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的形式

張大朋

說有個中年男人喜歡小狗，就把一條臟兮兮的小狗抱回了家。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們經(jīng)常會看到這種類型的中年男人。如果是早晨，他們一般都是神情專注、行色匆匆去上班；黃昏時分，他們總算離開單位了，忙了一天了，表情就松弛下來，回家的步履帶有一絲疲憊和慵懶。這類中年男人的外觀永遠缺少朝氣與光鮮，瞅上去一點兒都不打眼，個頭兒吧，不高不低；身形呢，不胖不瘦；長相上談不上有多丑陋，跟英俊也有不小的距離。他們的職業(yè)一般不太好研判，或許是老師，或許是企業(yè)職員，還或許是政府部門那些終日伏案的文職人員。他們的臉色普遍發(fā)黃發(fā)暗，透著某種憔悴，證據(jù)確鑿地表明他們與顯赫呀高貴呀毫無關(guān)聯(lián)。他們平凡而普通，扔在人群里，很快就被蕓蕓眾生淹沒得無影無蹤。

這男人當然也年輕過，毛頭小伙子時期，他還是很有一些想法和追求的。他那時喜歡攝影藝術(shù)，沒搞出什么大名堂來。喜歡攝影藝術(shù)時，狗的世界對他來說還是一塊十分陌生的區(qū)域。他那時不喜歡狗，更反感養(yǎng)狗的人。他覺得，人如果和狗扯在一起，百分之百地沒品位，百分之百地屬于低級趣味。但是……突然就有那么一天，真就有那么一天，他一下子對狗產(chǎn)生了興趣。對這男人來說，“那一天”的意義非同小可。那是一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它好似一枚鋼針，有力地揳入他的內(nèi)心，使得他看世界的目光與以往全然不同。之前，他可是堅定地認為自己是有品位的人；之后呢，他竟然滑入自己曾經(jīng)極為不齒的低級趣味一族了。

這男人當然不是無緣無故抵達那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的。這里需要稍微啰唆兩句才能說明白。從生命長度來衡量，他剛好位于不尷不尬的后中年階段，這時的他，身體血液涌動的速度漸趨平緩了，對事物發(fā)生興趣的程度逐漸降低了，外界的刺激很少對他發(fā)生作用了，有個形象的比喻，這男人的感情世界好比一個正在慢慢撒氣的皮球，越來越小，呈慢慢萎縮狀態(tài)。從生命經(jīng)歷來說呢，積極的東西也不多，男人在幾十年的歷練中，把好多人和事都看透了，看穿了，覺得人和人之間，無非就是相互的利益關(guān)系，無非就是利用和被利用關(guān)系，無非就是使用和被使用關(guān)系，無非就是妒嫉和被妒嫉的關(guān)系，世俗所呈現(xiàn)的波詭云譎景象讓這男人心灰意冷。在這男人身上，生命長度與生命經(jīng)歷交叉組合成十字坐標，交叉位置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那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

那晚這男人參加了一個不是很愉快的酒會，有些喝多了。男人所在的單位經(jīng)常搞這類酒會，像什么迎來送往啊，辭舊迎新呀，張三退休李四晉職王二麻子升遷呀等等，都可以當作由頭和名目。盡管上面三令五申嚴禁公款大吃大喝，可頭頭們總會想出辦法和對策來呈現(xiàn)這種燈紅酒綠的熱鬧景象。頭頭們可能覺得，這是單位和部門凝聚力的真實寫照吧。男人的酒量其實非常一般，他對白酒有著與生俱來的恐懼。他不喝不行，位高權(quán)重的領(lǐng)導(dǎo)笑容可掬地讓他喝，酒桌上的領(lǐng)導(dǎo)依然是一言九鼎的領(lǐng)導(dǎo)，他只得端起酒杯一口干掉。他想少喝不行，頭頭下面還有三五位處長呢，他們提的酒也得喝光呀，怎能馬虎呢。此外，個別同僚的提酒也令他格外頭疼，男人經(jīng)歷過幾個單位，每到一處，他發(fā)現(xiàn)都會有那么一兩位特殊之士，他們的職務(wù)稀松平常，但卻極具語言天賦，一條如簧的巧舌是他們生存的資本，不僅在工作中如魚得水、應(yīng)付自如，人緣也極佳，憑著這種特殊本事，平日他們既能討得頭頭們歡喜，也成為同僚眼中的香餑餑。酒桌上，這種人提酒時的語言既有高度也有深度，佐以燦爛的笑容，你只能把杯中的酒一口干掉，否則就是不給他們面子，面子對他們來說可是非常重要哦！

