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號公路，孤獨的力量

□ 琢磨先生

66號公路，孤獨的力量

□ 琢磨先生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了自駕游，心血來潮飛到某處租輛車就上路。不必有特定的目的地，也不必做詳細的規劃，開到累了就休息，開到困了就找個汽車旅館睡覺，走走停停，一路風塵仆仆，實在不想再開下去了，就掉頭返回。很難說這是在看風景還是在尋找自我，反正就是喜歡這種在路上的感覺。

美國的自駕游首選兩條路線，一條是從芝加哥到洛杉磯的66號公路，一條是從洛杉磯到舊金山的1號公路。66號公路從芝加哥到洛杉磯，途經八個州，橫跨三個時區，全長3929公里，沒有十幾天的時間，沒有足夠的精力和耐力，很難堅持走完。

它展現的是蒼涼，漫長的無人區，一眼望去筆直到沒有邊際的公路，足可以讓每個人寂寞到極處。

一條路會逐漸荒涼，一個人會逐漸老去，如若沒人記錄，誰會記得曾經的輝煌?不過，我喜歡蒼涼。開車行走在這樣的景色里，前不見人，后不見村，一陣風吹來，吹亂了頭發，會感覺到一種酷酷的美，美到心里化成了豪氣，仿佛一張嘴就可以氣吞山河。

66號公路上有很多這樣的荒涼，比如行在得州。

一進入得州就看到大片大片的荒漠，還有少許的灌木層層疊疊生長，綠色、黃色加上山的褐色交織在一起，隨意望去就是一幅山水畫。畫是靜止的，空氣是靜止的，一條路從眼前直接延伸到天際，車行于上，感覺也是靜止的。這種靜止，很容易讓人滋生出絕望。

因為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走到盡頭。以為山是盡頭，翻過去還有山。以為云是盡頭，卻始終難以捕捉到它的影子。就這樣，只有車的發動機發出的咆哮聲，混合著灼熱的空氣，而人，則是酸楚配合著寂寞，荒涼配合著孤獨，各種情緒涌上心頭。

外界越是荒涼，心靈越被滋養。因為你不必偽裝，也不必扮演，你就是自己，身處荒涼，誰管你是誰，你管他是誰。所以人若不會享受孤獨，便永不會成熟。

走著走著會忽然閃出一些路邊小店，趕緊剎車，不為別的，只是想跟里面的人說一聲:Hi!

他也說Hi，然后開始講述自己堅守66號公路的故事。孩子們去了紐約，自己不愿意離開，是因為割舍不下的情結。這種情結就是自己見證了66號公路的輝煌。當初人來人往，而今雖然稍顯沒落，卻也有很多路過的客人，他們來買自己的可樂也好，紀念品也罷，在這里他們可以得到幫助。而他，可以用這些錢謀生。這一切，已足夠。

就這樣，沿途經過很多小鎮很多小店也遇到很多人，我帶走他們的故事，他們留下我一路走來的見聞，然后微笑著說再見。

告別得州，進入新墨西哥州。

它比得州更是荒涼，所以總有人提醒我殺人越貨這樣的事情來。想起《絕命毒師》里的片段，再看看周圍荒山野嶺，我心有余悸。隨隊的專家Nick是個《絕命毒師》的劇迷。劇中每個拍攝場地他都耳熟能詳，于是我慫恿他安排個場地去參觀一下。他欣然應允，帶我去了一個小咖啡店，說這是劇中黑幫聚會的地方，我圍著咖啡店轉來轉去，竟然也沒有發現任何標記來證明這里拍攝過《絕命毒師》。

這個店的老板真是太不會做生意了。如果是我，定會在顯眼處掛上大牌子，上寫:《絕命毒師》拍攝地。然后再推出絕命毒師套餐，如有可能再開連鎖，然后融資，最后上市。老板瞪大眼睛看著我，他實在很難理解我的想法，于是繼續低頭去磨咖啡，煮咖啡，倒咖啡。他陶醉于自己的世界。

路上遇到的很多店主都如同這個咖啡店的老板，好像沒有開化，也不太有生意頭腦。生活高于賺錢，喜好高于盈利。不能說他們無欲無求，他們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精益求精。不能說他們淡泊名利，他們在自己的生活態度上有自己的堅守。

看別人的生活，想自己的人生，進入了亞利桑那州。

晚上住在一個小鎮，同行的人非常興奮，因為終于見到了這么多人。所以車剛開進小鎮，就有人喊:“快看，人!”

不僅有人，還有美人。

晚飯后，我在十字路口等車，身后停著一輛賣冰淇淋的車子，圍著一群游客，就在人頭攢動的縫隙中，我被一位女子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立刻就兵荒馬亂。

她不知道我奔赴萬里而來，就是為了遇到她。她也不知道，在她認識我之前，我已帶著心中的千軍萬馬馳騁而過。而她在那里靜靜站著賣著冰淇淋，如夜色中的玫瑰，嬌羞中透露出性感。所有這一切相遇的美好與離別的愁苦，她都不知道，她只負責美好，我把一切打包帶走，不給她留下一絲的困擾。

有很多地方在漫長的一生中，你可能不會光顧第二次，但一定要去一次，好像去赴一次約會，或者去了結自己心中一份渴望。66號公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在這條路上最能體驗美國原汁原味的文化，也最能感受到孤獨，這種孤獨的力量，能讓人最深刻地洞察自己，也讓自己的靈魂變得更強。

（摘自《悅讀》201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