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懸崖上的下士張俊奇卻神態自若,身輕似燕。
張俊奇瞄準的是崖邊這棵小松。用他的話說,扎進崖縫的樹苗生命力才強。他的腳下,是寒氣襲人的深澗。
5月的無名湖,冰雪初融。雪線之上,一場播灑綠色的搏戰已經持續了30多年。
哨所每年大雪封山6個多月。官兵終日面對皚皚雪山,對綠色的渴望,外人難以理解。打小在江南長大的文書林建軍成天對著電腦發呆,他的顯示器屏保,是一張精心挑選的茂密樹林圖片。連隊電話不通,思樹之苦只能通過一封封書信發往家鄉。2005年入冬前,小林收到女友的來信突然淚流滿面。“我知道,大雪一來你就與世隔絕。但愿這幾片窗前的樹葉,能趕在雪花之前飄落你的身邊,溫暖你那滿目的蒼涼……”雖然樹葉早已枯黃,但小林仍然時常小心翼翼地從信箋中輕輕取出,細細摩挲。
張俊奇是林建軍帶出的兵。他的班長并沒盼到小樹扎根無名湖的那天,就一步三回頭地退伍離開了哨所。可班長臨別時的囑托,張俊奇至今不忘,“山上土太生,挖樹時別忘了背上樹根邊的土……”但見小張一手抓繩,蕩身崖畔,右腳一勾,輕落崖沿。崖外云霧翻滾,崖上雙手不閑:取樹,裝土,封根,上肩……正當大伙屏息捏汗,“小心”二字還沒來得及叫出口,張俊奇已經“倏”地飛回到了身邊。
2010年山東棗莊市的散打現場歡聲雷動,56公斤級冠軍賽激戰正酣。腰系金腰帶,19歲的冠軍張俊奇從擂臺走上雪山哨卡。可面對這條背樹的山路,歷險無數的張俊奇卻不得不繃緊神經。
昨夜一場大雨,叢林中斷木橫陳,官兵們不得不派出尖兵密切關注頭頂隨時墜落的枯樹。好不容易沖出密林,一處6層樓高的山崖又擋住去路。幾條繩索如莽蛇般在半空攪動,官兵們紛紛攬繩而上。就在這段峭壁,前年張俊奇差點同戰友一起落入深谷。“當時也下著雨,旁邊的戰友肖棟歡腳下一滑,我伸手去拉,結果兩個人一起被慣性帶著迅速下滑。幸好我及時把右腳插進石縫,才有今天。”上到崖頂,望著腳下幽谷,兩人哈哈大笑。他倆攥繩的手勒滿血泡,沒有抓繩的手卻始終緊緊扣在一起。
海拔4500米,世稱雪線。團里有令,只要在海拔4520米的無名湖種活樹,就立三等功。覺得哨所土不肥,休假官兵就把一袋袋化肥塞進歸隊行囊;怕樹凍著,有的官兵冬天就把樹苗栽進蔬菜大棚,還有的干脆移到桶里搬進宿舍……戰士夏依名每天蹲在樹旁期盼著新葉抽針。可是春風夏雨又秋霜,當小夏頭發因缺少維生素一把把脫落時,他的松針也絕決地枯撒了一雪地。
夏依名種的樹直到2010年退伍時也沒成活,可其他戰友卻相繼種活了3棵樹。“種下就要灌夠水、夏天開渠防水溺、秋冬搭棚抗風雪”,無名湖的護樹“21字訣”讀來容易,實踐起來決非易事。
前年冬天,官兵們正在室內學習,中士葉芳春突然起身沖出課堂。當指導員發現外面起了大風時,卻怎么也叫不回來小葉。室外飛沙走石,防止吹翻屋頂的石塊不斷從屋檐墜落,眼睜睜看著學習室窗戶玻璃被大風吹得凹陷變形、起了裂紋,猛然“嘣”的一聲碎片亂飛。但見小葉不斷躲閃飛物來襲,從工具房里抱出一捆木板,頂著大風艱難地加固小樹溫棚。其余戰友見狀紛紛出擊,兩個溫棚終于保住了,另外3個卻被大風掀下懸崖,樹苗當場折斷。樹旁的鍍鋅旗桿也被吹彎,至今無法復原。
有人刨開凍土栽下新樹,有人把封土剝開露出老樹樹干,無名湖官兵驚奇地發現,“噫,又發新芽了!”大伙兒并不在意種樹立功的事,他們認為每棵成活的樹都是一枚驕傲的軍功章。
官兵放眼蒼茫雪域,無名湖的綠色突圍,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