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向警察的鵝卵石

孫建峰

正是2007年得克薩斯州最熱的一天，嘉莉·賴卡持（Carrie Reichardt）和尼克·雷諾茲（Nick Reynolds）在叢林深處一間小屋內的一具尸體旁忙碌著，她們要趕在尸體腐爛，或者警察拘捕她們之前，為死者制作死亡面具。這具尸體屬于約翰·阿馬多爾，13年前他因為殺害一位卡車司機而被判死刑。

嘉莉·賴卡持在自己的網站上自稱“叛逆的制陶工和極端的手藝人”，是一個“以傳統手工藝實現政治或社會行為的人”，反對死刑的她在約翰坐牢期間就開始給他寫信，作為友誼的表示，她聯系到尼克·雷諾茲為其制作死亡面具，作為藝術家，雷諾茲的特長就是制作死亡面具，他的客戶有他的父親（著名的音樂人）和馬爾科姆·麥克拉倫，原英國朋克樂傳奇性手槍樂隊經理。

7年后的今天，這張死亡面具高高矗立在一輛卡車上，在維多利亞和艾爾伯特博物館亮相，參加該博物館舉辦的一場極具顛覆性的展覽——“不順從的物品”（Disobedient Oblects）。這次展覽集中了99件不可思議的、具有抗議作用的藝術品，從幫助推翻了四個總統的“鍋蓋”到巨大的“充氣鵝卵石”，刷新了人們對藝術的傳統認識。而且展覽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竟然有可能幫助人們贏得權利，更改法律，甚至推翻當權者。全世界被壓迫者抗議起來

車身鑲嵌芥末黃和橙色的馬賽克，這就是嘉莉·賴卡持著名的那輛“提基愛卡車Tiki Love Truck”，作為抗議的工具，它還曾經出現在英國得布萊克浦和紐卡斯爾市，格拉斯頓伯里音樂節和其他的場合，把死刑的不公傳播到了世界各地。嘉莉·賴卡持說，觀眾總是先關注到車身上鮮艷的馬賽克，然后才會注意到沉默的、帶點傲慢的高踞在擋風玻璃上的那個巧克力棕色的面具。這就是政治運動的策略，先與人們建立融洽的關系，引起公眾的注意，然后再帶出可怕的真相。

這也是“不順從的物品展”上很多抗議者采用的策略。該展覽的展品都是為了社會改革所創造的藝術品。有很簡單的物品，比如用PET瓶制作的催淚瓦斯面具，還有更加復雜的物品，比如要求使用者參與一系列暴行的手機游戲，佛蒙特面包與木偶劇團（Breadand Puppet）抗議第一次伊拉克戰爭時用混凝紙漿和硬紙板做的木偶；20世紀80年代納爾遜·曼德拉在獄中時穿的衣服上的鈕扣；艾滋病宣傳組織行動起來的海報“沉默=死亡”（Silence=Death）。這些物品都證明了世界各地被壓迫民眾和激進運動的聰明才智。

每個物品背后都有一段抗議的歷史。比如說阿根廷噪音抗議活動中使用的鍋蓋。2001年布宜諾斯艾利斯大街上那些形狀怪異的鍋蓋制造的噪音，是反對新自由主義的全國抗議，產生刺耳聲音的廚具成功地迫使四個總統在三周內下臺。鍋蓋抗議已經成了阿根廷的傳統抗議方式，如今人們用它來呼吁克里斯蒂娜總統辭職。

展覽中有一個很小的團結工會的徽章，它是上世紀80年代波蘭工會用作團結的象征，“不順從的物品”中，最強大的當屬那些最簡單卻體現了示威游行戲劇性一面的展品，這類作品只需一點兒頑皮機智就能破壞街道的秩序。比如一簇巨大的充氣立方體，這些可充氣的“鵝卵石”，在2012年柏林和巴塞羅那工人抗議運動中用被用來戰勝當局。

另一個有趣的作品是“橙子氈帽”：1988年波蘭爆發的抗議運動中，1萬人戴著它，宣布“矮人的革命”。那次示威游行的結果是警察圍捕了數千人，他們都戴著矮人帽子，場面甚是滑稽。在如今的弗羅茨瓦夫，人們還可以看到一尊紀念那次運動的矮人雕像。網絡時代街頭抗議

該展覽將持續到明年2月1日。幾乎所有的物品都是從參與抗議活動的人那里借來的，不會進入博物館的永久藏品中。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的訪問研究員加文·格林登說，這場展覽“不是標準，也不是最終的發言權”，“它是邀請人們開始思考社會運動”。格林登與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的正式策展人凱瑟琳·弗勒德一起組織了這場展覽。兩位策展人還開設了一個博客，里面有可以下載的制作指南，展示如何用塑料瓶做一個書本形狀的盾牌和催淚彈面罩。但是，他們說，“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跟抗議者的想法一樣。也不意味著我們支持這些運動。這里是一個辯論平臺。”

這次展覽還審視了抗議活動在網絡時代的進化與變遷以及宣傳工作是如何轉變風向的，比如一副著名的印有薩達姆和他副手的撲克牌以及與之相對的印有英美政要的另一副牌。通過聚焦相對現代的抗議活動，本次展覽試圖說明抗議活動仍然在世界各地繼續，最近的實例就是華爾街“占領”運動和埃及解放廣場的抗議活動。

該展覽最引人注目之處是表現了在網絡時代的抗議中物理物品的重要性，真實物品和在線的虛擬世界之間的相互影響非常有意思。具有代表性的是在2011年英國大學生抗議學費增長的活動中的一幅紫紅色標識牌，上面寫著標語“我希望我的男朋友和你們的政治一樣骯臟”。在2000年之前，抗議者使用同樣的標語牌，至少從2009年開始，標語口號更加有想象力和個性化，抗議者把這些特別的標語貼在自己的博客和社交網頁上。

展廳的背景墻上繪有一幅抗議運動的世界地圖，通過數據展示了抗議活動的時空變化。從中我們可以看到，1979年的時候，抗議活動世界地圖上只有零星幾點，到了2013年則在各大洲呈燎原之勢。社會的改變總是從個別人士的抗議變成大眾的行動，展覽在結尾處為第100件“未來的抗議藝術品”留出了空間，這個空位大概是留給那些“未來不聽話的對象的”，這讓我們思考下一次“不順從的物品”會出現在哪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