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串沙爹

幾年前，這條長街還是沉靜的，每到下午，整條街看不到行人，人們都回家與家人團聚吃晚飯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有人開始擺攤，賣椰漿飯，然后，就有人在他的旁邊賣炸香蕉，后來又有人賣牛尾湯，然后，什么食物都有人賣了，云吞面、雜菜飯、炸雞、香酥雞、烤鴨、新鮮果汁、嫩椰子水、阿拉伯飯，只要你想到的，這里都有。一到黃昏，整條街都是人，駕車來的，走路來的，包頭巾的，染發的，土的，摩登的，各種各樣的人，在路燈的照明下，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這是一條南北向的長街，路中段有一條丁字路，我家就在那丁字路的路口。我家前面也擺了兩個食攤，一個賣沙爹，一個賣果汁。每到下午，我們就頭痛了，家門前總是圍著很多人，下班回家，要進家門去，還要求人讓一讓。

但是，我們也可以隔著籬笆，聞到烤沙爹的香味，看到各種各樣的人生百態。我們時常就坐在籬笆內，幾個兄弟姐妹一起，對門外的人評頭論足，這實在是一種用錢買不到的樂趣。我們對一個時常看到的，大概五六十歲的老男人特別注意，是因為他的個子很小，大概只有1.4米左右，他右眼是瞎的，左腳是跛的，他笑起來的時候，看起來很可愛，對一個老男人用可愛來形容確實不貼切，可是我們看他，除了可愛無法用其他的形容詞。這人大概一個星期左右總會來買一次沙爹，每次買，不多不少就是三串，打包回家。賣沙爹的人一看到他，就會很不高興地低聲咕嚕。

他總是自己帶米飯來，烤肉串的香味一飄出來，他就一邊聞著香味，一邊吃米飯，好像香味就是他的配菜。我們看了很好笑，但他一點都不管人家的眼光，悠然自得地品賞著他的佳肴。等到他吃飽了，他的三串沙爹也烤好了。其實，我們兄弟姐妹一直在打賭，看他幾時會拿起肉串來配著他的米飯吃一串，但我們都失望了，他每次都打包回家，每次打包，他都要求淋沙爹的花生醬多一點，辣椒醬多一點。這一個要求，最讓賣沙爹的人惱火，但看那人懇求的眼神，他不忍心拒絕，每次，他都再多放一勺子上去，看到多要到了一勺子的花生醬，那老男人就心滿意足地走了。

有一次，他又來了，還是買三串，賣沙爹的人發火了：“你就不能多買幾串嗎？賣給你我虧本啊，你每次都要多一點花生醬，多一點蔥頭，多一點辣椒，我不必本錢啊？”

“別生氣，別生氣，好心會有好報的，我祈禱你的沙爹越賣越出名，買的人越來越多。”那男人可愛地笑著：“我家里只有四口人，我在這里吃飽了，回去不必再吃。三串沙爹，一串給老婆，一串給女兒，一串給兒子，多一點花生醬，我們可以分成幾次吃，可以多吃幾餐哪，所以買沙爹，對我來說是最劃算的。”

事忙，我們也很少聚在屋外看人了，有一天，剛好兄弟姐妹都有空，我們幾個又聚在屋門前籬笆內看人來來往往，不曉得誰提起，好像很久沒看到三串沙爹了。就在那天，我們看到一個最多十七八歲的少年來買沙爹，竟然也是買三串，他也在那里吃白米飯，但是，好心的沙爹販幫他在飯上放了一勺子的花生醬，他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我仔細看他的臉，有點像那個可愛的老男人，忍不住跑過去問他：“喂，你爸爸呢？”“他爸爸跌倒癱瘓了。”賣沙爹的人幫忙回答。

“怎么會？”

“我爸爸替人修理房子的時候跌倒，弄傷了他的脊椎，不能起來了，可能從此癱瘓。我現在只好停學代替他工作。”他回答。我有點惻然。

“好，沙爹烤好了，我多給一些花生醬，讓你多吃啊。”沙爹販忽然好心地多加了幾勺子的花生醬。

“謝謝謝謝。”那少年人禮貌地道謝，“我只要拿到工錢，就會來買沙爹的，我們從小吃的你的沙爹長大，一串沙爹可以成好幾次，沙爹醬又可以吃好幾餐。我買回去一串給爸爸，一串給媽媽，一串給妹妹，他們都很愛吃。”

【首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雙年獎（2012-2013）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