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賢 戲在“翻滾”中

4月下旬，等待新片演員檔期時，林育賢來到日本，見到山田洋次。同樣鐘情“小人物命運”的老導演對這位70后臺灣同行說，“我今年都已八十多，每次拍電影都像等待法官判決，有罪沒罪。可回頭望去，拍來拍去，還是在拍自己喜歡的作品。所以，我們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眼下，北京當代MOMA上空，彌漫著“中度污染”的霧霾。林記憶中上演的卻是另一番情景。

“想當年，我在文化大學戲劇系學的是電影。沒想到一入行，拍的是紀錄片。”大學畢業(yè)，他服完兵役回到臺北，探望曾經(jīng)打過工的廣告公司老板，躊躇滿志地宣布，今后，他要去拍電影。老板慢慢打開抽屜，指著里面積壓的劇本說，我都沒拍，你又憑什么拍？

2002年前后已是臺灣“新浪潮”電影后期，市場低迷。2003年，國片產(chǎn)出更屈指可數(shù)。臺灣公共電視臺在這時冒出，以劃撥預算形式，招徠電影導演拍攝紀錄片。其中，一批導演早已對展現(xiàn)城市心靈空虛等電影題材不感興趣，他們帶著紀錄片回到故鄉(xiāng)，探尋自己的根。

彼時，林育賢也跑回家鄉(xiāng)宜蘭。他拍過兩部關(guān)于青少年次文化教育的短片，眼見同級的藝術(shù)工作者不是改拍廣告就是進入電視臺工作，他倒想守在電影圈，一心跟隨其他導演學習，無奈房租無力支付。為向母親有一交待，他特意借來一部專業(yè)攝影機，宣稱回來是為干活。

有天，他偶然翻出哥哥小時候獲跳馬金牌時與隊友的合影。問起相片中人，哥哥告訴他，一個在坐牢，一個在炸雞排。這成為他紀錄片誕生的根由。

翻滾吧，男孩

宜蘭羅東鎮(zhèn)公正國小體操隊，林育信有一個夢想。高中時，他奪得過全國體操跳馬冠軍，后來又榮獲亞洲體操冠軍。從國手退下后，他回到故鄉(xiāng)，在過去就讀的小學當教練。雖然自己的奧運夢沒有實現(xiàn)，但他希望能在這里培養(yǎng)出奧運冠軍，15年后重返競技場。

哥哥的心愿林育賢看在眼里，“已看到一個完整的故事在里面，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記錄下來。”他向國家文藝基金會申請到40萬拍攝補助。另為維持生計，又在臺北找了一份工作。“周一至周四在臺北兼差，周末回宜蘭。拍紀錄片要貼身采訪，受訪者會提供食宿，我就這樣騙吃騙喝撐了一年。”

這一年，林育賢的鏡頭不離哥哥與小選手們的翻滾拼搏。拍完后，卻沒有一家公司愿意發(fā)行。一位名導將馬祖東莒的邀約給了他。待他吐得東倒西歪，坐船趕到當?shù)兀虐l(fā)現(xiàn)那是一個偏遠的島嶼。

“村長在廣播中介紹，城里來了一位導演放電影。全村人端著板凳來到島上惟一的小學。操場上，男女老少融入片中，又哭又笑。回來后，我就決定把它推上院線。”為此，他要自行組建公司。原以為銀行能貸款，可因電影屬高還款風險行業(yè)之一，他第二次碰壁。募捐放映會上，兩位同學的媽媽傾囊相助，才幫他成立——“翻滾吧，男孩”電影公司。“翻滾”即緊貼地面。每一步的辛勤付出，成功與失敗的幾率幾乎等同。

《翻滾吧，男孩》起初在臺北3家院線上映。隨后中南部要求加映，席卷寶島。2005年，該片獲臺灣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以六十多萬的制作成本，創(chuàng)下500萬的票房紀錄。

《六號出口》失利

33歲。成功砸來的眩暈，林育賢尚未清醒，便拍起他的首部劇情長片《六號出口》。

香港導演關(guān)錦鵬看過這部以臺北西門町為背景、極具街頭藝術(shù)元素、反映時下青年人眾生百態(tài)的電影。他認為林想表達的初衷很妙，但還不夠成熟。而且后期發(fā)行不力，導致它在票房及口碑上的失利。

“2007年，臺灣電影還不景氣。我們卻將制作加宣傳預算拉到3000萬，”林育賢說，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他卻聽不進去。心想自己的第一部電影，應具一定規(guī)模：完整的劇組架構(gòu)、偶像明星主演、攝影團隊是從國外回來的、美術(shù)搭景要比以前國片高超。結(jié)果，開拍前，劇本還殘留20個問題未定。他對指揮龐大團隊缺乏信心，“拍片過程中，感覺像被推著走。”還要面對后期的集資不順，以及完全陌生的行銷領(lǐng)域。

