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英烈

黃華平

壽春倡議聞天下，

今日淮南大有人。

遼海烽煙多故鬼，

皖江風雨泣遺民。

輟耕陳勝思張楚，

函首于期竟入秦。

莫問虹橋舊時月，

衣冠梅嶺也成塵。

這首七律詩，是著名南社詩人柳亞子1910年為紀念熊成基所作。熊成基（1887—1910），字味根，江蘇揚州人，1887年出生于江蘇揚州的一個官吏家庭，自幼隨父寓居安徽。他少年時就有投軍習武、強國雪恥之心。為此，他于1902年考入安徽武備練軍學堂，參加新軍，并加入岳王會、光復會和同盟會，發動過安慶馬炮營起義，失敗后東渡去了日本。1910年，他孤身一人，謀刺光緒皇帝之弟、海軍大臣載洵，不幸被捕，慷慨赴死。他以一腔熱血，灌自由之花。

在新軍接受新思想

1902年春，16歲的熊成基帶著幾件簡單的行李，離開家鄉，只身來到長江之濱的蕪湖，暫時寄居于姑母家中。當時，晚清政府為鞏固自己的統治，在軍事上進行大力改革，建立新式軍隊，設立各種軍事學校，以培養軍事人才。1902年秋，安徽巡撫誠勛在省會安慶招募新軍300多人，熊成基通過考試進入安慶武備練軍學堂，成為該校第一批學生，與他同時入校的還有柏文蔚、倪映典，后來都是著名革命黨人。當了新兵之后，熊成基不僅刻苦學習軍事知識，背地里也讀到了一些進步的書籍，如《猛回頭》《革命軍》《警世鐘》等，加深他對清王朝腐朽統治的認識，以及對自由民主共和制度的向往。在學堂期間，他和柏文蔚、范傳甲、鄭贊丞等人組成同學會。1905年，熊成基又參加了陳獨秀、柏文蔚領導的岳王會，秘密從事革命活動。

熊成基在安慶武備練軍學堂尚未畢業，該校停辦，改為陸軍小學堂。1905年，熊成基去了南京參加江寧的新軍，任某營副班長。管帶見熊成基聰明好學，喜讀兵書，且有武備學堂的經歷，舉薦他到南京的江南炮兵速成學堂學習。

不久，熊成基畢業被分配到江蘇新軍第九鎮擔任炮兵營排長。雖然是個排長，但熊成基心不在焉，在他看來南京是個龍盤虎踞之城，城中清兵集中，要發動起義不易，而他的祖父、父親都曾經在安徽做官多年，且自己也有親屬在這些地方，如果在安徽發動起義，則地形熟悉，而且還有軍中的朋友幫助。為此，1907年夏熊成基趁安徽招募新兵之際，主動要求到安慶新軍中去，被任命為駐安慶新軍第三十一混成協馬營和炮兵的隊官。

清末的新軍是甲午戰爭后，清廷為加強陸軍的力量，派張之洞、袁世凱等人按照西方的軍制而建立起來的武裝力量。在庚子之亂后，逐漸得到擴大，成為常備軍和國防軍。但老佛爺慈禧太后萬萬沒有想到的，隨著民主革命思想的傳播，以及清朝統治的腐朽，新軍中出現許多有理想、有革命抱負的熱血青年，他們自覺地或者在革命黨人的運動之下，逐漸走上反對清廷的革命道路。

在當時的第三十一混成協，革命思想也在逐漸滋生。熊成基來到馬隊后，積極聯絡，四方奔走，宣傳反清思想，并和該協炮兵營管帶倪映典成了好朋友，兩人互以“復國仇，建民國”為期許。同一時期，另一位革命志士也在安慶活動，他就是光復會的主要成員徐錫麟，他拜安徽巡撫恩銘為師得到信任，被提拔為安徽巡警學堂堂長和陸軍小學堂監督。徐錫麟以此為掩護，經常到新軍中活動，宣傳革命思想，在他的影響下熊成基也加入了同盟會。

1907年7月，徐錫麟和他的表妹秋瑾準備在安徽和浙江紹興同時舉義，7月5日晚，徐錫麟派人送信給駐扎安慶城外的炮營隊官熊成基，要他第二天配合行動。可惜熊成基根本沒有收到徐錫麟送來的信，在徐錫麟刺殺恩銘之后，沒能及時接應。徐錫麟被捕的第二天，就被殘忍地殺害。目睹此情此景，熊成基暗自下定決心：“我要步徐公之后塵，推翻血債累累的大清王朝。”

