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真誠地做回自己

（一）

我正在一邊走一邊吃冒著熱氣的烤地瓜，吃得專心致志興致勃勃，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一輛黑色轎車在不停地鳴笛，或者我聽到了也沒覺得跟我有什么關系。直到那車停在身畔，那人搖下車窗對我微笑：“丫頭去哪兒啊？上車我送你去。”

愣了兩秒鐘，看清了他，我立刻有點驚慌失措，想去開車門，可發現手里黏糊糊的烤地瓜無處置放，一時無比尷尬。

他伸手打開車門，遞過紙巾，一切都做得自然流暢，一氣呵成，除了乖乖聽話照辦，我已是毫無主意。

上了車，他問我要去哪兒，一時錯愕，我竟然張口結舌，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來。

他微笑：看來你也沒什么特別重要的事，相請不如偶遇，陪我去喝杯咖啡，可好？

我剛剛從銀行辦事出來，本是要回單位的。可如此優秀的男子相邀，我怎么能拒絕？又怎么舍得拒絕？掏出手機，悄悄發短信跟領導請假。

（二）

仿佛是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蔓草，我們不是同一個軌道上的人，相識純屬意外。

我是個尋常女子，在一家國營大企業當會計，過著上班下班、波瀾不驚的日子。談過幾次不咸不淡的戀愛，都無疾而終。27歲了，還待字閨中，讓父母心急如焚。當然，我也急，可是急也沒辦法，狹小的交際圈無法認識到讓我心儀的人。

因為從小喜歡歷史，我常在幾個歷史論壇流連，偶爾也會寫篇八卦小文，遇到感興趣的話題回個帖子。

我們就在天涯“煮酒論史”中相逢，因為共同追的一個熱帖，與他爭論起來，各自旁征博引縱論不休。在網上，他叫“風塵三俠”，寫出的文字見識深刻、筆力豪邁，一看就是治史深厚的人，幾個回合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望塵莫及，可卻不肯認輸，又強詞奪理地辯論，到后來竟把他逗笑了。后來私聊，彼此竟是同城，更添一份親近。得知他是功成名就的學者官員，我實在大驚失色。

相約見過一次，網上網下是迥然不同的。男人風度學識俱佳，自是談笑風生。而我卻失去了在網上凌厲的機鋒，在那個風情旖旎、自己從未涉足過的酒吧中，我幾乎就是語無倫次的。所以那一次見面，雖然說不上不歡而散，卻也無甚趣味。

以后偶爾也會在網上見到，僅限于彼此問候一聲而已。

這一次路遇，似乎已經是相交經年的老朋友。他很善談，我也不再拘謹，心想你再大的腕兒，也管不著我。于是品茗論史，唇槍舌劍，從問世不久的清華簡到少有人知道的西遼開國史，一時間，我們說得興味盎然。

忽然他問：你當初怎么不去學歷史？可以考我的研究生的，那時候我還在大學教書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我家人說，學會計好找工作。

（三）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便時常會約我，一起行走在博物館和書城，也會坐在咖啡館飯店吃飯喝茶，彼此談史論文，指點江山，興之所至，真有天地寵辱皆忘的歡喜。這個雪多且大的冬天就這樣飛快地過去了，我竟然一點沒覺得冷。

有天，他忽然說：真喜歡跟你在一起輕松地談歷史文化，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無比驚訝，口不擇言地問道：你還，沒結婚？

他笑：離婚了，可不可以？

這些日子，我何嘗看不出他對我的喜歡，而他的博學與風度更是我所仰慕的。只是我們的差距遠不止14年的歲月，更有身份地位、文化素養等種種既深且遠的鴻溝。我是讀歷史的女子，懂得這些差距，從來不敢心生妄想，只覺得能與之交往已是傳奇。

可是，面對他這樣真誠坦然的表白，我忽然不想退縮，便是飛蛾撲火，也永無怨悔。

（四）

家人很快就知道了我們的事兒。聽說年齡大了我10多歲，幾乎都激烈反對。可再聽說他的職業，便立刻欣然接受。人都有功利心，家人也都是普通人。

春天的時候，做建材生意的哥哥因為一批貨違規運送，被工商部門扣下要罰款。類似的事情以前也有吧，不知道怎么解決。可這次哥哥來找我，我怎么好開口？

哥哥說，我們自己辦要求爺爺告奶奶，還要花錢，一趟下來，都沒得掙了，人家可能就是一句話的事。母親也在旁邊幫腔：遇事才能識人，你又不是貌美如花，他為啥愛你？誰知他是不是騙你呢？忍不下母親的誤解，也看不下哥哥的哀求，我一沖動給他打電話，有點詞不達意地說清了事情緣由，最后說，你要是不為難的話，幫幫忙，好不好？電話那邊，他有片刻的沉吟，然后輕聲說：好。

