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完美？

近日看了電影《Transcendence》（港譯《超越潛能》），講述一對最頂尖的科學家夫婦，希望研發出一部超級計算機，不但具備超級運算能力，更擁有自我意識，超越極限。這項研究讓男主角一舉成名，同時令他成為反科技極端分子的刺殺目標。在他垂死一刻，得太太協助，讓其思維與超級計算機的自我意識結合，于是肉身雖死，精神猶在，再通過互聯網入侵其他計算機，繼而控制無窮無盡的資源。

之后，他們進一步開展全面進化人類的終極大計。人往往生而有缺憾，而這部超級計算機卻能通過細胞和基因工程修補缺憾，讓盲的重新看見，讓跛的重新行走，甚至比常人更強，造出經過全面進化、基因完美無瑕的新人類。

發人深省的一幕是，當男主角的自我意識可以破解一切生命密碼，太太發現體內的荷爾蒙分泌和各項身體機能數據，正被這部計算機全面監控，想到自己的情感甚至思想，正赤裸裸被丈夫窺破，遂感到不寒而栗。這不僅是私隱問題，更嚴重的是，喜怒哀樂、感情，以至被視為神圣的愛，會不會只不過是被悉心調教的荷爾蒙分泌所產生的結果呢？對此，超級計算機只冷冷報以一句Biochemistry is emotion。感情只不過是生化反應的結果而已。

如今遺傳工程學正方興未艾，但當中牽涉的道德問題，引發熱議。當人僭越自己與造物主的界限，會有什么結果？這部電影讓我想起一本書，曾被《華盛頓郵報》形容為“全美最知名大學教授”的政治哲學家、哈佛大學教授桑德爾撰寫的《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臺譯《反對完美》），講述他為何反對通過優生學和基因工程等進化人類。

桑德爾反對“完美”的理由有三：

首先牽涉“謙卑”。桑德爾說，在本已事事講求支配和控制的社會里，為人父母是讓人能學懂謙卑的機會。對孩子毫無保留的愛，又不能按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去模造出一個孩子，讓我們明白一己局限，也讓我們保持開放的心靈，學識與世上的不如意、不和諧共處，節制自己內心不斷膨脹、想支配和控制一切的自信和欲望，約束我們的傲慢。假如大家習慣基因改造，謙卑的基礎會遭削弱。倘若生物工程讓“自制人”神話成真，人們便再難將才華視為運氣和恩賜，反會視為精心籌謀的成就，鼓勵自己進一步機關算盡。

第二是“責任”。如優生和基因改造不斷擴張，孩子的才能和特質，機會所占影響較少，選擇占多，父母必須為其是否選對才能和特質負責，孩子長大后一但碰釘子，便大有可能反過來埋怨父母。責任的擴張，將會到達讓人畏懼的地步。接受自己是自然、運數，以至是神創的結果，便不用為自己生來是怎樣而負全責；相反，對遺傳的支配越多，為自己的才能和表現，所背負的重擔也越大。

第三是“團結”。對人生無常的認知，讓我們對周圍不幸的人，較能產生同情。當我們意識到疾病、意外，以至其他不幸，有一天或許也會降臨己身，便會較易接受以政府、稅收，以至保險，來分擔不幸的風險。

有人或許會問，得天獨厚的人有虧欠弱勢的人什么嗎？這個問題的一個最有說服力的答案是，前者的天賦不是因為他的努力和作為，只不過是因為他的好運。這讓社會精英認識到，富人并非比窮人更值得擁有，較易接受自己有義務跟不幸的人分享上天的恩賜。這種風雨同舟、互相幫助，是社會團結與和諧的基礎。

桑德爾說，倘若基因測試進步到可確切預測每個人的病史和壽命，那么擁有健康基因的人很可能會避開與基因不好的人共擔命運。過往由運氣決定的東西，今天由計算和選擇所取代，那么人們會傾向認為，自己沒責任去為別人父母的疏忽和怠慢而負責。

當然，筆者可以補充的是，不難想象，基因工程于很長一段時間內，只會是有錢人才負擔得起的玩意，會讓社會貧富之間的鴻溝更加巨大，富人可以模造出聰明、美麗、強健，甚至品格良好、得天獨厚的孩子；相反，窮人卻只可以望天打卦，無奈接受可能身負各種缺點的孩子。窮人將更加絕望，更難有翻身之日，社會只會更陷于撕裂，團結與和諧更難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