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宇,楊勁松
(廣東醫學院 外國語學院,廣東 東莞 523808)
近年來,語言與身份的研究越來越受到語言學、心理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等多個學科的關注。研究者普遍認為,語言在身份建構中起關鍵作用(DeFina,2006)[1]。在社會環境急劇變遷的今天,個體的身份不再是被賦予的,而是充滿建構性和不確定性。
農民工子弟這一社會群體有著獨特的生活經歷,他們在生活上和思想上受到現存城鄉體制的影響,其身份處在不斷解構和建構過程中。國內關于城市農民工子弟的研究,主要在其受教育問題、生活質量、心理健康等方面展開(熊易寒,2008[2];高水紅,2008[3];劉霞、申繼亮,2013[4])。國外的學術研究主要關注移民兒童的社會適應、社會認同、家庭教育方式等問題(Axel Scholmerich,2008[5];Wen-Jui Han,2008[6])。
本文以廣州市天河區嘉福學校為藍本,通過調查問卷、文本分析和訪談形式,從語篇分析視角探討城市農民工子女的多元身份構建。
身份,指話語參與者在社會關系網絡中所處的位置(Benwell,2006)[7]。通常,這一位置與地位、等級、階層等相關聯,人們根據語境、詞語和說話方式等給自己定位,以反映身份。
身份構建是特定社會歷史文化的產物,具有多重性和動態性(Ainsworth,2004)[8]。Fairclough認為話語是社會主體身份構建的主要手段,Wodak(1999)[9]指出話語不僅反映社會現實,而且建構社會生活中話語主體的各種社會關系及身份。目前,國外關于話語與身份的研究涉及社會語言學、語言人類學、語言社會學等領域;在國內,語言學界對身份的研究尚處起步階段(李戰子,2005)[10]。
語言是實現身份構建的重要手段,它包括語言交際的各層面:語音、詞匯、句法、語篇、話語策略等(Verschueren,1999)[11]。在言語交際中,通過在語音、詞匯、句法、語篇等層面進行選擇,說話主體動態地構建身份和社會關系。話語和身份構建的關系是辯證統一的:言語的選擇反映社會身份,身份是在言語選擇的過程中構建的。
本次田野調查選在廣州市天河區嘉福學校,筆者對該校初二、初三年級共96名農民工子弟深入訪談。首先,以問卷調查形式獲得孩子們的多元身份認同。其次,為深入了解其身份構建,筆者給學生們布置一篇命題作文——“昨天,今天,明天”,要求他們談談對家鄉生活和城市生活的感想,以及對未來生活的向往;并對其中15名學生進行訪談。最后,從態度性評價資源和指示語方面對作文和訪談進行分析,初步推斷出城市農民工子弟的身份構建。
通過對農民工子弟的身份認同進行問卷調查,我們發現:21.6%的學生認為自己是農村人,13.6%學生認為自己是城市人,認為自己既是農村人又是城市人的占38.6%,還有26.1%學生認為自己是漂泊一族。本文將對這四種身份做進一步探討。
1.農村人
人稱指示語在建立人際關系、建構交際者身份方面起重要作用。冉永平(2007)[12]認為,人稱指示語在人際交往中受制于人際親疏原則的支配。Fairclough(1989)[13]將第一人稱復數代詞“我們”的用法分為兩種:說話者(不包括聽話者);說話者(包括聽話者)。作文中,在構建“農村人”身份時,第一人稱復數代詞“我們”的出現頻率較高。如:
(LJS,701班)①字母指代學生姓名,用其漢語拼音首字母代替;701班是班級,指7年級1班。下同
例(1)中“我們”指說話者和家鄉小伙伴,“我們”拉近了孩子們與家鄉的距離,表達出孩子們對農村人這一群體的認同感。
訪談中,孩子們使用大量表態度資源的語言抒發對農村的情感。其中態度資源的使用情況如下:

表1 “農村人”身份構建中態度資源的使用情況
從上表可以看出,態度資源中裁決資源的使用頻率最高,占61.44%。在被問及“是哪里人”時,回答如下:
問:你是哪里人?
答:農村人。我不喜歡城市[態度資源:情感],廣州人很小氣[態度資源:裁決]!鄙視[態度資源:裁決]外地人!城里空氣很差[態度資源:鑒賞]。
(SGQ,701班)
裁決系統是對行為舉止的評價,包括社會認同和社會制裁(Martin,2000)[14]。被采訪對象均為12歲以上的初中生,而從12歲開始,青少年已經具有“身份認同意識”,并開始思考更宏大的社會概念(Erikson,1968)[15]。孩子們這一“農村人”身份定位,不僅取決于先賦性的戶籍制度,還源于對農村生活的社會化記憶。
2.城里人
本研究發現身份構建依附的另一語言形式是指示語。說話者通過指示語的變換進行視點站位,構建身份。指示語主要包括人稱指示語、時間、地點和社交指示語。“這”“那”分別有近指和遠指意義,他們不僅表示空間和時間距離,還表示心理距離(呂叔湘,1985)[16]。據統計,作文中近指詞的使用頻率遠高于遠指詞,其中,“這里”占3.0%,“那里”占0.25%。例如:
(LZY,702班)
例(2)中,“這里/兒/邊”指廣州和嘉福學校,近指詞從心理上縮小與廣州的距離感,是孩子們融入城市的表現,是對城市的肯定,也是對“城里人”身份的認同。訪談中被問及“是哪里人”時,回答如下:
問:你覺得自己是哪里人?
