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國際形勢首先看經濟形勢
——訪清華大學教授楚樹龍

□ 本刊記者 邢 華

分析國際形勢首先看經濟形勢
——訪清華大學教授楚樹龍

□ 本刊記者 邢 華

記者：楚教授，您好！自去年以來，世界部分地區戰火不斷，恐怖事件多發，世界似乎動蕩不安。您如何看待當前國際形勢？

楚樹龍：我們多數人看世界形勢，主要集中在烏克蘭問題、伊斯蘭國恐怖組織、也門、伊拉克、利比亞等具體問題上。很多人關心中國的外交安全，也主要看釣魚島、南海爭議這些問題。其實這些是我們外交安全和國際形勢的局部問題，不是全局性問題。冷戰結束后，各個國家戰略的重點都是發展經濟，這是國際形勢真正的全局性問題，所以分析國際形勢最重要的還是看經濟形勢。

我國經濟現在下行，總的來說就是世界經濟形勢長期低迷這樣一個大局造成的。過去80多年，每次世界經濟衰退、低迷，都沒有超過兩三年的，這次超過兩三年的一倍還多，而且最近幾年，國內外權威的國際機構、經濟學家普遍認為，世界經濟可能進入長期緩慢、低速期。根據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統計，去年全世界的經濟總產值是74萬億美元，其中發達國家占44萬億。由此可見，世界經濟的主體還是發達國家，世界經濟的全局還是由發達國家來決定。

當前發達國家經濟形勢，我把它概括為“一低三高”的態勢。一低就是低增長率。發達國家都在低速發展，現在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完全靠自己發展、自力更生，都是相互依賴、全球化，所以我國的經濟形勢外部壓力很大。第一個高是高失業率。現在除了東亞國家、地區失業率不高外，全世界都處在高失業狀態，導致一些地區出現動蕩革命。第二個高是高物價。這個問題影響范圍最廣泛，尤其影響貧困階層和中產階級。全世界的真實情況就是物價上漲超過人們收入的增長，所以人們的實際生活水平要么下降，要么為了維持不下降承擔更大的壓力。這也是造成社會動蕩的重要原因。第三個高是高債務。政府欠錢，但是面對經濟、社會困難辦法不多。

記者：世界經濟出現這樣嚴重的情況，而且短期內還看不到走出的曙光，究竟什么原因造成的？

楚樹龍：我認為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經濟結構的問題。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世界經濟結構逐步走向虛擬化、空心化、金融化的道路。冷戰結束后，所有的經濟危機都叫金融危機，就是表明現在經濟以金融為主。而金融本身是個虛擬產業，金融再景氣，你股票、基金、期貨再賺錢，整個社會財富不增加，金融只是移動財富，把錢由一部分人手中轉向另一部分人手中。世界各國都試圖通過法律、規則去管理金融，想讓金融不這么虛、不這么空，但都沒有做到。

二是社會結構的問題。很多國家，尤其歐洲和拉美，不但經濟結構虛擬化，社會結構也是虛的，即社會的高福利化。現在看來，并不是歐洲經濟發展到可以實現全民從搖籃到墳墓的高福利，而是各政黨、政治家為了選舉、選票不斷追加福利，不斷允諾福利，最終導致福利越來越高，超出經濟發展和政府財政開支能夠達到的程度。這種福利是泡沫，是靠借債維持的，是不可能持久的，而且是把經濟掏空了。

三是世界人口形勢的變化。地緣政治理論認為，北緯30度至60度有著最適合人類等所有生命生長活動的氣候條件，這個范圍的國家一直是世界主體，一直領導世界。但是30年來，這一人類的核心地區從東向西，日本、俄羅斯、歐洲30多個國家、美國、加拿大、中國等，出現了長期的、大面積不可逆轉的人口增長減弱，甚至減少，現有人口快速老齡化。人口減少，就會出現用工荒，影響生產；人口數量不增長，整個消費不增加，經濟增長就沒有動力。這是世界經濟長期低迷、低速的最根本原因。

記者：相對于世界經濟前景的不樂觀，當前國際政治和安全形勢如何？

楚樹龍：當前國際政治和安全形勢總體是和平穩定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和表現，就是國家間戰爭在減少。戰爭歷來是世界和平安全、人民生命財產、國家主權領土完整最大的威脅，各國在和平時期要保持常備軍，就是要應對這種威脅。但令人感到寬慰的是，國家間戰爭在大規模減少。到今天為止，三年多沒有發生一起國家間的戰爭。

