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卡拉其古,意為黑色的河流或黑色的通道。古代,沒有河流的地方不可能成為路,所有的路都傍河而行,故河流切開了大山,河流切出了古道。而沿著卡拉其古山澗一直往西,便可以一直抵達阿姆河流域的土蘭平原,這條狹長的走廊,便是神秘的瓦罕走廊。
瓦罕走廊又稱阿富汗走廊,是阿富汗至中國新疆境內的呈東西走向的狹長地帶,歷史上是古絲綢之路的一部分,也是華夏文明與古印度文明、中亞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瓦罕走廊長400余公里,在中國境內約100公里,從新疆塔什庫爾縣的公主堡至中阿邊界,平均海拔4000米,山區獨特的高原高寒氣候瞬息萬變,令人捉摸不定。
一所臨三國
車子沿著314國道一路飛馳,帕米爾高原顯得十分荒涼,若不是國道邊的路標提醒筆者,倒讓人覺得還是在原地踏步。
恍惚間車子猛拐了彎,上了一條砂石路,倏爾才想起國道邊豎立的路標牌,卡拉其古。顛簸了大約30公里后,筆者便來到了瓦罕走廊唯一的邊防派出所——新疆邊防總隊喀什邊防支隊排依克邊防派出所。
如果說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是“一縣通三國”,那么坐落于“瓦罕走廊第一村”的排依克邊防派出所就是最好的縮影,“一所臨三國”。由于獨特的地理位置,扼守著出入瓦罕走廊的咽喉要道,防止“三股勢力”潛入潛出,防止槍支、毒品流入國內成了邊防官兵們的主業。此外,開展邊境轄區治安管理,幫扶村隊基層政權,帶領邊區牧民脫貧致富也是邊防派出所的日常工作。
下了車子,官兵們熱情地上前打招呼,干裂的嘴唇,皸裂的皮膚不免讓人心生憐惜。維吾爾族所長吐爾遜打趣地說,由于高原無法改變的自然環境,使得這里的官兵們看起來總是比同齡人老了幾分,頭發少了幾撮,臉蛋也紫紅紫紅的。
排依克邊防派出所負責中阿百余公里邊境線,2000余平方公里的邊境管控任務,由于邊境轄區分布著大小10余個通外山口,有好幾個達坂更是巴、阿、塔三國的交界點,這里人口稀少,居住分散。自1950年建所以來,官兵們一代代守護在這里,沒有發生一起“三股勢力”潛入潛出案件。
官兵們吃了晚飯,點起蠟燭,筆者便和官兵們扯起了家常。由于邊防派出所位置十分偏僻,將314國道邊的輸電線路拉進來得耗費巨資,所以派出所使用的電能全靠后院的三排太陽能電池板,而冬季瓦罕走廊的風雪時常遮天蔽日,對于夜晚的黑暗邊防官兵們早已習以為常。不過更苦的便是日常的飲水無法從機井抽取,官兵們只能到三四公里外的冰河里鑿冰取水,衣服時常被打濕,更發生過不小心踩進冰窟窿的險情。
為了盡可能多地了解夜幕下官兵們的自由時間安排,筆者把每個宿舍串了個遍。有的三五人坐在一起秉燭夜談,每每說起年少時的輕狂和不羈,不免引起大家一陣哄笑,笑得那么開心;有的趁著昏暗的燭光給自己的家人、女朋友寫信,沙沙沙的筆聲極富節奏感,在這個互聯網和移動通信十分發達的年代,或許根本沒有人能想到邊關將士們還得依靠書信維系著親情和愛情;有的聽著窗外呼嘯的山風靜靜地發呆,來自大城市的戰士們只能望著漆黑的夜空幻想著窗外的霓虹……邊關的夜總是令人有無限的遐想,想著過去的日子,想著遠方的親人,想著那心愛的人。
次日,筆者在邊防官兵們的帶領下,一同踏上了巡邊路。在瓦罕走廊中穿行,發現有的地方十分狹窄,一些地段僅有三四公里寬。走廊里人煙稀少,除了三五成群的羊,筆者碰到的牧羊人不超過7個。43歲的努爾·加來提便是其中之一,據他講,打自己記事起就跟著父親在這里放羊,年邁的父親去年離世了,但父親臨終前卻囑咐他一定要守住這里的家。冬季他在山口附近放牧,夏季便到中國境內走廊的盡頭——克克吐魯克去放牧。同行的由里達西警官告訴筆者,這里的牧民很大一部分都是邊防派出所的護邊員,他們在放牧的同時也在密切關注邊境線上的情況,一有風吹草動第一時間便騎馬趕到派出所來匯報。
阿特加里亞村的邊防“村官”
“我多想策馬揚鞭馳騁草原,夕陽下牧歸把牛羊趕進圈……”,這是柯爾克孜族邊防警官由里達西僅會哼唱的兩句歌詞,可他總是會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哼唱。
在53歲的牧民扎依爾·庫克恰家中,筆者發現墻上最醒目的地方掛著一張全家福,由里達西拉著老人的手站在其中。香氣撲鼻的牦牛奶茶、熱騰騰的羊肉抓飯,老人動情地講述著生活的巨大變化,用手一個勁地比劃著,生怕來人聽不懂,一旁的吐爾遜警官則告訴筆者,老人在不停地夸著由里達西的好。
