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文靜
1942年6月的中途島海戰是太平洋戰爭的轉折點,也是日本海軍由盛而衰、由主動轉為被動的轉折點。戰敗投降后,日本海軍高層人士承認:中途島一戰,損失了海軍航空兵的精華和大部分最有經驗的飛行員,“此后,日本海軍航空兵的實力再也沒能恢復到原來的水準”①[美]莫里森:《島嶼戰爭·太平洋爭奪戰》,40頁,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1959年翻印。。事實上,中途島海戰剛一結束,日本海軍就開始反省,此后幾十年里,各國海軍也在不斷總結其中的教訓。概括各方觀點,日軍中途島海戰失敗主要存在以下幾個主要原因。
情報戰歷來都是作戰中的重要環節,但是相對傳統大炮巨艦之間慢節奏的作戰而言,現代海上航空作戰的速度節奏明顯加快,作戰形勢的突變往往表現在瞬息之間,因此情報戰的地位作用與傳統海戰不可同日而語。開戰前,美軍太平洋艦隊就掌握了日軍聯合艦隊的所有計劃細節,并做出針對性的部署。開戰當天,美軍戰場偵察的效率也遠高于日軍聯合艦隊,雙方偵察機發現對方航母艦隊的時間竟然相差了近2個小時!一方是洞察秋毫,另一方如盲人瞎馬,日軍遲緩低效的情報戰完全不適應海上航空作戰的快節奏。
此次作戰,日本海軍主力幾乎傾巢而出,但是實際進行較量的只有機動部隊的4艘航母及其艦載飛機,而其他水面艦艇部隊均成為旁觀者,以主隊自居的戰列艦部隊甚至一炮未發,就在美軍航空兵面前倉皇敗退。這種情況的出現源于日軍依然按照傳統戰法行事,將兵力分散為相互距離幾百海里的幾個大的集團。這種布勢在水面艦隊為核心的海戰中問題不大,各個集團完全有時間相互策應、相互支援,但是在以航空兵為主的快節奏作戰中,這種部署就顯得緩不濟急,實際上等于剝奪了各集團參加作戰的機會。反觀美軍艦隊的部署卻很集中,水面艦艇部隊始終圍繞母艦航空部隊,形成了緊湊有力的航空作戰布局。結果,弱勢的美軍得以發揮其全部能量,而日軍絕大部分力量卻處于閑置狀態。
首先是航母兵力的分散使用。參加中途島作戰的日軍共有8艘航母,其中除第1機動部隊的4艘航母外,由2艘航母組成的第2機動部隊在上千海里之外的阿留申方向作戰,另外2艘航母分別配屬中途島作戰的其他水面艦艇部隊。結果,在第1機動部隊的航母遭到重創時,其他日軍航母特別是第2機動部隊的2艘主力航母都來不及趕赴戰場,無法對美軍實施原本可能實現的有力反擊。對此,在現場的機動部隊作戰參謀源田實當時就感慨道:如果其他航母在這里,就不會落得如此慘敗了。①[美]戈登·普蘭奇:《中途島奇跡》,375頁,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1。其次是航母艦隊自身的輔助兵力嚴重不足。艦載飛機是航空母艦的基本作戰手段,為滿足飛機起降和存放等方面的需要,航母建造首先要滿足空間需要,因此,相對戰列艦而言,航母艦高體大,結構比較脆弱。這個弱點需要合理的編組來彌補,需要給航母配備強大的護衛和警戒兵力。事實上,航母艦隊已經承擔了最重要的作戰任務,所有作戰組合和部隊編組理應圍繞航母艦隊來進行,但日本海軍依然按照大炮巨艦為中心的思想進行作戰組合。比如,聯合艦隊將航母機動部隊頂在最前面充當先鋒,而將稱為主隊的戰列艦部隊部署在航母部隊的后方,目的是待航空作戰掃清障礙后,再投入主隊展開決戰。如此一廂情愿的組合使航母艦隊承受了來自美軍的全部壓力,而本可以分擔這些壓力的部隊卻無用武之地。對此,在聯合艦隊出征前的會議上,航母機動部隊的軍官已經表現出強烈的憤慨:“簡直是胡鬧!