這短短的沉吟讓我幾乎無地自容，想再說兩句，他卻已掛斷了電話。在他心中，自己是那個才情俱佳、通曉書史的女子，怎么能也染紅塵世俗呢？當他為自己辦這件事的時候，一定會深深失望吧？

兩天后哥哥的貨被送了回來，對方非常客氣地道歉解釋，哥哥得意的表情溢于言表。一向跟我無甚交流的嫂子也不斷地恭維我，后來說，自己的妹妹師范畢業想考教師，到時候還請他給教育局打個招呼。父親也在念叨說自己的社保金發放不對，單位不給解決，要我找機會提一下。

這都是什么事啊？看著他們殷殷期待的眼神，我不敢拒絕，也不敢答應，只有一味拖延著。

讓我煩惱的還遠不只這些。

他倒是真心實意想把我帶入自己的生活中，帶我去喝茶吃飯，去商場給我買價值不菲的衣物，甚至也帶我去見他的朋友和家人。然而當最初的驚喜激動過后，我陷入了強烈的自卑中。在商城，眼見那一件小衫都上千，我委實驚恐；與他的朋友喝酒吃飯，那些女人個個精致優雅，開口閉口都是我聞所未聞的國外大牌，我完全接不上話。他周圍的人，朋友、孩子面對我雖然禮貌客氣，但卻是疏遠和不屑的。

我也許是真心愛我吧？可是，我能夠融入他的世界他的生活嗎？

（五）

據說一起出游是考驗感情的試金石，不過短短兩日，就把彼此間的隔閡暴露無遺。

他帶了一打的襪子內衣，穿過一次便扔掉。我看著心疼，便拿過來一一洗干凈，讓他再穿的時候，那神色是相當的不悅。

走累了山路，拉著他去路邊的小店，置身于逼仄噪雜的空間，看著眼前油膩的餐桌，他生出難掩的厭惡，讓我頓時興味索然。

電視里正在放小品，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沒想到被從衛生間走出來的他看到，深深皺眉道：你怎么愛看這些庸俗的節目？枉讀了那么多詩書，怎么就脫不了小家子氣呢？不能讓自己有點品位？

本來還想反駁，可那句帶著一點輕視的“脫不了小家子氣”卻把我噎住，我們真是相差太遙遠了。他理解不了我的平凡情趣，我也適應不了他的高雅品位。

在以后的時間里，我們都努力克制，勉強找話題談笑，卻都無法舒展盡興，直到旅行歸來，才如釋重負出了一口氣。

（六）

嫂子打來電話說，妹妹那邊開始報名了，讓我趕快辦事。

我沒法再自欺欺人地拖延下去，終于下了決心。

我是尋常女子，可內心同樣是豐富而驕傲的。雖然也有虛榮心，曾經萬分羨慕那些高貴典雅的生活，但卻從來沒有想過。修成正果的灰姑娘不是沒有，可人家是時時刻刻在準備著走進上流生活的，我不過是出身低微安于流俗的普通女孩而已，相遇這份傳奇原是偶然。哪怕可以走入他的精神世界，也無法跨越物質的巨大鴻溝。

撫摸著他買的那些柔軟華麗的昂貴衣裙，望著那些精美的首飾，我忽然淚涌。

我還是更喜歡更適合庸常的生活。比如吃著烤地瓜悠然走過紛攘的街巷，在路邊10塊錢的麻辣燙攤邊吃得滿頭大汗，辛苦而饒有興味地經營自己的日子。有希翼有煩惱有快樂都情出肺腑，卻不必患得患失處處低眉斂容。

傳奇雖然美好浪漫，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擔當得了的。

還君明珠雙淚垂，今生恨不相逢在同一個星空軌道。做出這個決定雖很痛，但我保留了真實的自我。（責編/詩坤 shikun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