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時

◆ 李成軍

偶讀“坐”的象形解析，對“坐”字產(chǎn)生了興趣。“坐，人累了就想坐，人老了，走不多遠就想坐，坐從土，系指古人席地而坐。而坐，又因坐時常不僅一人，故從二人，二人對坐，‘坐’字更為形象，會意?！苯o人無限遐想。

孩提時，上幼兒園，阿姨讓每個小孩搬一個小座，圍坐在一起，拍手、唱歌、做游戲，幼小的心靈天真、爛漫。俗話說“好馬不臥，好娃不坐”，腦海里從未考慮過如何坐的事。

上小學，老師讓學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排座位。排座位的規(guī)矩是按個子的高矮，個小的坐前排，個大的坐后排，平等無私，不偏不倚。后來隨著保健意識的提高，為保證兒童視力的正常發(fā)育，每星期座位要大調(diào)動，坐左邊的調(diào)右邊，坐右邊的調(diào)左邊，輪番如此。隨著社會的前進，或許是市場經(jīng)濟的介入，天經(jīng)地義的排座位規(guī)矩也發(fā)生微妙的變化。有的家長用送禮的辦法，讓老師給他的孩子安排個好座位。有權貴的家長只用使個眼色，老師便心知肚明，自然會給他的孩子以優(yōu)厚的待遇。有些好心的老師，想鼓勵自己班上的優(yōu)秀學生，自知無經(jīng)濟能力，便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班級成績優(yōu)秀的前三名學生可以自選優(yōu)越的座位，雖其他同學目瞪口呆，但自知理虧何處，只有努力學習，把“座位”當作暫時的奮斗目標。

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機關工作，有一次單位開全體會，我去晚了一會兒，見在顯著位置還有幾個空位，我自然就撿了一個坐下。當屁股剛挨著座，便引起大家一陣哄笑。我滿臉通紅心里非常納悶，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事。這時有個快嘴的年輕人，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朋友，你是新來乍到的，不懂得單位規(guī)矩，那幾個座是留給領導坐的?！蔽衣牶蟆膀v”地站起來，趕緊離開，在一個角落處找到一個凳子坐下，心里才漸漸平靜下來。

有一次，單位承辦一個全國性會議，中央、省、市領導都要出席開幕式，為座次開了幾道會還沒有定下來，大家對參加會的每一位領導，都進行了詳細地分析，什么層次、什么級別、什么職務，是坐左邊還是坐右邊。特別是同一級別的最難安排，還得去查他的簡歷，看是否參加了黨委，是常委，還是委員。最后遇到一個難題，這個會的性質(zhì)是全國會議，但主持會議的是東道主本市一把手，他是坐在中央級別領導身邊呢，還是省級領導身邊最合適。因為主持人在主持會議期間隨時要與參加會議的主要領導交換意見，座離主要領導遠了不方便，坐近了級別不夠。這一下難住了參加研究會議的人，誰也不敢表態(tài)，只有把矛盾上交到市委去。

機關座次等級森嚴，我想農(nóng)村會寬松些，其實不然。有一次我回鄉(xiāng)參加侄兒的婚禮，晚飯后，本想到田間去散散步，享受一次走出城市水泥林的清新與快樂，輕松一下終日機關繁忙的緊張情緒。正要起身，侄兒領著一個骨瘦如柴但精神矍鑠的老頭兒走進來，他手里掂著一根長桿煙袋，微微向我點頭。侄兒上前介紹說：“這是我從東莊請來的招呼明天婚禮喜宴的魏老先（生）兒，這一帶三里八村的紅白喜事都是他的大照（客），聽說你是城里回來的，見過大世面，想和你一起商量一下明天婚宴的座次?！蔽亿s緊遞上一支煙，他向我拱拱手，表示婉拒說：“那東西我嫌薄，我還是吸這（指他的旱煙袋）。”接著他又邀來本村兩位長輩，拿出一個長長的參加婚宴的名單，像機關開會排座次一樣，先確定每桌誰是首席，誰是陪客，這項工作最復雜，關鍵是新娘娘家的送客有幾個該坐首席，然后是老親舊眷該誰坐首席，這既像查家譜，又像研究關系學。比如同輩中舅家老表、姑家老表、姨家老表坐一桌讓誰坐首席；還有那些年深久遠很少上門的同族和曲龍拐彎的親戚怎樣擺布，魏老先兒和兩位長輩真是動了腦筋，如同機關追查某個人的社會關系，嚴肅地刨根尋祖，反復比較，確定了推翻，推翻了再確定。我坐在那里如同聽天書，累得打起長長的哈欠。屋內(nèi)煙霧彌漫，戶外公雞啼鳴，窗欞微透亮色，尚還有一桌座次正在熱烈討論中。

改革開放后，西方洋派座次傳進我國，每每宴請入席時稱“與國際接軌”。主人坐中間，起個謙虛的名字叫“主陪”，或曰“買單席”，主人對面坐的叫“副主陪”，主人左右兩邊坐的才是貴賓或領導。開始時這種坐法不習慣，生怕對人家不恭，若為座兒惹出是非，那才是得不償失。

人老了，門前冷落車馬漸稀，這時才有充分的時間坐下來，安心休息，用光陰的流水沖淡了腦子里揮之不去的工作煩惱和總是惦念著的座次排列。再回過頭來體會一下對“坐”字的象形解析，像打翻了五味瓶，充滿了酸、甜、苦、辣。人原來是坐在地上的，自從有了椅子，人和人產(chǎn)生了距離，出現(xiàn)了前座、后座、上座和側(cè)座。在大庭廣眾面前，坐有座次，站有站相，一個不懂“坐”字學問的人，往往前行路上會出現(xiàn)大小不同的波折?，F(xiàn)在人老了，坐在家里應該感到多么舒服，可以不拘形式、不拘細節(jié)，還可以一人獨坐，兩人對坐，或酌飲，或?qū)σ暎档酶∩肴臻e，談笑間，許多煩心事都可一笑置之。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在朝霞和夕陽起落之時，你可以自由地漫步白河岸邊，坐在柳絲飄逸下的長椅上，看天空白云夢幻般的變化，看微風輕撫河面掀起的小小漣漪，看對對鴛鴦悠閑地戲水，看漁翁釣出魚兒離開水面那一剎那間動人的喜悅?？蠢哿耍憧蛇h眺河的對面，煙霧籠罩著的村莊，婆娑舞動中的樹影，裊裊飄浮著縷縷青煙。悠哉，悠哉，多么舒服，多么清閑。

人生的道路并不平坦，有時會遇到挫折，甚至大起大落。當你進入老年時，能坐下來，靜靜地思考一下，總結人生的得失，是件難能可貴的事，預示著你對明天充滿著憧憬和希冀。思考和總結使你暫時坐下來休息，明天會有新的路在等待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