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的太陽

陽光并沒有真正照射進房間，是窗簾拉得不緊，斜斜的光穿過布與布之間的細縫，折射出一道亮光。

他仍然躺著，和溫柔的光線對視，看到外頭似乎越來越亮，陽光的溫柔逐漸轉為嚴厲時，竟很高興地坐起來。

氣候漸漸涼了，中秋過后，時常下雨。今早他也是聽到雨聲才醒來的。淅淅瀝瀝的聲音，似斷非斷，在耳邊不停地、像風在細細地嘶嘶吹拂，讓他再也睡不下去。

但要說是讓雨聲吵醒，卻也不對。自從退休以后，往往不待天光發亮，他就醒轉過來。

總是自動醒來。像已經睡飽了似的，醒來以后，躺在床上不動的他，開始聽到各種各類的聲音。隱隱約約，有的從遠處，穿過幾間屋子鉆到他的耳朵里，有的就在房門外誘惑他出去瞧望。遠遠傳來的是角落那間人家養的狼狗吧？清晨就高聲吠幾聲，接著又低低地嗚嗚呻吟，到底是有人經過，或者它在孤獨地低訴它的寂寞？一夜沒人，它在樹下跑來跑去，在庭院里走來走去，孤獨帶來的寂寞，像它腳上肚子身體沾到草地上的狗尾草，貼在身上，仿佛無關緊要，可是走動的時候，一下一下刺痛，應該難以忍受吧？微亮的天光，促使它也要開始呼朋喚友了。

從前在辦公室里，他的身份是董事，最早抵辦公室，秘書內線電話進來，總有A來B找C尋D求，他只負責和他們談話，有事情便吩咐下去，自有屬下替他辦妥。每天的晚餐約會，一個星期前排得滿滿，談生意說股票商量新的投資計劃，興奮忙碌，很多事情尚在進行中，很多計劃仍在策商著，見不完的人，做不完的事，商量不完的大計，沒有想過有一天，來到退休的時候。

沒有時間去想。更沒有想到的是，一退下來，不在位子上，朋友、伙伴逐漸都沒再來了。

他們也不是躲避，只是各人都有各自的忙。

他要學會的是適應。

就在門外，廳里的椅子和桌子在說著什么呢？一夜無人的清冷，令椅子和桌子也感嘆寂寥。他明明聽到說話的聲音，可是家里沒有其他人呀，廳里僅有桌子和椅子，當他真正地側耳傾聽時，那些吱吱喳喳的低語聲卻又消失了。

這些黎明前的嘈雜聲音，是他在退休前從來不曾聽過的。

那個時候，晚上應酬多，遲歸晚睡，早上總起不了床，鬧鐘一叫，馬上伸手按掉，不讓它繼續響，完全不想離開溫暖的被窩。心里在計算時間，等到無奈，不得爬起來時，馬上趕到浴室洗刷換衣。吃過早點，匆匆開車，只恨不得路上所有的車子都開快點，別繼續阻塞。身為公司董事也要以身作則。

在車上，開著收音機，要聽一些新聞。老是來不及看報紙，平日需要跟朋友和客戶溝通，起碼要聽幾則重要新聞。多年訓練，他早就明白。一天里需要的是：一則國際新聞，一則國內要聞，一則娛樂版，一則來自體育版，一則是股票新聞。不必深入，沒有人當你是專家，但全要知道，蜻蜒點水式亦可，聊起來的時候，才有話題可以開拓和繼續。他的人際關系不錯，因為人人覺得他好像什么都懂，現炒現賣卻也如魚得水。

現在，每天從報頭看到報屁股，每一個字，仔細地閱讀。小小字的廣告版也精讀一番，多大的房子在什么地區多少錢一方尺，多新的二手車日本或國產多少錢一部，他背得快滾瓜爛熟，只是沒人分享或討論。讀過的報紙，隨手擲在沙發邊，人倚在沙發上，半睡半醒。有時候讓自己的打鼾聲吵醒自己。他打開大門去門口拿報紙，一輪火紅的太陽已經升在天空，雨后的陽光那么耀眼奪目，好像昨天沒有落下去一樣。

每一天，冷冷的寂寞也和熱熱的太陽一樣，好像，都沒有落下去。

【首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雙年獎（2012-2013）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