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你作證

老谷其實并不老，只是性格內向、沉默寡言，未老先衰。故而有人將他余心谷這姓名中單挑了一個谷字，作為簡稱。在家中他是位模范丈夫，妻子面前俯首貼耳、百依百順；在單位上更是出了名的老實人，老實得有人在他頭上撒尿他都不敢大聲抗議。這還真確有其事。有一晚，他在單位值夜班時內急便匆匆進了樓下的衛生間，誰知他剛蹲下身子，衛生間的燈泡突然燒壞了，頓時漆黑一團。就在這時，有人喝得醉醺醺地也上廁所放包袱了，摸進來后只管解開褲子沖著老谷的坑位便撒尿。老谷猝不及防，竟被撒了個滿頭滿臉。換了別人早就暴跳怒吼起來，說不定要拔拳相見?？衫瞎葏s只是將身子急忙朝里面避讓，嘴里只管“嗯嗯”叫喚，似乎在提醒對方里面有人。醉漢嚇了一大跳，急忙逃走……這事傳出去以后，單位上的人無不搖頭慨嘆：“這個老谷啊，還真老實得過分了……”于是有人輕視他，有人憐憫他，但更多的人是同情他。他的老實本分自然也就更出名了，以至路人皆知。

這天，單位上的一把手在一家豪華餐館赴宴，酒足飯飽之后，便又被人請進了“金柜”的娛樂場所唱歌跳舞。正玩得興高采烈、樂不思蜀之際，老谷突然滿頭大汗地撞了進來，神情顯得慌慌張張。一把手正摟著一位袒胸露背的小姐在晃悠著，見狀便臉色沉了下來，厲聲喝道：“你闖到這兒來干啥？”老谷便慌忙點頭哈腰，結結巴巴地回答：“領導……我……我……剛上班……便接……接到……你夫人……夫人……的電話……”

一把手頓時大吃一驚，慌忙扔下緊摟著的小姐一迭聲地問道：“她……她……說了些啥……啥？”

“……她……她……說……打了……你的手機……你關機了……到底……干啥去了……”老谷吭吭哧哧地回應。

一把手急忙又問：“你咋……咋回答？”

“我……我回答說……你……你正在……開……開會。”

“好，回答得好！”一把手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老谷也急忙用手揩了一把自己額頭上的汗水。

一把手是在走進娛樂場地關的機。他在單位是頭，在家里是尾，出了名的“氣管炎”，十分懼內。只要一聲河東獅吼，他便嚇得屁滾尿流，大氣都不敢喘。這會聽說妻子電話查崗，急忙示意眾人安靜下來后，才掏出手機撥通了家里的電話，很快對方便傳來了一個氣勢洶洶的女性大嗓門：“殺千刀的，你為啥突然關機，是不是瞞著老娘在外面干見不得人的丑事！”

一把手仿佛是老鼠聽見了貓的吼聲，頓時渾身打抖，汗出如漿，急忙誠惶誠恐地回答：“別……別誤會……我們……正在……開一個……緊急……會議?！?/p>

對方一聲冷笑，嗓門更粗了：“什么緊急會議？你在打誑！我知道，關機沒好事，好事不關機！”

“這……這……這是……不可能的……”一把手嚇得手機差點摔地上了，腦子里一下子還真轉不過彎來。幸虧二把手在旁邊用目光示意了他一下，并迅速奪過手機嘻嘻笑道：“嫂子，你就別多心了，我們確實在開班子會。”

“你是誰??？”對方依然火氣十足，口氣嚴厲。

“我是二把手啊！嫂子，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二把手依然不慌不忙。

一把手讓副手解了圍似乎底氣足了，便又奪過手機：“怎么樣？我的太太，這下總該相信了吧！”

誰知對方還是冷笑：“不相信！我早就打聽到你們一、二把手都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平日里吃喝玩樂總在一塊，形影不離，公款買單、互相簽字報銷，是嗎？”

一把手又像給點了穴似的，半晌開不了口，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頭上滾落。妻子早已發出嚴厲警告，一旦拿住了把柄就要鬧得滿城風雨，讓他下不了臺！

還是二把手旁觀者清，當下又奪過手機裝作挺嚴肅的樣子反詰道：“嫂子，你就別胡鬧了，我們確實在開緊急會議，要不，你隨便點將作證，行吧？”

對方沉吟片刻終于又爆出一聲吼叫：“我就要你們單位上的老谷作證，這人我信得過！”

