對獨立,因此可能受到的政治影響相對較小,兩個機關在調查職能上的分工有利于相互制約,但由于各機關主要官員任命依然與美國政治進程同周期變動,所以受政治周期影響依然存在。
對于最終裁決后商務部發出反傾銷令的案件,以及商務部終止調查的案件,美國商務部會對其進行行政復審。主要包括:(1)稅額定期復審,自反傾銷稅事實或者中止調查的通知發布一周年之后,至少于每十二個月內復審一次?!?1〕美國《反傾銷條例》第351.213(a)條。美國商務部對進口商品是否仍然存在傾銷行為,傾銷幅度是否發生變化進行審查,并據此做出是否及如何改變反傾銷稅命令的裁決。(2)情勢變更復審,利害關系人可在任何時候就一項命令或者終止調查請求情勢變更復審,是否進行復審由美國商務部長裁定,最終結果也將由其裁定。(3)日落復審,在美國商務部發布公告后,根據美國國內利害關系人的申請,美國商務部與國際貿易委員會仍將按照各自分工調查傾銷是否還可能繼續存在。如果國內利害關系人不申請則應撤銷反傾銷稅命令。日落復審不僅要求美國商務部對目前情況作出判斷,還要求其對未來情況作出預測。行政復審制度自由裁量空間仍然較大,導致該制度的制約效果式微。以日落復審為例,美國1998—2002年的264個日落復審已決案件中,有259個被裁定維持反傾銷令,日落復審幾乎成為過場而非實質階段了?!?2〕Brink Lindsey & Dan Ikenson,“Reforming the Antidumping Agreement:A Road Map for WTO Negotiation,”CATO institute.21(2002):33 -34.
綜上所述,對于WTO框架下美國的反傾銷法律制度而言,容易受到政治影響的節點有:反傾銷調查程序的發起,初步裁決,終局裁決和行政復審。在本文之后的部分,應當以上述節點為重點進行研究。
反補貼規則也涉及實體和程序兩方面問題。在實體標準方面,《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議》和美國反補貼法律中均規定了補貼存在、損害存在以及兩者之間有因果關系的證明標準。對于補貼存在而言,具體標準包括存在專項性,屬于出口補貼、進口替代補貼,或是損害了其他國家國內產業或者嚴重損害利益的補貼。在判定損害時,協議提供的標準有受補貼產品的進口量、對國內市場同類產品的價格影響,以及對國內此類產品生產者造成的影響等,當局判斷時應當綜合考慮一切有關經濟因素和指數。此外還有國內產業如何定義等問題。由于規則不能窮盡具體案件的情況,判斷補貼的實質標準盡管做出了明確的排除性規定,但當局依然具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
在程序規則方面,協議做出了初步裁決、臨時措施、最終裁決等原則性規定。美國反補貼法律則更為細致的規定了步驟與時限。反補貼規則在程序上的自由裁量空間與反傾銷規則接近,〔13〕參見歐福永等:《美國反補貼立法與實踐研究》,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89~120頁。不同之處在于協議要求當事各方要就補貼事項進行磋商。但協議第十三條第三款也規定,磋商的規定不意味著阻止成員當局按照本協議盡快發起調查,做出肯定或否定,初步或最終的裁定,或者采取臨時的或最終的措施。此外,磋商時限也要短于國內調查時限,所以磋商對于本文所要討論的時限規避策略無太大關聯。
作為一種強有力的貿易壁壘,保障措施本身既賦予了當局很大的自由裁量空間。《保障措施協議》要求當局調查的包括進口數量的絕對與相對增加,以及對國內產業造成的嚴重損害或嚴重損害威脅。在協議對實質標準的界定中,對同類產業的界定,對嚴重損害與嚴重損害威脅的界定都難以做到十分嚴格,為當局的實質判斷留下空間?!?4〕參見王軍等:《WTO保障措施成案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9~21頁。