他的制片人因為執(zhí)意要跟他拍《六號出口》，遭到妻子的強烈反對。“她覺得肯定會賠死，見我們固執(zhí)己見，就提出分手。”搭檔離婚時，通知林育賢去蓋章，他實在下不了手，對方的妻子反而安慰道，“你不要擔心，我和他不是感情出狀況。但你們有你們的夢想。”

“那部電影大概負債1500萬。”過年前夕，他與制片人來到德國柏林影展，想將作品賣去歐洲。租了一間百人戲院邀請片商，到頭只來了10人，不時有人離去……開拍前，他曾向男一號彭于晏許諾，定會領(lǐng)其步入國際影展。可那會，若非不甘心，他差點想跑路。

翻滾吧，男人

拍片、還債、反思。幾年中，林育賢常問自己，還要不要拍電影？低谷中，哥哥告誡他，體操、電影都是道路艱難。一個新的構(gòu)思從中涌出：他要拍一部以哥哥為原型、鼓舞斗志的電影。

林育信從小雖然體操天賦過人，卻生就“長短腿”。母親不看好體操運動員的前途，強迫他輟學，幫她經(jīng)營水果鋪。身為長子，他不得不從。胸中憤懣，任由一腔少年血，沖向江湖。一次打斗中，他犯下大錯，只得棄家不顧，不知所蹤。某天突然迷途知返，向追殺他的黑幫大哥主動認錯，請求讓他再圓體操夢。

哥哥練體操時，曾受傷失去所有記憶。“病房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我們經(jīng)常看的歌仔戲。他這才一點一滴想起。”作品以此開頭，劇本從醞釀到成型，林育賢用了4年。33次修改，不斷聽取他人意見，直到心平氣和。

拋除稿中的主觀臆想，還原“阿信”本身。而尋找機遇、遭受羞辱，讓他一次次沉浸在那些社會底層的掙扎在現(xiàn)實與夢想之間的“阿信們”的悲傷、憤怒與渴求中。

他把劇本交給彭于晏，彭執(zhí)意請演。演完《六號出口》，他們簡直被傳為“票房毒藥”。加上種種因素，彭的事業(yè)停滯，心情低落。“我本來不想選他來演。他的外型、氣質(zhì)都不像土生土長的鄉(xiāng)下小孩。但既然大家混得都很慘，那就一起來翻身。再說巧不巧，一個30歲大男孩的骨骼，還保有較好的柔韌度。”

我數(shù)了數(shù)，除了他與彭，戲中其他成員也亟待“翻滾”——扮演阿信好友“菜脯”的柯宇綸，星運一直起伏不定。飾演教練的夏靖庭，傳出患憂郁癥與吸毒。而制作團隊里的一半人，均出自當年的《六號出口》。

“人就是這樣，總會深深記上過去失敗的一筆，等待哪天絕地大反攻。”林育賢說。彭于晏與柯宇綸的“心結(jié)”，正是導戲時他啟動小宇宙爆發(fā)的冰冷按鈕。柯宇綸長時間“泡”在宜蘭，出落成活脫脫的當?shù)匦』旎欤诌€在他耳邊施予“詭計”，“你看你明明與張震同期，一起出演《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起步，可人家成了一線演員與明星……”讓“菜脯”在決意赴死時表現(xiàn)出扣人心弦的哀婉凄烈。當“阿信”從杠上摔落，昏迷中，潛意識回憶逝去的親人、摯友時，他想讓彭于晏發(fā)揮“本能”，觸碰其內(nèi)心柔軟處，促其想起兒時父母離異、成年后事業(yè)受挫，彭哭得面目扭曲，宣泄淋漓。

為達神形兼?zhèn)洌麑⑴碛陉探坏礁绺缡种小０肽辏砼c孩子們每天同步操練，手掌接二連三蛻皮，結(jié)痂成繭。還要嚴格控制飲食，只吃水煮餐。殺青后，劇組來到一家西餐廳，看到盤中炸雞，彭于晏頓時淚流滿面。“他會理解，一個人夢想被剝奪是多么殘忍。”林育賢滿意地說。

“還有一個關(guān)鍵人物，就是制作人李烈。”當日走投無路，他破釜沉舟將劇本遞交這位演藝經(jīng)歷豐富的女強人手中。她看后，問及成本估算，他猶豫地報出一個數(shù)。她卻直言，你要想拍好它，還得再加1000萬。也是她力挺彭于晏。早在拍電影《艋岬》時，她就想放進彭。開拍時，李烈坐他旁邊，洞察每一進況。有時哥哥探班，一邊還得另設一張椅子。有人問，豈不是壓力倍增？他笑說，開拍第一天，當李烈看見他的助理只將咖啡端給她，當即罵道，你當導演死了嗎？而哥哥目睹幾幕廝殺場景，甚覺往事不堪回首，抽身離去，使他確信他的戲“真正有影”（方言，有“精彩”之意）。