打響新軍起義第一槍

1908年清朝廷為檢閱南洋新軍編練的成效，決定在江西、安徽和湖北三省的交界之處安徽太湖舉行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演習，史稱“太湖秋操”。這次秋操清朝廷非常重視，有陸軍部尚書蔭昌、陸軍司令馮國璋、兩江總督端方參加，連光緒皇帝都擬定親自蒞臨。

秋操以駐湖北的第八鎮與駐南京的新軍第九鎮進行對抗性演習，駐安慶的新軍第三十一混成協作為承辦方擔任戒備任務。安徽巡撫朱家寶更是盡心盡力，在省城安慶與太湖間來來回回，跑個不停，要辦好秋操的后勤工作。

聽說太湖將舉行全國的秋操演習，熊成基等革命黨人喜出望外，都認為這是個發動起義的好機會，要是能策動參加秋操的新軍，策劃鄰省響應，一旦奪江西、安徽和湖北三省，乘勝北上，與中原革命黨會合，則可直取清政府老巢。不過，此時在安徽新軍中革命黨人的勢力有所削弱，徐錫麟被殺，倪映典因在1907年與熊成基預謀發動起義被偵知，被革職去了廣州。

革命黨人遂推舉第三十一混成協第六十一標三營管帶冷御秋為秋操起義的總指揮，擬先對安慶城外的兩江總督行轅下手，謀刺端方。不料，端方沒有下榻此處。于是革命黨人決定在“太湖秋操”時舉行起義。但風聲走漏，安徽巡撫朱家寶加強巡防，同時將冷御秋投入到南京監獄，其他有嫌疑是革命黨的安徽新軍都不準到“太湖秋操”承擔警戒任務。這使得革命黨人想在“太湖秋操”現場舉行武裝起義的計劃落空，但革命黨人沒有氣餒，他們在熊成基的領導下準備在“太湖秋操”之時在省垣安慶發動起義。

熊成基分析“太湖秋操”之時，清兵大部分兵力都會調往太湖，則安慶兵力薄弱，起義奪城很容易成功。于是，熊成基與工程營的范傳甲等人商量，決定以馬炮兩營先占安慶，以一軍把守集賢關，阻止第九鎮軍隊的退路，同時以一軍沿長江東取南京，與各路起義軍會合，則推翻清王朝勝利在望。為了策動其他各地新軍響應，熊成基派工程營指揮范傳甲前往南京，與第九鎮的官兵進行聯系。同時，又派專人與參與“太湖秋操”中的第八鎮新軍聯系，以便能里應外合。

正當熊成基等人加緊籌備計劃之際，清王朝的兩位最高統治者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分別于11月14、15日死去，“太湖秋操”取消。忙得昏天黑地的安徽巡撫朱家寶非常沮喪，原來張燈結彩的太湖縣一下子變得死氣沉沉，光緒、慈禧的死訊也令熊成基等人措手不及，原本起義計劃也不得不推遲。11月18日，盛大的秋操變成了國喪，官府在安慶三牌樓萬壽宮建起靈堂，文武官員均集結于此舉哀祭奠。省城安慶，一時人心惶惶。熊成基與范傳甲認為機不可失，決心發動起義。

11月19日下午，熊成基召集范傳甲、張勁夫、吳春陽、薛哲、洪承點、廖貞盤、石德寬、管鵬、李朝棟、田激揚及各營革命黨人，在楊氏會館（原名葉氏會館）舉行緊急會議，決定趁此“國喪”之亂，率馬、炮二營發動安慶起義，“得安慶重地，隨赴秋操地招撫南洋、湖北兩軍”，并“一面宣布獨立，一面攻取他省”。會上，議定起義的時間是晚上10時，以炮營點火為號，熊成基所掌握的炮營和馬營為主力，在城外先發動起義，城內革命黨人薛哲和范傳甲所在的步兵營和輜重隊作為內應，打開城門放起義軍入城，然后進攻巡撫衙門、城內軍械所和電報局等，大家共同推舉熊成基擔任起義軍總司令。會畢，熊成基發布當晚作戰命令十三條。

