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大地上的風聲（組詩）

鄭萬明

去了一趟合作

那些四蹄奔跑的羚羊呢？

那些葳蕤的草甸

和風呢？

八月之夜。一個異鄉人

站空了街頭

夜色中，只看見

鱗次櫛比的樓群

正在燈火中瘋長

曾經的草原

經歷了怎樣的蛻變

街道兩邊

酸奶 酥油 咖啡 茶社

交替出現。反復攪亂我

遲到的記憶

那些甘南的詩人們

我不想打擾你們了。這原本

是一座寂靜的小城

那些讓人疼痛的詩歌

原本就來自

這深夜安靜的心靈

瑪尼石

一顆一顆的石頭

坐一起。不說話

風來了。落日走了

雪來了。牛羊走了

一顆一顆的石頭

就這樣挨著。她們習慣

偎著寂寞取暖

石上的經文

鷹讀過。月亮讀過

僧侶以及路過的異鄉人讀過

她們要說的話

那些經文早已說了

瑪尼堆。高高的

像藏人撿回的時光

丟一枚過去

一定會撞疼草原的空曠

從哪里來，時光會把她們

送到哪里去

布達拉宮

在瑪布日山

那個叫松贊干布的吐蕃人

為心愛的女人

砌筑了九百九十九間房子

每間房子

飄著松香和木香

那個從長安來的女子

每天起床

她就能看見山鷹擦著陽光

拉薩河吻著經幡

那個叫文成公主的女子

為心愛的硬漢

脫去一世的榮華

披上藏地厚厚的大雪

當九百九十九間房子的酥油燈亮起時

牛羊布野的西藏大地青草跪地

九百九十九間房子

住著佛和靈塔

時光在壁畫、經卷、唐卡上輕撫時

窗外的風會停下來

布達拉宮：黑夜落下來了

我只帶著一把木梳和銅墜

悄然離開

日喀則

懷揣一袋青稞，曲珍姑娘

從東嘎鄉出發

路過秋天。她和年木鄉的妹妹

在明湖相遇

磕著長頭的嘉措當雄

已經抵近扎什倫布寺

一枚吐蕃時代的太陽

游走在寬闊的河谷

在這里，做一只

無家可歸的羊是幸福的

如果靠著拴馬樁

聽一個修行講經的人

把一段前世的故事說完

然后，看著他

把黃昏慢慢送遠

八月某日，桑科所見

那些蜿蜒流動的小車鏈接起來

像一條游動的蛔蟲。在草原腹地

那一頂頂精致的帳篷

住著城市的游客。他們是一群

匆匆放牧時光的人

而真正的牧羊人

在大夏河邊支起的簡易帳篷里

靜靜守著

對面坡地吃草的牛羊

當黃昏飄落時

那些爬動的蛔蟲

又變成奔跑的火車

沖出峽谷

桑科奪回孤獨

重投黑夜的懷抱

草原的一次穿行

置身眾花崇拜的草原

我愈感孤獨

身后吹來

瑪曲的風。身前

剛剛落下一場深秋的早霜

那些牛羊，習慣了

站在巨大的空曠中

一點一點啃食

落日下薄薄的暮色

置身禿鷹獨霸的草原

我初嘗了一個人夜間穿行的荒涼

這荒涼，似外鄉人舉起的月亮

更似僧侶出行時

偶然撿到的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