‘大和’號和其他戰列艦在我們機動部隊后面300海里,那些大炮在我們屁股后頭能頂什么用!”“如果在我們前面,那些大炮還能派上點用場,還能有助于機動部隊的行動。可現在情況不是這樣。我不禁要問他們究竟想不想打仗。”②[美]戈登·普蘭奇:《中途島奇跡》,57頁。同時,這種兵力編組還使航母機動部隊缺乏自身應有的警戒和護衛兵力。當時,航母機動部隊擁有2艘戰列艦、2艘重型巡洋艦、1艘輕型巡洋艦和12艘驅逐艦。而這些兵力“并不能為4艘航空母艦提供有效的掩護”③[美]戈登·普蘭奇:《中途島奇跡》,53頁。,特別是在充當前驅、承受對手全部壓力,同時應付兩個方向(東面美軍航母艦隊和南面中途島)的空中和水下潛艇攻擊的時候,必將陷入捉襟見肘的困境。對此,曾親歷此戰的淵田美津雄認為:“倘若比較明智地部署兵力,這一戰役本來是可以取得不同結果的。譬如主力部隊和機動部隊一起行動,由山本五十六大將的幾艘龐大的戰列艦(筆者注:山本主隊的作戰力量包括1艘輕型航母、3艘頂級戰列艦、1艘輕巡洋艦、9艘驅逐艦)掩護型航空母艦的話,這樣兵力就會大大加強。戰列艦和護航艦只的強大火力將會擊退許多來襲的敵機,可以吸引一些進攻的敵機離開倒霉的航空母艦。”④[日]淵田美津雄、奧宮正武:《中途島海戰》,250頁,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同樣基于傳統觀念,日軍聯合艦隊根本沒有想到該給航母機動部隊配備必要的潛艇部隊,使之能夠承擔航母機動部隊的前方和外圍的警戒任務。當時,聯合艦隊一共動用了21艘潛艇,除6艘用于北方阿留申方面外,用于中途島作戰的15艘中的14艘分布在遠離戰場的海域,只有1艘部署在中途島附近,負責監視島上美軍的動向。⑤[日]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ミッドウェー海戦》,479頁,東京,朝云新聞社,1971。換言之,日軍沒有1艘潛艇是為航母機動部隊直接服務的。反觀美軍潛艇的部署和使用則是合理的。當時美軍太平洋艦隊有25艘潛艇,除6艘用于阿留申方面外,其余19艘中的12艘都配置在中途島以西200海里和以北150海里,處于能直接為航母艦隊和中途島守軍提供前方警戒的位置。⑥[美]戈登·普蘭奇:《中途島奇跡》,166、307頁。結果在實戰中,日軍航母機動部隊不僅沒有潛艇充當外圍屏障和警戒,還要在對付空中攻擊的同時,應付來自美軍潛艇的水下攻擊。而美軍則因沒有水下威脅,得以集中力量進行航空作戰。
在戰前領受任務時,日軍航母機動部隊參謀長草鹿龍之介曾表示出強烈的擔憂:“聯合艦隊給我們規定了兩個目標:一是充當以攻占中途島為主要目標的先頭突擊部隊,二是當敵航母艦隊出迎我軍時將其殲滅。……這意味著第1航空艦隊要同時追逐兩只兔子。”⑦[美]戈登·普蘭奇:《中途島奇跡》,76頁。尤其荒唐的是,聯合艦隊竟然賦予航母機動部隊輸送兵力的職責,分別在4艘航母上裝載了幾十架飛機,以便在占領中途島后將其部署在島上。這種輸送兵力的任務原本就不該由一線作戰的航母機動部隊承擔,而應交給負責攻占該島的部隊來完成,因為他們有專門輸送兵力的運輸艦和水上飛機母艦。聯合艦隊之所以賦予航母機動部隊如此多樣的任務,是因為他們一廂情愿地認為:這些任務在時間上并不矛盾,美軍艦隊不了解日軍的意圖,不可能在攻擊中途島時出現。因此,航母機動部隊可以先攻擊中途島,爾后卸下輸送的飛機,再回頭對付隨后到來的美軍艦隊。然而,實際情況恰恰相反,在航母機動部隊專注對付中途島美軍的同時,美軍航母艦隊突然在戰場現身。草鹿龍之介的擔心成為現實,日軍航母機動部隊陷入了“同時追兩只兔子”的困境,最終在兩只兔子的撕扯下一敗涂地。
