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如主人總是用自己最拿手的菜來款待客人一樣,人們也總是將心靈最真誠最美好的一面展現給自己尊重和喜愛的人——即使那一瞬間,菜肴并不符合客人的口味,但終有一天,客人定會發現,那竟是他一生中品嘗過最美味也最難忘的佳肴…… ——題記
又到軍校畢業生走入軍營的季節。我不禁回憶起2007年的那個夏天。我把青春和理想打進背包,來到了西藏,成了一枚光榮的邊防綠葉。
一
后來,連隊弟兄們有一個版本說,我是伴著長達兩個月綿綿淫雨后的第一縷陽光來到連隊門口的。正當我像林黛玉進榮國府一般,小心翼翼在連隊門口四處張望時,肩上一根拐的連值日員跑向我,“啪”的一個標準的軍禮,接過我沉甸甸的行囊。他一邊帶我往里面走,一邊用純正的重慶話說:“排長,連隊干部剛開會走了,專門交代我好生接待您呢!快點,請到屋里去休息。”
握手時,我還是不禁被他那雙老樹皮般粗糙發黑、指甲偏紅突出、夾雜著小傷口的雙手嚇了一跳。待我調勻呼吸后,再仔細打量他:黝黑的皮膚和兩頰的“高原紅”,令我在江南水鄉引以自豪的小麥色皮膚都望塵莫及。他和我一路所見眾多年少的“老西藏”們也沒啥兩樣,只有那一臉星星點點的青春痘、顧盼神飛的眼神和嘴唇上“草色遙看近卻無”的幾根絨毛,才能讓我堅信他還是個孩子。
他望著班里空空的飲水機,呵呵一笑:“不好意思排長,我們連隊管道正在維修,停水了。請稍等一下。”他回來時,手里握著一罐可口可樂。
我忙像撥浪鼓一樣搖頭又擺手——曾練過芭蕾和美聲的我深知,這類高糖的碳酸飲料是保持形體和保護皮膚的天敵,一直將其拉入黑名單。
他不禁皺皺眉,皺皺鼻又皺皺嘴,甕聲甕氣地說:“排長,您該不會嫌這不好喝吧?我們這里駐地偏僻,附近根本買不到什么正宗的東西。這是我上次到縣城搞共建活動時買的,就剩這一罐了……平時想喝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他舔舔有些發干的嘴唇:“排長,您剛來,是客人。坐這么長時間車,走這么遠路,一定又累又渴,您……就喝了吧!”
說著,他已經將拉環拉開了,卻被漫溢的棕色小泡沫濺了一臉,把我逗得噗嗤一笑。
他羞赧地沖我一笑,聳聳眉毛,不容分說地硬將可樂往我手里一塞:“您看這防偽標記……這味道,地地道道,硬是安逸得很噢……”
我捧著可樂,眼眶猛地濕潤起來,輕輕吮了一口,連忙轉身眨眼,努力沒讓眼淚掉出,忙支吾道:“確實地道,這不,差點把我眼淚都嗆出來了……”
二
從此,這個叫蕭遙的新兵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僅白天訓練工作刻苦耐勞,晚上查鋪時,也總能在學習室發現他掐著腮幫、披著大衣苦讀的身影。隨著日歷一頁頁翻過,我才漸漸知道,來自重慶長壽一個普通農家的他,當時光是上中學的學費就已經讓家里背了一大筆債了;入伍前一年高考發揮失常,差2分與重點大學失之交臂,于是想走參軍考軍校這一“曲線救國”的路子……
后來,我查完鋪后,總有意無意地繞到學習室,靜靜地在他身旁坐會兒。當他咬筆桿或是撓頭時,我總把頭探過去,往他草稿本的立體幾何上畫一條輔助線,或是幫他分析分析英語的復合句型,他總能拍拍腦袋恍然大悟;閑暇時,我還同他交流高考心得——從小就在莊稼地和牛背上玩耍長大的我,深知鯉魚跳龍門的艱辛……
蕭遙也非常“關照”我:初到高原,我因為缺乏維生素嘴唇手背干裂,他就把自己舍不得吃攢下的幾瓶“21金維他”都給了我,還讓他母親寄來一大袋從山里撿的曬干的酸棗給我泡水喝;每逢他幫廚,我碗底米飯下面總會埋著一大塊午餐肉或者醬牛肉;有時候到營區外的溫室菜地干活,他總會躲開他班長犀利嚴肅的目光,偷偷去墻邊小店買五毛一袋的麻辣豆干或兩毛一個的簡裝巧克力,再裝作無意地塞我手里……
秋去冬來,轉眼除夕到了。像往常一樣,我給他輔導完功課,打著哈欠伸伸懶腰正準備休息,他卻執意要我閉上眼睛再等會。這小子平時傻乎乎的二貨青年一個,這時偏偏還賣什么關子?!我將信將疑地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聽到他輕盈的腳步飄上樓,一股香味也撲鼻而來。
“您可以睜開眼睛了!”他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往我面前一放,“生日快樂,排長!”
