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建
唐柳宗元(773─819)發配永州(今湖南零陵一帶)時在著名的“永州八記”外,還有兩首“漁翁”詩,分寫兩個不同的季節,一個是冬天,一個是春天。不過,冬天的“漁翁”不叫“漁翁”而叫“江雪”,詩曰: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春天的“漁翁”題目就是《漁翁》,這是文本: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兩首“漁翁”都膾炙人口,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或許會更加有味。
一遍讀過,兩首詩給人的第一感覺便是動靜對比。很顯然,前一首偏靜,靜得讓人心慌;后一首偏動,那動感讓人感到詩是那樣流暢。
說前一首靜,毋寧說那漁翁便是一尊“靜的雕塑”。圍繞著這尊雕塑,詩人取景闊大,一開筆便是“千山”、“萬徑”。而且這萬徑千山之間,人去鳥飛,闃無聲息,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然而,在大片的荒寒之下,詩人迅速聚焦,于是,那獨釣江雪而又一動都不動的漁翁,便像冷峭的雕塑成了這偌大畫面的焦點,是那么突出和醒目,以致盯牢了我的視線。這首詩在藝術上頗具匠意,短短四句,以“千山”和“萬徑”突出“孤舟”與“獨釣”,大處落筆,小處點墨。兩極的反差,回旋出內在的張力,并且反差的兩者在過渡上不用任何切換,大起大落,又戛然而止。整首詩給人一種濃縮的緊張。
該詩寫的是“漁翁”,題目卻是“江雪”,顯然,詩人(亦即漁翁)是在以江雪明志。本來,冬天就不是垂釣的季節,落難的詩人怕也沒有垂釣的雅趣。然而,不釣之釣,意同姜太公。太公釣的是“明主”,詩人呢,他釣的是什么?所釣無他,就是這個姿態。柳宗元早年仕途得意,二十一歲中進士,三十多歲進入屬于改革派的王叔文集團,厲行“永貞革新”。不幸半年后,改革失敗,被保守勢力貶為永州司馬,詩人告別京城,來到遍布瘴癘的永州,且一去就是十年。這首“江雪”正是詩人永州之作,遭逢不幸,詩人悲憤難抑,他分明是借“釣”的形象向世人廣告,盡管天寒地凍,漁翁卻是那樣不屈。而這皎潔的江雪,又適足為詩人品格的隱喻。
同為永州之作,第二首和第一首大異其趣。如果說前一首是一尊“靜的雕塑”,后一首則如同“動的影畫”。從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整首詩移步換形,捷如一串動作流。在輕快的敘事節奏中,從“夜宿”到“曉汲”,句子就像湘水、楚竹那樣清亮而又青翠。正流連處,漁翁倏然不見了,舉目環伺,耳畔“欸乃”,原來已在水中央。此句乃全詩佳妙所在。妙就妙在一句之中,不著痕跡地蘊藏了兩重轉換。“煙銷日出不見人”分明是視覺上的問詢,然而,人在哪里,回應詩人的不是視覺而是聽覺,“欸乃”一聲,便知曉了漁翁的蹤跡。然而,更為佳妙的是,欸乃聲中,山水頓綠。那大片青綠山水,仿佛就是被一聲槳櫓搖醒似的,而剛才還那么煙罩霧籠。這時,詩句從聽覺又不著痕跡地回向視覺,完成了第二個轉換。這樣的視聽切換,增加了詩句的內在層次。不獨如此,它的審美效果,更在于閱讀時能調動起不同的感官,而形成彼此間的互滲。這樣的做法,唐詩中也有其例,例如錢起的“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更例如白居易的《琵琶行》,嘈嘈切切錯雜彈,在聲音的盛宴之后,聽覺突然化為視覺:“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兩例固佳,但它們只有一個轉換,從聽之動到視之靜。柳詩反過來,由視而聽,又由聽而視。比較之下,是否藝高一籌。
該詩的意旨,乃由全詩最后一句和盤而出,但表達卻比較委婉。“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小舟自中流而下,漁翁回看西巖,那遠在天際而又是昨晚的夜宿之地,詩人看到了什么?“云”,那潔白的云,縈繞于巖頭,游戲般地追來逐去,何其悠閑。此景、此情,“云”耶、“志”耶。看起來是景語,其實詩人“卒章顯志”,并暗用了陶典。當年陶淵明辭五斗縣令,掛冠而歸,作《歸去來兮辭》,曰“鳥倦飛而知還,云無心以出岫”。此乃以云鳥自喻,以示自己倦于仕途而息心云游。柳詩化用于此;因此,不是云無心而是看者無心。一旦于仕途無所用心,就像巖上云彩一般自由自在了。