在美國貿易法201條款中,對實質標準也作出了與協議類似的規定。在程序方面,能夠申請發起保障措施調查的美國國內代表某一工業的實體、美國總統、貿易代表、眾議院籌款委員會或者參議院籌款委員會,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也可以依職權發起調查,啟動調查的主體十分廣泛。而且,委員會進行調查后無法直接作出裁決,而是要提供報告和建議提交給總統,由總統決定采取行動;如果總統的決定與委員會報告不一致,則國會可以不批準總統的決定。這些制度安排不僅創造了自由裁量的空間,更重要的是使得總統與國會得以介入,政治影響更為顯著。因此,我國企業在面對保障措施可能的威脅時,應當特別注意與美國政治影響高峰點的回避。
誠如上文所述,WTO法律規則與美國貿易救濟法律中自由裁量空間的存在有其必然性,受到政治因素影響也在所難免。面對國家機器和政治考量,中國企業難以做到“硬碰硬”,只能采取合理方法規避這些因素的影響。本文第一部分所論證的周期關系表現為一種時間形態,因此中國企業可以利用WTO規則與美國貿易救濟法律制度中的時限規則規避美國政治周期的影響。
WTO《反傾銷協議》、《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議》、《保障措施協議》均對調查發起、初步裁決、臨時措施、最終裁決等做出了時限規定,美國貿易救濟法律制度也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細化和發展。與此同時,WTO爭端解決機制也是可以利用的平臺。本部分中,筆者將就應對反傾銷、反補貼和保障措施,利用美國貿易救濟法律和WTO爭端解決機制的時限規定,給出相關行為建議。
美國總統大選分為兩黨黨內選舉與全國大選兩個階段。其中兩黨黨內選舉階段候選人進行黨內角逐,并不直接對民眾宣傳綱領,涉及“中國牌”的次數較少。因此我們對美國強硬貿易政策高峰起點設定為兩黨候選人的確定與全國大選開始,即大選年份的9月初。而美國新總統正式就職是在來年的一月中旬,暫且將強硬貿易政策高峰的結束點設定為來年2月初。
1.發起調查、初步裁決和最終裁決的時限規避策略

圖五 調查的發起、初步裁決和最終裁決的發展時限
①如果當事方起訴提起,則商務部在20天內審查是否發起調查;〔15〕美國《關稅法》第1673a節(c)條(1)款(A)項。
②商務部決定發起調查后,委員會應當在接到利害關系方起訴時的45天內,或者在商務部自行決定發起時,委員會在收到商務部通知后40天內就是否存在損害進行裁決;〔16〕美國《關稅法》第1673b節(a)條(2)款(A)項。
③商務部應當在決定發起調查后140天內就是否存在傾銷進行初步裁決,特別復雜案件可以在190天內進行初步裁決;〔17〕美國《關稅法》第1673b節(b)條(1)款(A)項。
④商務部應當初步裁決后75天內做出是否存在傾銷的最終裁決,如果出口方申請可以延長到135 天;〔18〕美國《關稅法》第1673d節(a)條(1)款(2)項。
⑤委員會應當在初步裁決作出后120天內做出是否存在損害的最終裁決;〔19〕美國《關稅法》第1673d節(b)條(2)款。
⑥委員會也可以在商務部做出是否存在傾銷的最終裁決后的45天內做出是否存在損害的最終裁決?!?0〕美國《關稅法》第1673d節(b)條(3)款。
可以看出,如果是當事方起訴提起,則到作出最終裁決最長為390天,最短為280天;如果是商務部決定發起,則到做出最終裁決最長為370天,最短為260天。