答:廣州人。城里很多高樓大廈,我們懂得知
(LTF,702班)
日常交際中,說話者將自己的語用視點直接或間接定位在語言中;重復的語用視點站位模式構成了身份(Barbara,Johnstone,2007[17])。訪談中,“我們”指自己和城里人,“我們”的重復使用說明孩子們認為自己是城里人。
3.既是城里人又是農村人
由于受個人情感、文化、環境等因素影響,心理因素在指示語中起重要作用,它直接影響指示語在言語交際中的使用。在構建“既是城里人又是農村人”的身份時,孩子們的表述如下:
(CB,702班)
例(3)A段中“我們”指孩子們和家鄉人。第一人稱指示語拉近了孩子們與家鄉的距離,他們認為自己還是農村人。B段中“我們”指代廣州本地人,表明他們對城市的肯定,認為自己也是城里人。
在問及“是哪里人”時,回答如下:
問:你覺得自己是哪里人?
答:一半一半,是農村人也是廣州人。老家和廣州我都喜歡[情感資源:快樂],每次回老家玩得很開心[情感資源:快樂]。城里人和農村人都樂于助人[情感資源:滿意]。
(ZLC,701班)
態度資源系統中,情感資源主要關注對人和事物的情感語義資源。Martin(2000)[14]將情感資源分為四類:快樂/非快樂,安全/非安全,滿意/非滿意和追求/非追求。訪談中,情感資源的使用特點統計如下:

表2 情感資源在城市和農村生活中的使用情況
在描述農村和城市生活時,表示積極意義的情感資源出現頻率幾乎相同,分別為49.7%和47.7%。可見孩子們對農村和城市生活都非常滿意,是對“既是城里人又是農村人”身份的認同。
4.漂泊一族
通過訪談我們還發現,一部分農民工子弟對自我身份比較模糊。他們既不認為自己是農村人,也不認為自己是城里人,他們將自己定位為“漂泊一族”。言語中我們發現,第三人稱指示語和表態度資源的語言使用最多。如:
(LC,701班)
第三人稱指示語不僅包括他、她、它,還包括稱謂語和專有名詞(何自然,1987)[18]。例(4)中,“城里人、廣州人”指有廣州戶口的當地居民。這些詞語疏遠了孩子們與本地人的距離。“上等人”“下等人”指代“城里人”和“農村人”,這些等級指示語的使用,表明部分孩子對當今社會存在的城鄉不平等現象的極度憤怒。
在回答“哪里人”時,他們這樣說道:
問:覺得自己是城里人還是農村人?
答:城市?農村?一半一半?不知道是哪里人,迷茫……覺得城里人用不平等眼光看我們[態度資源:裁決]。本地人歧視[態度資源:裁決]外地人,認為外地人都是中下等人[態度資源:裁決]。
(LBL,701班)
“不知道是哪里人,迷茫”,說明孩子們對自我身份的不確定性,他們對自我身份認同產生被邊緣化意識。在談到城市和農村生活的看法時,孩子們言語中使用了很多表消極意義的裁決資源,分別占70.0%和69.6%,這表明孩子們對“漂泊一族”身份的不滿與無奈。
作為國際化大都市之一的廣州,農民工子弟的身份認同具有代表性。此次調研初步推斷出城市農民工子女的多元身份認同以及身份構建,為全國各大城市農民工子女身份認同問題的研究提供了借鑒。希望政府能盡快取消農民工子弟學校和借讀費,準許農民工子女與城市同齡人在公辦學校平等接受教育。
本研究的局限性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首先,此調研只在廣州市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展開,沒有針對更多城市的農民工子弟學校展開語言和身份構建的研究,希望今后能從不同城市的不同學校進行身份建構模式分析;其次,本文只是從指示語和態度資源對身份建構進行剖析,望后續研究能夠從語言學其他角度進行探索,以更好地服務英語教學與實踐。
[1]De Fina,A.Group identity,narrative,and self-representations[M]//A.de Fina,D.Schiffrin&M.Bamberg.Discourse and Identit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
[2]熊易寒.當代中國的身份認同與政治社會化:一項基于城市農民工子女的實證研究[D].上海:復旦大學,2008.
[3]高水紅.學校教育與農民工子女的身份認同[J].當代教育科學,2008(22).
[4]劉霞,申繼亮.歧視知覺對城市流動兒童幸福感的影響:中介機制及歸屬需要的調節作用[J].心理學報,2013(5).
[5]Axel Scholmerich,Birgit Leyendecker,Banu Citlak,Ulrike Caspar,and Julia Jakel.Assessment of Migrant and Minority Children[J].Zeitschrift Für Psychology,2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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