為什么幾千年的歷史常態被改變了？因為國家之間非敵非友，國家關系變得越來越復雜，特別是大國之間相互依賴、制約，都不能為所欲為。盡管國家之間有沖突有對立，但是也有貿易有投資有往來，國家關系總體和平穩定。

國際政治形勢和平穩定，但熱點問題還是不斷，影響最廣泛的是恐怖暴力極端活動。它取代了傳統間的國家戰爭，成為世界和平安全最大的威脅。現在幾乎每周、每個月，全世界都會出現新的恐怖暴力極端事件。

記者：最近幾年我國外交安全面臨很大的壓力和挑戰，您如何看待這種態勢？

楚樹龍：雖然面臨很大壓力和挑戰，但我認為我國現在外交和安全形勢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好的時期之一。表現在外交上，我們沒有全面敵對對抗的國家，外交總體是正常的態勢。沒有一個國家說我們是他的敵人，我們的政府也沒有說任何一個國家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和日本、越南、菲律賓、美國也不是全面敵對對抗，只是對一兩個問題有爭議，有分歧。

一個國家外交安全好不好沒有絕對的標準，都是比較而言。中國在亞洲有20個鄰國，關系不好的有幾個？三個，日本、越南、菲律賓。日本有四個鄰國，俄羅斯、中國、朝鮮、韓國，關系不好的有幾個？三到四個。誰的問題多，誰的形勢更不好？一目了然。我國實力地位、國際地位次序上升，最新的標志是主導籌建亞投行，最后57個國家申請加入，遠遠超過我們的預計，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除了美國沒加入，其他都加入。

當然我們外交安全也存在消極問題，我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是我們和西方在社會制度、意識形態是對立對抗的，這不僅影響我們和西方國家的關系，也影響我們和亞洲周邊的關系。二是我們和周邊6個國家還有領土、領海資源爭議。我認為這個是正常的，中國和俄羅斯是世界鄰國最多的國家，沒有第三個國家有這么多鄰國。鄰居多，有時候就有麻煩，同樣，歷史悠久也會積累問題。三是國內問題突出。我們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尚沒有統一的世界大國，已經統一的地方還存在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穩定問題。這些困難和問題，是中國僅有的，其他大國沒這么多問題。

記者：當前很多專家學者分析認為美國正在走向衰敗，您作為國內美國問題專家，對此有什么看法？

楚樹龍：我可以說這樣一句話，凡是認為美國衰落的人，都對美國不了解。一個國家有方方面面，但你一定要看它的主要方面。

現在中國經濟下行，國內外又出現了中國崩潰論。中國雖然經濟下行，但中國基本的面還是崛起，9%的增長是崛起，7%就不是增長了嗎？世界大的經濟體5%的增長都是高數，所以我對中國經濟充滿信心。美國的基本面更多，更積極。美國是世界所有大國中創新體制文化觀念最強的，是世界所有大國中最不講究論資排輩，最不因循守舊的國家。美國舉國上下唯一崇尚的就是求新、求變、創新。在這個基礎上，美國就能保持科技領先。你看事實，美國這幾年經濟形勢不好，但創造出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等。日本、歐洲的科技水平也不比美國差多少，怎么都做不出這個東西呢？都是美國先做，大家跟著做。

記者：以俄羅斯紀念衛國戰爭勝利70周年的系列慶典活動為重要契機，習近平進行了就任國家主席兩年多來的第四次俄羅斯之行。為什么我們如此重視與俄羅斯的關系？

楚樹龍：中俄關系對我們是重要的。中俄關系性質也很明確，是睦鄰友好關系，我們是兩大友好鄰居的關系，是戰略協作伙伴關系，中俄在重大國際戰略上是協調的，普京總統這三年又加了第三個關系，中俄是沒有問題的關系。中俄間領土邊境問題全部解決，中俄間沒有臺灣問題、香港問題，沒有民主人權問題、匯率問題。

楚樹龍，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國際戰略與發展研究所所長，中央電視臺國際報道顧問，中美友協理事、亞太安全合作理事會中國委員會理事。

本刊記者孫大勇/攝影

中俄在很多方面合作，有兩個對中國極其寶貴，一個是能源合作。現在中俄已經有一條石油管道，俄羅斯通過這條管道和火車運輸，每年向中國出售接近3000萬噸的石油，占我們進口的四分之一。現在已經談判確定的是建第二條石油管道和第一條天然氣管道，正在談判的是第二條天然氣管道。第二個是軍事技術合作。過去十幾年，俄羅斯是唯一向中國出售先進武器裝備、轉讓先進技術的國家。我國第一艘航母，船體是前蘇聯做的，艦上的殲15戰機是根據俄羅斯技術改造的。和俄羅斯的軍事技術合作，對我們極其寶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