要分析如何利用時限規避政治影響高峰時點,就必須考慮兩方面因素。首先是哪些因素可以造成時限長短的變化。根據美國反傾銷法律規定,初步裁決的時限續展條件為“案情特別復雜(extraordinarily complicated)”,滿足下列情況則被認為是特別復雜的案件:①進口商與出口商都對調查予以合作;②被調查的交易或被考慮的調整項目的數量及復雜性,出現問題的新奇性,或者必須被調查的公司的數量;③需要更多的時間作出初裁?!?1〕美國《關稅法》第1673b節(c)條。最終裁決的續展條件為“占被調查產品主要部分的出口商提出”,在否定性初裁的情況下,上述續展要求由申請方提出。根據實務經驗表明,一旦收到這一要求,商務部幾乎都會續展。〔22〕參見葉曉明、王建宇:《如何應訴美國反傾銷》,中國商務出版社2010年版,第51頁。
第二方面則要考慮在具體個案中,美國調查和裁決當局會在時限之內的多長時間做出裁決。由于案情復雜程度不一,每個案例可能需要的時間也不等。在初步裁定階段,商務部與委員會都需要采取問卷等多種方式進行調查,一般委員會在45天內很難做到十分詳盡調查,所以可以推斷的是,初裁的大部分期間都會占用;而在終裁階段,由于經申請商務部一般會同意續展,所以終裁的大部分期間也將被占用。
在發起調查、初步裁決與最終裁決的時點中,初步裁決具有重要影響。在實務中,由于委員會就損害做出的裁決時限很短,并且此后有商務部兜底,因此更傾向于做出肯定初步裁決;由于初步裁決后有補救機制,商務部做出肯定裁決也缺乏制約,所以一旦進入初步裁決,出口方企業兇多吉少。而初步裁決后就可以對出口方征收臨時反傾銷稅、要求提供保證金或者價格承諾,這對于出口企業來說將是沉重打擊,而臨時措施將持續4到6個月,基本持續到最終裁決作出,這將使進口企業貽誤商機,遭受損失。因此作為出口商的中國企業應當首先避免初步裁決期間與政治影響高峰點有交集,可能被認為屬于傾銷的出口應當至少在大選年2月份之前進行或完成。
最終裁決是確定最終是否采取以及采取何種反傾銷措施的時點,如果最終裁決有利于出口商,則能夠一定程度上彌補初步裁決遭受的損失,并避免進一步損失;而一旦最終裁決設定了反傾銷措施,則距離下一次可能撤銷反傾銷措施的時點至少有一年。因此,如果初裁遭到肯定裁決,最終裁決期間也要注意與政治影響高峰點的回避,可能被認為屬于傾銷的出口應當至少在大選年前一年的8月到10月間進行或完成。
2.行政復審的時限規避策略
下圖為行政復審的發展時限,總共包括定期復審、情勢變更復審和日落復審三部分:
(1)定期復審

圖六 定期復審的發展時限
①定期復審由商務部在反傾銷令發布一周年之日的當月最后一天前提起,時間長度為1-30日;〔23〕美國《關稅法》第1675節(a)條(1)款。
②初步裁決在上述日期后的245天內做出,如果案件特別復雜可以延長至365天;
③最終裁決應當在初步裁決作出后120天內做出,案件特別復雜可以延長至180天?!?4〕②③參見美國《關稅法》第1675節(a)條(3)款(A)項。
定期復審是修改反傾銷令、降低稅率的機會。中國已被采取反傾銷措施的企業應當將這一期間避開政治影響高峰。在實務中,美國商務部會再發部分案件中將定期復審時限延長到545天,〔25〕參見葉曉明、王建宇:《如何應訴美國反傾銷》,中國商務出版社2010年版,第240頁。因此,定期復審時間跨越一年半的時間。由此可知作為出口商的中國企業應當在大選前一年的3月前提起定期復審;如果由于時機因素不得不在政治影響高峰點中進行復審,則應當特別留意政治因素可能產生的影響。
(2)情勢變更復審

圖七 情勢變更復審的發展時限
①商務部發布公告,30天公告期內利害關系方可以申請;
②商務部在接到申請后120天之內作出裁決;
③委員會發布公告,30天公告期內利害關系方可以申請;〔26〕①③參見美國《反傾銷條例》第12條第3款第(2)項。
④委員會在接到申請后270天之內作出裁決?!?7〕②④參見美國《反傾銷條例》第12條第6款第(1)項。