是夜9時許，熊成基集合炮營官兵說：“滿清已瀕臨絕數，今帝后同時絕世，我等推翻滿清，就在今日是也”，遂發動起義。炮營管帶陳昌鏞試圖阻止，結果被革命黨人一槍斃命。然后，炮營官兵點火為號，馬營官兵也是積極響應，頑固的馬營管帶李玉春也企圖阻撓，被田激揚等人擊傷逃走。馬炮營合兵一處，按計劃攻取陸軍小學和菱湖嘴彈藥庫，彈藥庫的守衛隊隊長是范傳甲的胞弟范傳國，里應外合，起義軍很快占領彈藥庫，取得子彈后，即合力攻打安慶城北門，放火燒了城北門測繪學堂的步兵營，一時間火光沖天。

熊成基指揮馬炮營1000多名起義軍開始奮力攻城，本以為有內應可以迅速入城，但事與愿違，城內的內應沒有發揮作用。原來，就在起義的當天下午，安徽巡撫朱家寶得到密報說安慶城不穩，遂匆匆從“太湖秋操”的現場趕回安慶，下令封閉城門，同時派巡防隊監視范傳甲、薛哲和張勁夫等人，3人因猶豫不敢前而未能響應，致使熊成基等人在城門外苦戰一日，彈藥幾乎用盡而未能破城。

與此同時，巡撫朱家寶電令“太湖秋操”部隊、蕪湖等地防營，以及長江水師迅速增援，尤其是安慶江面的炮艦猛轟起義軍陣地，起義軍傷亡慘重。在這種緊急情況之下，熊成基說：“我雖決死戰，亦不能得秋操之軍隊。秋操之軍隊既不能得，我僅千余人，能期成事耶？”之后，熊成基率起義軍退至集賢關，經決議取道桐城至合肥，準備在那里建立廬州根據地。但清軍窮追不舍，巡撫朱家寶還電令鄰近各省加強防范，熊成基逃亡過程中又遇到清軍提督姜桂題的部隊，雙方接仗，起義軍死失傷散大半，最后只剩下10多人，無奈之下，熊成基與剩下的起義軍各自突圍，走上流亡的道路。至此，安慶馬炮營起義徹底失敗。

安慶馬炮營起義雖然慘遭失敗，但其意義和影響卻不容忽視。時人評價此次起義說“步徐公之后塵，啟武漢之先聲”。更為重要的是，這次起義是清王朝所辦新軍的第一次起義，可謂是窩里亂，對于清廷來說，除了震驚，還是一次重大的打擊，“安慶起義震驚朝野。各省督撫與朝廷間的電文往來頻繁，如臨大敵。官方懸賞五千兩紋銀捉拿熊成基。”

英雄熱血澆灌自由花

兵敗之后，熊成基先在一個士兵常恒芳家中藏匿了十幾天，但風聲越來越緊。他的照片被印在通緝公文上，到處張貼。不得已，熊成基悄悄從壽縣潛回安慶轉道去了蕪湖，在其姑母幫助下，化裝成和尚模樣躲過清廷的追捕，一路滇沛流離，輾轉河南、山東煙臺、大連，于1909年2月東渡去了日本。

來到日本，為便于從事革命活動，熊成基化名為龍潛，號望云。活動期間，熊成基結識了黃興、孫中山等流亡的革命黨人，后來經友人蕭翼鯤介紹加入中國同盟會。中國同盟會積聚許多有革命理想的熱血青年，在他們的感染與熏陶之下，熊成基的革命思想更加成熟，他曾在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活動家，革命首領西鄉隆盛像章上題詩一首云：

甘為同胞死，

君名何可夸。

遍流英雄血，

灌溉自由花。

1909年3月，熊成基冒著被清廷捉拿的危險，經同盟會二號人物黃興同意，離開日本前往東北長春負責聯絡駐此地的新軍第三鎮，以策反他們起義。熊成基化名張建勛，號云齋，經沈陽到長春，與同盟會會員蔣大同、商震、徐竹平等密議，以《長春日報》社為聯系地點，進行革命工作。熊成基多次孤身深入第三鎮各標、營，與當時新軍的青年軍官進行密切接解，向他們宣傳革命思想，逐漸在新軍中發展一批青年軍官和士兵成為革命黨，他們計劃在吉林北部的山林中進行開墾，存糧購械，并聯絡新舊軍，準備北方起義。

