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個 未出生孩子的信

［意］奧麗婭娜·法拉奇

生命的靈光

昨夜，我知道了你的存在，從虛無中逃逸出來的生命的靈光。我躺在床上，在一片漆黑中睜大雙眼，突然之間我很確定：你就在那里，你存在，仿佛一顆子彈射中了我，我的心停止了跳動。當心臟再次跳動時，無限的驚奇如槍林彈雨般襲來。我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口深井，以致一切對我來說都顯得那么令人恐懼、那么陌生。我迷失在這恐懼中。我知道，這不是對其他人的恐懼，因為我不在乎其他人;這也不是對痛苦的恐懼，因為我不畏懼痛苦。這是對你的恐懼，對突然把你從虛無中拽出，讓你附著在我身上這樣一件事情的恐懼。

我從不曾急切地期望你的來臨，盡管我知道你有一天終會出現。我向自己提出了這樣可怕的問題：要是你根本不想出生呢？是不是有一天，你會帶著責備的心情沖著我大聲哭喊：“是誰賦予你決定權，讓我降臨到這個世界？你為什么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為什么？”

孩子，生活就是這樣一種艱難的嘗試。它是一場終日面對新挑戰的戰爭，而所有歡樂的時刻全是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并且你將為它付出痛苦的代價。我要怎樣才能知道把你舍棄不是更好的選擇？我要怎樣才能確定你的確不愿意返回空寂？

許多女人都會這樣問自己，為什么要讓一個孩子降生到這個世界？我相信，我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會發出這樣的吶喊：生命的誕生比從未出生更為美好。然而，我能把這一推論強加于你嗎？難道這不意味著我僅僅是為了我自己才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如果僅僅是為了我自己，我沒有興趣讓你降生到這個世界，因為我完全不需要你。

生為女人

你愿意成為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我希望你成為一個女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有機會經歷我正在經歷的事情。

我知道我們生活的世界是一個由男人為男人們建造的世界，他們的專制是如此久遠，影響甚至波及語言——man（男人）這個詞同時具有男人和女人的意思，mankind（這是由man派生出來的詞）可以意指所有的人。

在那些由男性杜撰的解釋生命的傳說中，上帝創造的第一個人是男人，名叫亞當。夏娃是之后為了給這個男人提供歡樂和給他引起事端才被創造出來的女人。在眾多的教堂裝飾畫中，上帝被描繪成一個蓄著胡須的男性長者，而非一個披著長發的老婦人。所有的英雄幾乎都是男性：從盜取天火的普羅米修斯到嘗試飛翔的伊卡洛斯，乃至那位被稱為上帝和圣靈之子的耶穌。

然而，也許正因如此，當一個女人才會那么令人著迷。這是一場需要勇氣的冒險，一次絕不會無聊的挑戰。如果你生為一個女人，你就要應付許多事情。

首先，你將不得不努力抗辯，假使上帝存在，上帝也可能是一個白發老婦人或一個美麗的姑娘。其次，你還得努力去解釋夏娃摘蘋果那天所誕生的并不是什么原罪，而是名為“反抗”的了不起的美德。最后，你還得努力證明在你光滑勻稱的身體里，存在著一種亟待認可的智慧的呼聲。

做母親并非一種交易，甚至也不是一種義務，它僅僅是諸多權利中的一種。說服別人去相信這一事實，需要你付出極大的努力，而你將幾乎無法做到這一點。你甚至會經常失敗，但是你一定不能就此失去信心。戰斗本身比獲勝更為可貴，行在途中比到達終點更為美好：因為一旦勝利或達到目的，你就會感到內心空虛。為了克服這種空虛，你將不得不再次開啟你的旅程，擬訂一個新的目標。

是啊，我希望你是一個女人。

生為男人

但是，如果你生為一個男人，我也同樣感到欣喜，也許更為高興，因為你將免去許多羞辱、奴役和虐待。如果你生為一個男人，你就不用擔心會在漆黑的街巷里遭人強暴，你也不必強裝美麗的笑臉，以便一開始就贏得人們的青睞，更不必修飾自己的身體以便隱藏你的智慧。

但是，如果你是一個男人，你又會面對其他形式的奴役與不公。如果你是男人，你會有結實的肌肉，因此他們會要求你承擔更多的重擔，把專橫的責任強加于你;你會長一簇胡須，因此當你想哭泣，或更有甚者，當你想被溫柔對待時，他們就會嘲笑你……

但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成為一個男人同樣也是一種激動人心的冒險、一項絕不會讓你失望的使命。如果你生為一個男人，我希望你成為那種我經常夢想的男子漢：對弱者給予同情，對傲慢者強硬以對，對那些愛你的人寬宏大量，對那些頤指氣使的人冷淡無情。

孩子，我想告訴你，要成為一個男人并不只意味著身子前面會長出那個小東西。做一個男人的意思是要成為一個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應該成為一個人。

“人”是一個很棒的字眼，因為它并不限于一個男人或女人。你應該牢牢記住這一點。只要你是一個具有心靈和大腦的人，我一定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堅持要求你的言行舉止只能有一種固定的模式——像個男人，或像個女人。我只想要求你充分利用生命誕生本身的奇跡，而絕不屈從于懦弱。

也許，對你說起這些為時太早。也許，我應該對那些令人憂傷和痛苦的事物保持片刻的沉默，并向你述說一個清白而歡樂的世界。但是，孩子，這樣做無疑是把你推入陷阱。這無異于鼓勵你去相信那種幻覺：人生是一層柔軟的地毯，你能在上面赤腳遠行，毫不費力，仿佛沒有哪條道路上曾經亂石遍地。而實際上，你往往會被這石頭絆倒，傷害致殘。

（摘自2020年第12期《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