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之上（組詩）

韓治忠

鎖陽城

任何一粒砂礫

都是一個鎖陽城

任何一棵鎖陽

都是一個邊卒破碎的故鄉

鎖陽城，唐王的鎖陽城

在一片血色黃昏里

堆滿時間跌落的骸骨

還有多少隱世的蒼茫

深陷斷壁殘垣的枯草

秋天破碎的那一夜

鎖陽城也破了

緊接著瓜州破了

寒月破在眼眶

繁星破在甲胄

井口和轆轤一起破得一樣長

心頭的油燈破了

橋頭的姑娘

一夜之間染上了霜

陶土的酒甕破了

紅柳林里

黑漢的獸靴子破了

我能聽到山河動蕩的聲音

我能聽到利刃穿透秋風

隱至遠方——

羅布泊

在天堂

羅布泊就是一只小耳輪

穿著短獸皮的老獵人

是一盞秋天的墨菊

一個形容詞

用一年或者兩年結的冰

星星釘滿婚床

羅布泊敲鑼打鼓迎娶的女人

一準是豹子嶺頭人的掌上明星

月牙泉已經是最后一杯烈酒了

樓蘭，最初的一場婚慶

恰似一次初戀和一場意外的耳膜穿孔

飲花食露的女人

裸肩起舞的女人

把獸崽和子孫一同喂養在

火塘爐邊上的女人

風走過 云走過

雷電走過 沙礫走過

菩薩的提燈走過

野獸走過袒露的御苑

誓言走過夕陽的墓地

森林走過犄角和雪豹的爪印

只有雨和彩虹

不曾走過

羅布泊 前世的宿命

為今生捐一場熊熊烈火

為下一場脫胎換骨的痙攣

淬好 汗血馬四蹄上

經霜經露經風經雨的鑌鐵掌紋

七一冰川

這一定不是

一場偶遇的哭泣

掩面的黃沙

接天的璞玉

一首牧歌裹緊通往天堂的木梯

一滴水的前世今生

盈滿藏人的羊群

曠日的風

我多么想做一個身披獸皮的獵人

用沙啞的歌聲

一捧一捧噙起命運的寒冰

月光的溶點

就是架在火上的人心

與你相遇的地方

我丟失過自己

而今還是一個沒有結局的夢

這是一個真正的江湖

風 散過再聚

雨 去了又回

雪 落下還飛

至于雷 至于我

至于雪蓮

至于擱在沙灘的老車

是掛在胸膛的苦水

是一條河的奶名

披星戴月——

命運羅盤

淤泥。駱駝刺

草木灰。劍蘭

哪一條荊棘紅樹林

懸掛起沙漠紅狐的腳印

哪一條通天山路

搭著蒼茫遠海的神經

開春的雷聲

敲響天堂的鐘磬

油菜花撒滿嶺上 風呀

是哪一只小小蜜蜂

帶走姑娘揪心的痛

帶走少年無法殺青的

悲劇腳本

在天黑透之前

把那些箭傷

像一點一點的星子

一閃一閃地帶入夢

養一養

用雙肩艱辛扶穩戰戟

扶住一株弱柳

扶好一位村姑的心

奠一盅老米酒

奠一碗老白干

奠一陶罐釅釅苦茶

奠一捧落淚露珠

奠那個遠去的弟兄和忠魂

奠那半爿破碎的清月和戰鼓

高處有涼石和初夜白霜

低處有流砂和落地黑風

盯住那些奔命的點

那可是——

生活的砒霜

催情的花粉

饑餓的罌粟

傷殘的丹藥

命運羅盤

有這么長就夠了

為什么還要這么重

有這么重就夠了

為什么還要

梳延到日月的發際

天堂的心

汗血馬

哦，這是我的八萬里草原

奔一程歇一程

哦，這是我的八萬里長風

雨一程雪一程

這是瞳孔里噴射的火焰

脊背上打鐵的英雄

這是脈管里的虹霓

四蹄上的颶風

這是闊胸前頭滲出的冰

后腿上迸裂的電閃雷鳴

可汗的旌旗

獵獵汗腺

王子的情歌

穿透靈魂

淚痕，就在這片土地上

一場更比一場像

撲滅烈火的傾盆大雨

在青草和野苜蓿

艷艷開放的月夜

所有的滄海桑田

無法覆蓋祖先的骨骼

噴吐一口粗氣

就是咆哮自己的

厄運

汗血馬

我是世上唯一把血管和汗管

并聯到一個心房

把命運和韁繩

串聯到一個心室的不朽戰神

鞍鐙之上 江域是

一枝響箭

貫穿族人的前世今生

征程上 夜夜失眠

巨獸和我的歸宿

同時落入一場茫茫雪崩

一千年之后的殤——

是結成痂的舊傷

是繃帶后面的新傷

是化膿的潰瘍

是冷劍

是冷月

是冷霜

是鞭梢劃破的天堂

是無數雙看破紅塵的冷眼

馬踏飛燕

走過晨霜 走過野店

走過野火

獵獵黃沙

用一根炊煙裹緊半個月

用一截輕月的光

束穩蹄下的

寒風冷霜

用一綹黃云墜好馬鐙

用銀簪插好燃燒的紅鬃

暴雨就在后頭

就在腳下的草坡

追趕閃電雷鳴

穿過三千里茫茫草原

才得一泓清泉

穿過三千里浩浩黃沙

難得一掬汗香

和吹笛的牧童 牛羊

晚歸的夕陽

一道守住一座

稻花漂紅的村莊

和紫色的蒲公英

腳下的鑌鐵

腰間的青銅劍鞘

一起上一回沙場

噢，木板橋

牽衣的女子

在雞鳴聲中

等到春暖花開燕子飛

我會在一首童謠里面

蹣蹣跚跚

拐進千古英雄的夢鄉——

馬踏飛燕

蒼穹是我唯一的故鄉

風就是我唯一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