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

外甥名叫李興，為什么先把名字說出來呢？后面有用。

外甥跟他的親姨媽在一起，前后共10年光陰。姨媽比他大3歲，高挑苗條，大聲大嗓，有次喝酒跟我們笑稱：“中老年夫妻避孕失敗的產物？看我，我就是。”她和外甥走在一起，看上去就是正常情侶。外甥李興雖小3歲，并不顯嫩，不知是不是故意，留了點小絡腮胡子，戴著金絲邊眼鏡，大概常健身，身材相當好。比他小姨高半個頭，兩人極登對。

我認識他們時候他們已在一起住了兩三年，除了兩人白天分別都有的一份很不錯的工，還一起開了家網吧。下班吃完李興做的晚飯，他們會去網吧再呆幾個小時，李興收收銀，割割賬，小姨多數時候烤烤腸、賣賣可樂。兩個人也打魔獸，在游戲里也是兩口子，名字一個叫“情深深雨蒙蒙”，另一個叫“雨蒙蒙情深深”，一看就是一對兒。

這個小店存在的最大意義是給他倆掙旅費。小姨買了輛小車，網吧的流水夠了一定錢數，他倆就劃拉劃拉揣著出門旅行去了。玩的地點完全不講究，就是開到哪兒算哪兒，下車隨便逛逛，吃吃，也經常遛跶進網吧，呆一會兒出來，最后一站通常是很鬧的酒吧。

他倆非常擅長打架。幾乎打遍山東所有二線城市最出名的酒吧。有時候是他們惹別人，有時候是被人惹。我好奇他倆為什么那么戳人眼珠子，小姨一瞪眼：“丫們有病！”

預備開打有個小儀式，兩人會默契地對視一眼，分別開始摘表——表都挺貴的，別打壞了。然后分別蹲下系鞋帶。

“干嘛要系鞋帶？”“緊緊鞋帶，打完好跑啊！”

經常以二敵五六個，砸到一地碎玻璃碴子。兩人身高腿長，邊打邊撤，半夜驅車竄回青島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基本沒吃過虧吧。他能打。”指指外甥。

他倆一起住，家里人不知道？知情朋友回答得很遲疑：“模模糊糊知道點兒？應該不知道，反正李興上大學就跟家里鬧翻了，他小姨跟家里也一般，就一直說自己在外面住。”

小姨說過一次他們的交往史，回溯到了最開端處：“我辦的李興。他18歲那年，被我摁在墻上強吻，奪走初夜。”

跟普通情侶區別也不大。

他倆感情好歸好，也分分合合。分手原因都很具體很細碎，不過我總懷疑，跟他倆心里都清楚——兩人并沒什么看得見的未來——有關系。

最后一次分手沒多久，小姨就懷孕了，跟她同事的。小姨和同事火速辦了婚禮，婚紗照找了兩家，拍了兩組。小姨特別愛拍婚紗照，甚至要找一個女的朋友聯手再拍一組，倆女的一個反串新郎，拍半組；再換過來另一個反串，拍半組。差點得逞，要不是她折騰得有點流產先兆，大夫讓回家躺著。影樓都約好了，訂金都沒要回來。

李興就不見了，從這個朋友圈里消失了，本來他倆最喜歡張羅麻將局。大家其實有點不愿意他們同時上桌，因為兩人有個奇怪的默契，經常放水。小姨的麻將搭子換成了她現在的老公。直到生產前3天，小姨都在牌桌上，煙沒戒，也完全不介意別人抽。打完了麻將半夜兩點，非要去唱歌，K房門童目瞪口呆，大概沒接過肚子這么大的客人。

我們圈子里一個朋友有天忽然給我來電：“你知道李興在干嘛？”“干嘛？”“他天天在小姨樓下看著她窗戶。”“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從她家樓下路過，發現李興的車，熄著火，里面有人在抽煙。晚上11點多了，我上去一問，我靠半年多了，他天天晚上來，到小姨家窗口滅燈了他再走。”

“小姨知不知道？”“不知道吧？誰知道知不知道呢。”

最后一次見小姨，是她兒子快一歲的時候，還是個牌局，她還是煙不離手，弄了個搖籃式的小床，把兒子擱在里頭，手上打著牌，腳踩著搖籃，搖啊搖。兒子一聲不哭。

不過牌局散后，老公來接她，順便送我們。她坐在副駕，抱著兒子，忽然對老公說：“李興！到后備箱拿個紙尿褲去！”我們幾個在后排頓時噤若寒蟬。老公一聲沒吭，打開車門出去了。

他們現在各自是否幸福我并不知道。那次之后，我再沒見過李興、小姨、小姨的老公，他們中的任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