同年9月，熊成基又回到日本。此時，革命黨人正在密謀發動更大規模的武裝起義，但急需大筆革命經費。為籌到經費，一些革命黨人主張將他們從日本參謀本部截獲的軍事計劃書賣給俄國人，急于回國籌劃革命的熊成基接受了這個任務。不久，他又再次化名“張建勛”來到東北的哈爾濱，找俄國人售賣日本人的軍事計劃書。可是，俄國人并不相信這個軍事計劃書，所以不肯出高價購買。

熊成基輾轉于哈爾濱至長春之間，想盡辦法，終未如愿。居哈爾濱1月有余，于1910年元旦又去長春，由于手頭已沒有活動經費，他寄居于留日學生臧志明的父親臧貫三家中。這個臧貫三是個唯利是圖的家伙，有一次熊成基因酒后失言，在臧貫三面前寫出“熊成基”3個字，漏了天機。1910年1月，正值攝政王載灃的小弟、海軍大臣載洵從國外考察海軍歸來，途徑西伯利亞鐵路，經東北的哈爾濱、長春回京，沿途加強戒備，搜捕革命黨人。熊成基聽說載洵路過哈爾濱，決定尋找機會下手。不料，利欲熏心的臧貫三為領取5000兩白銀的賞賜乃向吉林巡撫陳昭常告密，1月30日，熊成基在哈爾濱秦家崗下坎兵棧被逮捕。

1月31日，熊成基被戴上鐐銬，押到長春。熊成基在受審時英勇不屈，坦白承認自己就是安慶馬炮營起義的主謀，但他拒絕供出同黨，并一再聲明，安慶起義“皆我一個主謀，并無主使之人。”對于敵人種種誘降，他嚴辭駁敵，對敵人的威脅，更是不屑一顧，大義凜然地說道：“誠欲犧牲一身以利社會，俾天下有悲我之遇而繼我起者。死我一人，不啻化身為千萬人，終有達目的之一日。”

在審訊期間，愛好攝影的吉林巡撫陳昭常還派人給熊成基照了相，讓熊成基在相片背面題字：“熊成基被捕后之肖像”。清廷得到熊成基被捕的信息，立馬讓安徽巡撫朱家寶派人到吉林參與審訊，不久安慶府上的一名管帶官楊遇春奉命參加審訊。連日審訊，陳昭常等沒有任何收獲，熊成基堅稱只是一人主謀，隨后他寫下了洋洋灑灑2000多字的《自供書》。《自供書》中寫道：“我們之自由樹，不得多血灌溉之，又焉能期其茂盛？我今早死一日，我們之自由樹早得一日鮮血。早得血一日，則早茂盛一日，花朵早放一日。故我見望速死也。”

熊成基被捕期間，廖仲愷和商震等革命黨人也多方設法進行營救，卻因清廷防衛森嚴未能成功。1910年2月27日，氣急敗壞的陳昭常決定處決熊成基。當日拂曉，熊成基被押赴巴爾虎門外刑場，吉林數千民眾圍觀。在臨走之前，熊成基對圍觀的民眾說：“諸君！諸君！勿疑我為盜、為奸、為殺人之兇徒，我因一慈善之革命軍人也！我死愿繼我而起者大有徒也！我死，愿中國之富強日進一日是，也就死而瞑目！”是年，熊成基23歲，如春的年華，而更讓我們無限感慨的是，當熊成基自知不久于人世，卻仍然不忘記對哪些茫茫然之國民進行革命思想的教育，可見中國的民主自由之路何其漫長啊！

不過，熊成基的鮮血沒有白流，他澆灌的自由之花在中國初放萌芽。就在他就義的第二年，湖北的新軍發動了武昌起義（辛亥革命），清王朝的統治迅速土崩瓦解。

中華民國成立以后，人們為紀念熊成基，1912年2月12日由東三省籌邊使章炳麟主祭，在熊成基遇難之處召開追悼會，孫中山與黃興特至挽聯：

緬東瀛話別時，世路多艱，內憂方急，嘆國士無雙，孰料竟成易水讖；

自南京告隱后，江山依舊，邊患堪虞，惜英雄不在，空教長嘯大風歌。

同年9月5月，熊成基的遺骸遷葬于他的故里揚州，遷葬當日揚州百姓齊集恭迎，萬人護送，成為揚州歷史上的空前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