情勢變更復審中出口商可以申請撤銷原反傾銷令,但限制是必須在原反傾銷令做出24個月后才可以提起。從時限來看,情勢變更復審一般歷時300天即10個月。作為出口方的中國企業應當至少在大選年前一年的11月左右提起情勢變更復審。如果由于時機因素不得不經過政治影響高峰,則應當特別留意政治因素可能產生的影響。
(3)日落復審
日落復審均為當局到期主動發起,滿五年期后自動進行。日落復審根據當事人應訴是否是實質性的,分為快速日落復審和完全日落復審。其中快速日落復審期限為啟動之日起120天做出終裁,如果案件特別復雜可以延長90天;完全日落復審中,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需要在發起復審后360天內做出終裁,商務部要在240天內做出終裁,特別復雜案件可以延長90天。
從日落復審的機制來看,其提起時間不能由被采取反傾銷措施一方決定,與之相關的是在最初反傾銷調查做出終裁并發布反傾銷令的時間點。因此,想要通過時限回避政治影響高峰點是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的,被采取措施的的中國企業可以通過影響具體案件中審理用時長短來規避高峰點。
美國反補貼調查的時限規則與反傾銷接近,不同之處在于反補貼調查中美國商務部做出初步裁定的時限為發起調查之日起85天,最終裁定的時限也是120天,但在案件特別復雜時可以延長到160天。總體來看,反補貼調查的發起、初步裁定和最終裁定總時限在依申請提起時是225天到265天,在依職權提起時是205到245天。按照上文分析思路,出口商應當在大選年前一年12月前完成產品進口行為。反補貼的行政復審規則與反傾銷基本一致,因此在定期復審、情勢變更復審和日落復審的時限規避策略方面與上文所述一致。

圖八 保障措施的基本流程
①國際貿易委員會在接到申請后,在120天內做出作出決定;特別復雜案件可以延長30天;
②國際貿易委員會在接到申請后的180天內將建議和報告提交給總統;
③總統接到報告和建議后,在60天內采取相應措施;如果總統采取措施與委員會建議一致,則向國會作出說明;如果不一致或未采取行動,則應當向國會作出解釋,國會可以在90天內否決總統的做法。〔28〕①②③ 參見美國《貿易法》第2253節(a)條(4)款、(5)款,(b)條。
可見保障措施最長總時限為240天,如果要規避美國政治影響高峰點,則應當在大選年當年1月之前完成相關行為。
至此,本文從實證研究角度出發,從數據表現提出中美貿易摩擦與美國政治周期的關系問題,并以統計與計量的方法進行了回歸分析。實證分析的結論盡管不能為我們提供完美的因果關系解釋,但已經從相關關系角度印證了我們的假設。隨后,本文描述分析了WTO法律框架與美國“兩反一?!狈芍贫戎械淖杂刹昧繖嗟牧舭祝页隹赡苁艿秸我蛩赜绊懙墓濣c。最后,本文試圖利用WTO法律與美國法律中的時限規則,來應對美國政治周期的時間循環,提出了具體的規避策略和建議。
誠然,本文依然存在許多不足。按照本文的分析目標,實證研究部分還應當包括政治周期對初步裁決、最終裁決以及行政復審結果的影響分析,而本文僅就發起調查做出了量化分析,實為數據搜集難度所限。此外,本文所能夠提出的規避策略也僅僅是在一般情況下給出的建議,更為重要的應當是在具體案件中,根據長期積累的實務經驗予以處理。
最后,本文希望呈現的態度有二:一是實證分析和統計計量方法在法學研究中的應用,可以更好的幫助我們發現問題,找出背后的原因,進而在此基礎上進行法律規則的研究;二是文章力求實踐價值和應用價值,希望能夠為我國應對“兩反一?!卑讣峁└鼮閷嶋H的建議。筆者也希望能以更為務實的態度思考、探討,讓知識能夠真正地解決實際問題,發揮實際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