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強的“非洲策”

1964年元旦前后，時任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出訪非洲十國，為的是打破外交孤立，尋求非洲新興國家的認同，最終造就了“被非洲兄弟抬進聯合國”的外交成果。

整整半個世紀之后，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于5月上旬出訪非洲四國時，中國已經成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國家自信空前高漲，有評論指出，中國的崛起為非盟54國展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道路選擇，這成為中國對非關系中最突出的“軟實力”。在埃塞俄比亞，李克強將中非關系置于亞非復興的背景下，稱二者“是文明互鑒的關系”——對國家和文明主體性的強調，貼合了非洲大陸的歷史經驗，正延續為一種成熟的外交姿態。

為期8天的訪問結束后，李克強不僅帶回了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實實在在的訂單，還留下了中非合作的“461框架”，為未來中非關系發展確定了新思路。

非洲的新戰略

此次訪問非洲，距離李克強就任國務院總理已經過去一年時間，他上任后決心打造中國經濟升級版，實施創新的經濟政策，放棄短期刺激，推動結構改革，力圖以短痛換取經濟長期增長的活力。

放眼全球，非洲經濟總量目前已達到2萬億美元，被公認為全球重要的新興市場，而且資源稟賦突出。過去十幾年間，中國因素已經為非洲發展注入強大動力，但持續發展的非盟各國仍渴望投資、技術以及經濟發展的經驗，雙方合作前景依舊廣闊。

在此背景下，李克強5月5日在非盟總部提出的“461”中非合作框架，顯然就是深思熟慮且著眼長遠的方案。

“4”指中非合作遵循四項原則，一是真誠平等相待，互不干涉內政，經濟援助不附加政治條件；二是增進團結互信，中非始終尊重彼此的核心利益和重大關切，加強國際事務中的協調配合；三是共謀包容發展，分享發展機遇，實現互利共贏；四是創新務實合作，雙方互通有無，拓展合作領域，而不局限于能源資源和基礎設施。四項原則看似宏觀，實則明晰了中非合作的政治前提。

“6”指中國在非洲推進的六大工程，包括產業合作、金融合作、減貧合作、生態環保合作、人文交流合作以及和平安全合作。每項合作工程之下均包含具體的措施，例如，將對非洲承諾貸款額度提高到300億美元，支持合適的中國勞動密集型產業優先向非洲轉移等。此前中非合作一直以對外貿易和工程承包為主，投資合作有望在未來成為重點，傳統的“輸血式”無償援助正逐步讓位于“造血式”的投資機制，中非合作將實現質的提升。

“1”則指2000年開始的中非合作論壇，它將作為深化雙邊關系的平臺，論壇的部長級會議每3年舉辦一屆，至今已辦了5屆。

在非洲事務專家劉鴻武看來，“461”框架顯示出中國政府希望將過去零散的中非合作整合至更高層次和更廣領域。北京大學非洲研究中心主任李安山認為，中國過去在與非洲的交往中缺少長遠的戰略和規劃，引起了一些政治或經濟問題，應當為中非關系在國家戰略中找到恰當的位置。

從“461框架”的內容來看，的確包含對中非關系的戰略層面的考量。在雙邊關系的原則和機制構想之外，李克強還帶回了諸多“干貨”，其中包括超百億美元的工程大單。

5月8日上午的世界經濟論壇非洲峰會上，李克強發表特別致辭，表示愿與非方合作建設高速鐵路網絡、高速公路網絡和區域航空網絡，促進非洲大陸互聯互通，并愿提供金融、人才和技術支持。隨同出訪的官員告訴記者，李克強提出的三大網絡在非洲各國反響很大，尼日利亞還因此臨時敲定了價值133億美元的沿海鐵路項目，刷新了中國海外工程大單的紀錄。

長期以來，非洲的交通狀況嚴重落后于發展需要，其鐵路總長度僅占世界的7%，有13國不通鐵路，普通和高速公路的密度僅為世界平均水平的1/4和1/10，支線航空極不發達，非洲內部的橫向聯系卻需要繞道歐洲。而在中國，“要想富先修路”早已是遍及鄉野的“中國經驗”。

8天的行程里，中非共簽署約60份國家協議，其中的項目合作勢必對中國經濟產生拉動作用，帶有中國標簽的建材、裝備、技術將借此贏得更多市場機遇。

競爭的新舞臺？

與李克強總理出現在非洲幾乎同時，美國國務卿克里和日本外相岸田文雄也造訪非洲，當地媒體因此評論說，中美日世界三大經濟體已經在非洲展開了對資源和市場的爭奪。

早在一年前，克里就表達過“對中國在非洲持續增長的影響力的擔憂”，并打算更多參與非洲事務。4月30日，搶先抵達的克里先后到訪埃塞俄比亞和安哥拉，并與尼日利亞、肯尼亞外長會談，正好涵蓋李克強訪問的4個國家。不過，他更關心的是南蘇丹的軍事沖突、中非的暴力事件。