《翻滾吧，阿信》獲第48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男配角以及最佳劇本提名，并囊括最佳原創(chuàng)電影歌曲。林育信戲謔他，“你完了。你人生的兩次轉(zhuǎn)折都與我有關(guān)。我很擔心，你接下來怎么辦——你已經(jīng)沒有哥哥的戲可以拍了。”“他在以他的方式關(guān)心我。畢竟父親走后，長兄如父。”林育賢說。

電影必須與我的生活有關(guān)

人物周刊：夢想與青春，為什么一直是你電影的兩大主題？

林育賢：“青春”比較好解答，就是不服老。你看，臺灣幾位資深導演最早拍的電影，都擺脫不了他們的成長與青春期。我也是從最熟悉的開始。下一部或再一部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這一階段，我可能還不想與青春告別。我也想過，不能長期這樣，否則永遠長不大。

“夢想”嘛——我倒覺得我的電影呈現(xiàn)的，并不是純粹勵志的夢想。片中人物，不管主角還是配角都經(jīng)歷過哀傷。他們都是主流社會中的非主流人物，試圖證明自己的存在。這與當時在臺灣，我選擇入這一行不被社會與家人看好有關(guān)——你無非是想證明，你是可以的。也許，也是這點力量鼓勵身邊很多人。

人物周刊：曾經(jīng)偷學過哪位導演？

林育賢：學生時代模仿過王家衛(wèi)，但畢業(yè)后就知道不太可能。你就是你，而別人有別人的時代氛圍與條件。我的確受了巖井俊二的影響，看過他拍的《夢旅人》，我覺得我好像也可以拍劇情片。另外，拍攝紀錄片也教會我很多。倒不是指攝影本身，而是教會我怎樣捕捉人與人之間真實情感的交流。我真正感興趣的還是人——人在戲里成立與否，他的故事是什么，他想干什么。

人物周刊：《翻滾吧，阿信》的成功會是下一步難以逾越的障礙？

林育賢：《阿信》結(jié)束后，我本來要過安定的生活，反而卻非常不安。我在兩三年里，思考接下來怎么辦。中間試拍過一兩部作品，感覺題材不該拍，就停拍了。有人曾開玩笑，難道《阿信》完后，你又要回到《六號出口》嗎？可我很想嘗試各種可能性。《阿信》是一個階段性任務，我喜歡《六號出口》反而多過它。

人物周刊：你片中的愛情更近乎于友情？這次，《藏地白皮書》打動你的是什么？

林育賢：我是金牛座，很難一見鐘情。我的愛情觀是要以友情為基礎(chǔ)，經(jīng)過長期相處、交流，這樣才能走得長遠。現(xiàn)在太多的愛情劇充滿了太多的戲劇性。《藏地白皮書》觸動我的是，它本身是一部簡單真誠的紀實小說。記錄男女主人公在共同旅行中的各自思想。書里呈現(xiàn)的飄移感與我從去年起不斷往返于臺灣與北京有關(guān)。我在創(chuàng)作上不是天馬行空的人。必須與我的生活有關(guān)，我才能找到我的位置。不然，我不知道拍出的是什么東西。

我與編劇琢磨了半年，我們從沒去過西藏，去年年底，沿著書中二人的步伐，展開了旅途。過程中，僅高原反應帶來的情緒伏動，就讓我聯(lián)想他們在當下，難道沒有內(nèi)心的掙扎波動？我認為兩位作者——即書中的這對男女，不是單純的“我愛你，你愛我”，而是追求一個伙伴。支持他們走下去的，就是“相信”——相信未來彼此。

人物周刊：為什么仍用彭于晏？

林育賢：之前，我曾與兩位作者見面。他們沒提出過高要求，只希望片中人物拍得好看就行。但我們不想將這部電影定為青春片，它展現(xiàn)的是人成長的旅程。女主人公生于內(nèi)地的書香世家，讀財經(jīng)專業(yè)又想寫作。北京爆發(fā)“SARS”時，她從學校翻墻出發(fā)，可見她的個性。彭于晏扮演的男主人公生在香港，性格內(nèi)向壓抑。他們走到一起，必有一番磨合。最終，男孩成長為男人。同樣，我們也可以看出彭于晏本人的成長。我想讓大家看看一個反差很大、穩(wěn)重、很男人的彭于晏。

人物周刊：你是否也是“在路上”？

林育賢：肯定是。創(chuàng)作者在作品中的思想，完全忠實人生。我將跨過40歲，會想20年前，我從宜蘭到臺北上大學。40歲又在新的地方，新的開端。我到底在干嘛？還在尋找答案。包括看待北京與臺灣的愛情差異——盡管愛情的模式一樣，但在異地會有更多不確定。我也不知道我的下一步在哪里。我不知道能確定什么，即使是拍片。不過，這種“不確定”對于我來說，或許是好事。不管在路上發(fā)生愛情還是冒險，某種程度會滿足我的好奇。也許因此，人才會想去呵護心中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