由里達西既是邊防派出所的一名警官,同時也兼任著阿特加里亞村的“村官”。
阿特加里亞村黨支部書記普拉提說,由里達西可是村里的“大紅人”,哪家有困難,哪家有紅白事,大家都愿意請他來。2009年,阿依措里帕尼·巴依克接到喀什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可是6000多塊錢的學費讓他犯了愁,父親常年臥病在床,家里全靠母親一個人撐著,每到月底年關吃救濟成了他家的盼頭,如今這樣一大筆錢怎么籌措?阿依措里帕尼·巴依克家的煩心事被由里達西警官得知后,不僅拿自己的津貼資助他去讀書,更是挑起了照顧他家的重任。
每到傍晚,人們總能看到村委會大院里由里達西警官幫助牧民們學習漢語。據由里達西講,這些年鄰村有不少廠礦企業在招工,但是簡單的語言交流卻成為村里這些年輕人過不去的坎,為此他專門舉辦這樣的漢語學習班,積極推薦他們去廠里務工,僅去年就轉化富余勞動力就業27人,增收50余萬元,極大地改善了牧民們的生活。
在筆者進村采訪的兩天里,聽的最多的就是由里達西這個名字,“兵巴郎”、“親兄弟”、“熱心腸”、“和事佬”、“警察爸爸”……這一大堆的標簽也許就是這個邊防“村官”的最大榮耀吧。
蔥嶺古道守邊人
在托格掄夏村,筆者頭一次見到邊防官兵們稱道的“獵鷹”艾力·吐拉提時,古銅色臉上刻著歲月痕跡,深藍色的眼睛顯得十分特別,不高的個頭有些佝僂,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聽邊防派出所教導員裴斌武說,艾力·吐拉提今年已經56歲了,雖然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但是身體卻硬朗著呢,每次邊防官兵們巡邊他總是爭著搶著當向導,十多年來風雨無阻。此外,艾力·吐拉提每次巡邊還有個嗜好就是刻石頭,每到一個山口、每到一個達坂,他總會將“中國”兩個字刻在石頭上,而“中國”這兩個字也是他這輩子僅會寫的兩個漢字。
2011年10月,三名陌生人以購買馬草為幌子進入轄區,警覺的艾力·吐拉提主動與三人搭訕,一邊邀請其到家中喝茶休息,打聽三人前往邊境轄區的目的,一邊打發自己的兒子騎馬趕往邊防派出所匯報情況。最終,在邊防官兵們趕來前,機智的艾力·吐拉提拖延住了三人。
“父親在舊社會每日為巴依(地主、富農)放牧,受盡了壓迫和欺辱,是共產黨毛主席救了他,所以他從小就帶著我牧羊戍邊,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我都熟悉。”艾力·吐拉提告訴筆者,“現在國家的政策好了,不僅給我們護邊員配發了手機,還為我們每月發放310塊錢的補助,邊防派出所的官兵和邊防連的解放軍戰士對我們特別好。其實這里就是我的家,就算國家不給補助,我也會守好邊境的……”
對于世世代代傳承的守土護邊職責,在年輕一代的眼中有了微妙的變化。“如果不是為了照顧爸爸媽媽,我不會留在這里放牧,我想去外面打工,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的表哥在烏魯木齊打工,每個月都往家里寄錢呢。”二兒子多來提避開了他爸爸艾力·吐拉提偷偷地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但盡管如此,多來提還是跟著父親同邊防官兵們一起開展邊境巡邏和清山踏查活動。
在部隊工作18年的尼亞孜警官告訴筆者,帕米爾高原上的塔吉克、柯爾克孜等游牧民族具有非常強烈的愛國戍邊意識。在邊境線上的每一座氈房,就是一個流動的哨所;每一個牧民,就是一名流動的哨兵,所以說他們是不穿軍裝的邊境輕騎兵。
在和艾力·吐拉提告別時,老人極力地挽留,說想帶我去克克吐魯克看他刻的石頭,但是因為時間有限,我最終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鐵騎突突,駝鈴聲聲,壯士如云,腳步如風……蔥嶺古道守邊人,忍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貧,守住了國邊,贏得了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