一直以來，西方國家對非洲國家保持著影響力，其對中國“新殖民主義”的指責也隨著中非關系的小摩擦變得流行起來，“掠奪資源”、“破壞環境”的批評從未停止。對此，李克強在訪非行程中用實際行動做出了回應，他宣布中國將給予非洲1000萬美元用于野生動物保護，5月10日下午，他還參觀了位于肯尼亞的焚燒象牙紀念地，以顯示中國政府打擊象牙走私和非法貿易的決心。

與美國相比，同為經濟大國的日本更為焦慮。5月4日，日本外相岸田文雄在喀麥隆宣布，5年內將對非洲國家實施約合1960億元人民幣的援助措施。近年來，除了經濟利益，日本在謀求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席位，或國際事務中的更大話語權時，都將多達54國的非盟當作“票田”，政治意圖相當明確。

截至2013年，日本與非洲貿易額為三百多億美元，遠遠低于中國的2102億，對非洲直接投資只有中國的三分之一。不過，日本的對非援助更加關注基層和民生，如農田灌溉、小水電項目，因此獲得了更好的聲譽，中國則多集中于基建和大型工程。

此次李克強的計劃中，情況已經有所改變。例如，他在非盟總部宣布將實施“中非農業陽光計劃”，未來5年為非洲培養2000名農業技術和管理人員，對非援助將更多向飲用水、傳染病防治等民生領域傾斜。經過中非交往的長期經驗積累，中國的非洲政策正在變得日益細致和成熟。

對于美國和日本的敏感表現，李克強在訪非途中沒有直接發表看法，但在非盟總部演講時，他說“中方真心支持非洲合作伙伴多元化，樂見國際社會加大對非投入，愿意在非洲開展第三方合作”。他同時強調，中國在與非洲交往中追求平等互利，援助和投資從不附加政治條件，也不會提強人所難的要求。

軟實力的新運用

在李克強到訪尼日利亞之前，尼首都阿布賈發生了兩起汽車炸彈襲擊事件，造成近百人死亡。恐怖分子放言要制造更多流血，以至于在相關機構評定的恐怖指數里，阿布賈排名全球第三。再加上當地海拔3000多米，高原反應強烈，很多國家首腦取消了訪問尼日利亞的行程，計劃召開的世界經濟論壇非洲峰會面臨取消的窘境。這種情況下，李克強“毅然前往”，尼日利亞總統喬納森稱這“充分證明中國是尼日利亞患難與共的可靠朋友”。

憑借個人魄力，李克強施展了一次成功的軟實力外交。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副院長李光輝認為，由于各種原因，一些人認為“中非友誼在近幾年有些動搖”，但李克強的訪問，加深了中非之間的傳統友誼，“這是明顯的亮點”。

在訪非途中，李克強熟練地運用英語與他國領導人交談，親自為埃塞俄比亞的白內障患者拆開紗布，還與中國工人一起為輕軌項目擰螺絲，展現出現代、從容且極具親和力的形象。

在不少聲音唱衰非洲的時候，李克強用“三個一極”形容非洲：世界政治舞臺上的重要一極，全球經濟增長新的一極，人類文明的多彩一極。對非洲的國際地位給予極大的肯定，稱中非之間“是文明互鑒的關系”，受到非洲各國歡迎。

非洲事務專家劉鴻武樂觀地認為，隨著亞非國家崛起，被西方發達國家支配的世界格局正發生結構性變化，文明交往與國際關系正朝著多元、平等的方向轉化——類似的觀點，契合了有關“道路自信”的論述，跟中國的國家實力一道，正獲得越來越大的影響力，或許也會成為中國國家軟實力的一部分。

李克強夫人程虹，也因此次出訪從書齋走向了臺前，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媒體的報道中，總理夫人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多數時間身穿純色套裝，低調從容。程虹是首都經貿大學教授，知名的美國自然文學學者，翻譯過四卷本《美國自然文學經典譯叢》，李克強就任總理后，她遠離了大量社交與應酬，被海外媒體稱為“李克強的軟實力”。

8天行程里，每到一國，程虹都有一場單獨活動，在肯尼亞，她參觀了婦女組織，在尼日利亞，與婦女代表座談，在安哥拉，向幼兒園的兒童贈送熊貓玩具，程虹還將自己的著作贈送給埃塞俄比亞總統穆拉圖夫婦，展現出女性魅力和學者風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