我不禁一愣:“我的生日論農歷確實是今天,不過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排長,你不是說過,你的藏文名字‘郎嘎尼瑪’就是‘除夕的太陽’( 郎嘎:藏語“除夕”;尼瑪:藏語“太陽”。)的意思嗎?這可是我最拿手的好菜啊……”
我捧過一看,那只是一碗用高壓鍋壓出的香菇雞湯方便面,里面零零星星幾片普通火腿腸,外加一個半焦半生的煎雞蛋和幾朵懶洋洋慘白的蔥花而已。可當我看到他手背上不知是熱湯還是油漬燙出的星星點點的水泡時,鼻子頓時塞塞的。
“排長,您趕緊趁熱吃吧……”他的眼中滿是真誠。
“那我倆一起吃好了……我真是太困了……”我怔怔地望著他,裝作打了個哈欠,順勢揉了揉濕潤的眼角……
三
幾天后,我被借調到政治部。當各單位軍校學員苗子選拔時,我正好是監考官之一。蕭遙的理論筆試和軍事考核成績都名列前茅,政審也沒有問題,可我心里卻七上八下,總擔心他會因為一些微妙的原因,而無緣這個滿載他沉甸甸希望的學員苗子隊。那天晚上,當我匯總學員基本情況時,那張巴掌大的紙上卻怎么也沒找到他的名字。學員苗子隊明早就要報到并開課,地點就在我們連隊旁邊的教導隊……蕭遙究竟知不知道?他又會不會做什么傻事?我的心撲撲直跳,鼻子一陣發酸,眼淚滾滾而出。我徑直往門外沖,想借著清涼的晚風整理清醒一下亂如一團麻的腦子。誰知剛一出門,我就和一名陌生干部撞了個滿懷,還把他眼鏡撞到地上摔個粉碎……
第二天一早,我才知道,我撞的人是剛休假回來的干部科李干事,正好也是這期學員苗子隊隊長。早餐桌上,換了一副新眼鏡的他招呼我過去和他坐一起。
“小黃,你剛滿22歲對吧?可遇到困難光靠哭鼻子和毛躁還不行……”
“我……”
下班后,我和他坐在白浪滔滔的雅魯藏布江畔聊了好一陣子。
幾天后,正當我在電腦前加班時,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軍線。電話那頭,蕭遙用激動的聲音告訴我,他進學員苗子隊了……
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忙得像飛快旋轉的陀螺。偶爾也聽李隊長在電話里談及學員苗子隊,他總對蕭遙贊不絕口:每次月考成績都傲居三甲,性情模樣又好……
之后,我收到了蕭遙的短信,他被國防科學技術大學錄取了,竟成了我的校友。朝著連隊的方向,我眼角仿佛依稀又看到蕭遙捧著可樂和泡面時的真誠雙眸和羞赧笑容……其實,正如主人總是用自己最拿手的菜來款待客人一樣,人們也總是將心靈最真誠最美好的一面展現給自己一直尊重和喜愛的人——即使那一瞬間,菜肴并不符合客人的口味,但終有一天,客人定會發現,那竟是他一生中品嘗過最美味也最難忘的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