二把手一聽可就樂了，哈，這下你這蠢女人就自投羅網了！他便朝呆在旁邊的老谷使了個眼色，一把將手機遞過去。老谷便戰戰兢兢地接過來貼在耳邊小心翼翼地發話了：“嫂子，我是老谷，領導們確實是在開會?！?/p>

對方便懷疑道：“你不是班子成員，怎么也參會了？”

老谷腦子還挺機靈，隨著回話：“我剛進會議室給他們送文件，就在領導旁邊。嫂子，我不會撒謊?！?/p>

對方似乎松了口氣，語調也就放和緩了：“好，老谷，你是個出了名的老實人，我還只能相信你?！?/p>

老谷似乎受寵若驚，連聲感激：“謝謝嫂子的信任，謝謝嫂子的信任?！?/p>

一把手關了機以后，激動地將老谷拉在自己身邊，興奮地連聲狂呼：“老谷啊，老谷，還真看不出你是位身手不凡的高手，別人解不了的圍竟然會讓你一下子化解了。奇跡，奇跡?。　闭f罷，便揮手吩咐一位小姐過來陪伴老谷！

老谷頓時羞得滿臉通紅，連連退卻：“領導……我不配……不配?！?/p>

一把手雙眼一瞪大聲命令道：“老谷，你就別自卑了！今天就在這陪領導。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學會交際，自然會有好處。只要條件成熟，我會提拔你的！”

老谷便受寵若驚地坐下了身子，只是在旁邊觀看領導們唱歌跳舞，而坐在身邊的這位性感小姐，他卻連碰都不敢去碰一下，還真是有色心沒色膽。

從這起，老谷被人瞧不起的身份在潛移默化中慢慢改變了。一把手似乎現在從他身上發現了一種別人所不能具備的價值優勢。他開始將老谷當作親信培養，從此凡是出入酒樓、賓館、卡拉OK娛樂場所，總是將老谷帶在身邊當作保鏢。一旦碰上老婆電話“查崗”。他便將手機遞給老谷，老谷便嘻嘻笑答：“嫂子，領導在開會”，或“領導在接待客人”，或“領導在陪頂頭上司”。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是老谷在旁邊作證，對方便毫無半點懷疑，有時反而還要褒獎一句：“老谷，我就相信你這個老實人。有你在他身邊我就放心了！”

這么一來，老谷無形中開始身價倍增了。由于一把手對他的青睞，眾人自然也另眼相看。就連二把手有時外出應酬也得借用老谷“保駕”，也是以防備夫人電話查崗。其他股室的小頭頭于是也紛紛效仿，凡是外出吃喝玩樂都要邀上老谷一道去，他們也仿佛都得了“懼內”的傳染病，只要老婆一來電話追問下落，便趕緊將手機遞給老谷。而老谷只要回應一聲：“我是老谷，弟兄們在一塊聚會?！睂Ψ奖闾鹛鸬鼗貞溃骸坝心氵@老實人在場，我放心！”于是，一切問題迎刃而解，皆大歡喜。

就這樣，老谷逐漸成了單位上大小頭頭們的“護身符”。為了“保駕方便”上上下下一致同意，將老谷推選為辦公室主任。這么一來，老谷自然也就更能名正言順地為領導們保駕護航了。

隨著地位的改變，再也沒人瞧不起老谷了，相反還得巴結他、恭維他，就連稱呼也得改變，自然不再呼他老谷，而是昵稱“谷主任”。就在他姓名中單挑這谷字，以示與眾不同。而老谷從此自然也不在人前點頭哈腰了，而是挺直了腰板，昂首挺胸，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俗話說，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老谷當上了辦公室主任以后，出入聲色犬馬的場合多了，膽子也練大了，“業務”也更精了，以至于這個“老實”的名詞也就逐漸原形畢露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老谷并不“老實”的傳聞開始傳進了單位上頭頭腦腦們的太太耳中，她們對自己所信任的這尊偶像開始產生了懷疑。終于有一天東窗事發，這晚當單位上的一、二把手在娛樂城的包廂中摟著小姐丑態百出時，他們的太太突然破門而入，當場抓了現行，而且鬧到了紀檢部門。于是，一、二把手分別受到了黨紀處分，并調離了原單位。太太們并不善罷甘休，索性又將老谷也告上了一狀，稱他是腐蝕領導的一把“特殊保護傘”，經常為頭頭作偽證。于是，老谷這頂辦公室主任的烏紗很快也被擼下來了。

從此，老谷又恢復了原樣，依然沉默寡言，再也抖不起來了。這會就連他自己的老婆都不相信他了，人前人后咒罵他是“老實鼻子空”！

（責編：丹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