作為聯合艦隊的最高指揮官,山本一直被日本海軍奉若神明,然而中途島作戰的實踐表明,山本對現代海上航空作戰的理解尚處于夾生飯的水平,所以才有了聯合艦隊作戰計劃中的種種失誤。對以上所述的種種全局性和根本性的錯誤,作為決策者的山本難辭其咎。山本的錯誤不僅存在于戰前制定的計劃之中,而且表現在戰場指揮方面。比如,在得知機動部隊遭到重創后,山本竟然無視海戰樣式和作戰節奏已然出現的變化,下令距離遙遠的各部隊向戰場集中,追上美軍航母艦隊,并進行水面艦隊的夜間決戰,結果使各部在美軍航空威力圈內前伸過遠。雖然10多個小時后山本糾正了這個錯誤,下令全軍撤退,全速脫離美軍航空威力圈,但已經將聯合艦隊大部分部隊置于險境。由于山本的這個錯誤,聯合艦隊各部不得不在長達20個小時里倉惶東撤,竭力逃離美軍航空兵的虎口,并在這個過程中付出了損失損傷重型巡洋艦各1艘,損傷驅逐艦2艘的代價。
在此次作戰中,身為航母機動部隊司令官的南云忠一失誤最多①[日]淵田美津雄、奧宮正武:《中途島海戰》,251~253頁。,其中包括三個嚴重的戰術錯誤。其一,開戰當天清晨,南云沒有向美軍航母艦隊可能出現的方向及時派出足夠的空中搜索和警戒力量,從而失去了先敵發現、掌握主動的機會。其次,南云組織使用航空兵力的方法有誤。雖然機動部隊分兩個波次使用航空兵力,有一半飛機可以應對美軍艦隊意外出現的情況,但每個波次的飛機都是從4艘航母上按比例抽出的,而不是由2艘航母的飛機組成第一波次,由另2艘航母的飛機組成第二波次。這樣一來,4艘航母起飛和回收飛機都是同步進行,一旦在回收飛機時遭遇敵機進攻,4艘航母都會因無法起飛飛機而同時喪失戰斗力。實戰中出現的正是這一幕。相反,如果每兩艘航母的飛機組成一個獨立單元,不僅可以組成兩個攻擊波,而且有一半的航母及其艦載機處于能夠隨時出擊的狀態。其三,南云對海上航空作戰的時間因素理解不夠。如前所述,在得到發現美軍艦隊的報告后,南云放棄了再度攻擊中途島的決定,下令全體準備攻擊美軍艦隊。但是,南云沒有采納準備不充分也應立即起飛攻擊的建議,而是想在完成彈藥更換、回收飛機等全部工作后,集中力量實施一次致命的攻擊。這種按部就班的設想不無道理,集中力量攻擊遠比分散攻擊更有取勝的把握。不過,這個正統選擇卻存在一個致命缺陷——忽視了艦載航空兵作戰中至關重要的時間因素。相反,美軍航母艦隊在發現日軍機動部隊后,卻不顧一切地立即起飛飛機,甚至不等機群完成集結,就分批撲向日軍艦隊。這個爭分奪秒的果斷決定,雖然導致美軍飛機的攻擊散亂無序,但卻抓住了戰機,實現了對日軍的先制攻擊。
以上所列均為日軍中途島海戰失敗的具體原因,順著種種表象延伸下去,就會發現所有這些問題都來自一個共同的根源:積重難返的大炮巨艦主義。戰后,日本軍方最權威的戰史研究機構就此指出:“開戰以來,航空兵在各個戰場上顯示出的威力,已經證明海上作戰的主力是航空兵。但是,日本海軍的主流卻堅持認為,這些不過是一些偶然和特殊現象,不能視為大洋深處的真正海戰。目前還看不到能在大洋深處的海戰中堪與戰列艦的能力相比較的實際例證。因此,強烈主張戰列艦中心的思想觀念沒有發生根本改變。”②[日]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ミッドウェー海戦》,619頁。正是由于這種思想觀念的保守和滯后,才會導致上述種種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