以上,兩首詩在動靜之間構成了一個對比,各美其美,俱妙其妙。然而這樣的對比是表層的。如果往詩的深處或詩人的心理深處揳入,不難于發現,它們之間還可以構成對比,依然是動靜對比,只是孰動孰靜,情勢正好反過來。
冬天的漁翁獨釣寒江,一動不動。然而,他內心平靜嗎?不。詩人的內心和靜釣的外觀正好相反,看似靜而心不平。豈止不平,你簡直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否則哪有凌寒垂釣的道理。這一舉動,非常而怪譎。詩人哪是垂釣,分明是一種抗爭,無言的抗爭,和高壓的嚴寒抗,以孤身的冷峭抗斗那無邊的荒寒。在我的想象中,這漁翁不是面向我們,我看不到他的神色,因而看到的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脊背。一個把脊背對著世界的人是不同流俗的,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他的內心充塞著孤傲,蘊育著憤懣,別看他坐著,那可是一座地熱在運行的活火山。詩人以靜寫動,于一片死寂般的肅殺中,不難感覺詩的內部涌動著的巖漿般的情感潛流。
后者不然,似動實靜。全詩用一連串動詞構成,意趣盎然。詩人的動作幅度很大,這邊還在山上燃竹燒水,那邊“欸乃”聲中,人卻蒙太奇到了水里。這漁翁也不像打魚,只顧順流而下,穿波而行。回望中,夜宿的巖頭已遠在天際。和上一首的“漁翁”相比,詩人仿佛換了一個人,那不平、那憤懣、那孤傲、那情激,都消解于眼前的青山綠水。詩人傍山而宿、燃竹而炊,過的是一種純自然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這首詩是寫實的。詩中的“西巖”即“西山”。柳宗元“永州八記”之首的“始得西山宴游記”差與此互文。文曰:“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猶不欲歸,是否夜宿了呢?不知道。可以知道的是,詩人是要歸化自然了(柳宗元自云“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中國古代文人,出則天下,隱則自然。此時,詩人把能放下的都放下,什么仕途、什么貶謫,不過身外。自己就是一介漁夫,怡情造化,與其零距離相處。這首詩念起來動感十足,但,百動歸于一靜。這靜是內心的寧靜,詩人看上去是那么從容、悠閑和自適。
兩首“漁翁”,一動一靜,動靜之間,表里相反。這是詩人兩種不同的心態,它們是并生的,也是交織的。詩人欲隱還仕,既想有為于天下,又向往道家的忘情自然。問題是,儒道之間,究竟誰主宰了詩人的精神,兩首“漁翁”,哪一個是抒情主人公的主導心態?無疑,詩人是帶儒冠的,是入世而非出世的;后者只是詩人精神中的一種調節,或向往。詩人自有他的政治理想,“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內不變,外亦不變。永州十年,殘酷的政治迫害和艱苦的生活環境,常使詩人陷于悲憤、憂郁和痛苦,“江雪”的心態,詩人始終揮之不去。尤其十年后,貶謫期滿,回至京城,可是旋踵之間,又發配于更遠更蠻荒的柳州。詩人畢竟沒有后來蘇軾的曠達,在比柳州更偏遠的粵地,還能瀟灑“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詩人呢,面對大好自然,盡管“春風無限瀟湘意”;但出于自己的抱負和冷酷的現實,終感“欲采蘋花不自由”。不自由的詩人在其心理上常是“絕”“滅”般的冬天而非“巖上白云”的春天。春天離詩人越來越遠,環境卻逼使詩人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盡頭。當詩人離開這個世界時不過四十有七,這是一個不該去的年齡,是謂“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