那晚的酒會依然延續(xù)著以前的主題，有位處座退長還員了，單位組織全體人員圍繞這個主題在酒店聚一下。單位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一定職位的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得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由更加年輕的同志接替上去。退位者大都不很情愿，他們舍不得手中的權(quán)力，卻又無法抗拒單位的規(guī)定，彷徨失落之情也就在所難免。內(nèi)心強大的人往往會把這種情緒掩飾得恰到好處，言語之間不露出一絲一毫破綻來。但是，人都是有弱點的，平時，你內(nèi)心的防衛(wèi)系統(tǒng)再高級，再森嚴，你把自己的弱點掩飾得再嚴密，可是一旦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你內(nèi)心的防衛(wèi)系統(tǒng)就會產(chǎn)生一絲松動，人性中的弱點就會像從瓶中鉆出的魔鬼，一點一點釋放出來并迅速呈幾何級數(shù)般擴大，直至一發(fā)不可收拾。

按理說，那晚應(yīng)該釋放這種弱點的應(yīng)該是酒會的主角——退長還員的那位，可誰會想到我們故事的主人公會像程咬金一般，從半路殺將出來呢！半年前，這男人的命運跟退長還員的那位一樣，也從一個相對重要的職位上退下來，他當時對手中權(quán)力的移交也不太甘心，但并沒感到有多少痛苦，對收入以及各種好處的減損也沒太當一回子事，他是注重精神生活的人。讓他內(nèi)心倍感煎熬的是，人們對他態(tài)度的變化，退下來后，以前對他謙恭的人現(xiàn)在挺起了腰板，以前對他點頭哈腰的人現(xiàn)在揚起了下巴，更讓他難以理解的是，跟他以前職位平等的人，在走廊相遇后不再親熱地稱他“老于”或“于處”了，只是冷淡地點下頭，有時甚至無視他的存在，徑直擦肩而過。他感到了痛苦，被人忽視與無視的痛苦。媽的，這就叫人走茶涼嗎？可老子還沒走啊！

酒會上，臉上佐以燦爛笑容的同僚照例來到他們這桌敬酒時，座中諸位均積極響應(yīng)，這男人也舉起了酒杯，輕輕用嘴唇抿了一口，沒像以前那樣一口干掉。

“老于，咋回事？”同僚亮亮杯底，示意是他在提酒，而且杯子已經(jīng)空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顧左右而言他，沒理同僚，心想意思一下就混過去了，同桌的大領(lǐng)導(dǎo)們不也都沒喝凈么。

“老于，大家可都給了我面子哦，你是咋回事呢？”同僚較起真來。

“你提的酒我不是喝了嗎。”男人朝同僚擺擺手。

“可你沒干哪！”同僚提高語氣，埋怨道。

“干不動了，今天不太舒服。”男人解釋著。

“不行，你今天必須干掉杯中的酒。”同僚不依不饒，臉色嚴肅起來。

男人嘆口氣，斜視同僚一眼，說：“你消停地待一會兒吧，我不想喝。”

“為什么？”同僚步步緊逼。

“我看你不順眼，”這話在男人心里憋了小半年了，此刻終于脫口而出。

“我一看你就不煩別人，”男人想起同僚在走廊上挺直的腰板和揚起的下巴。

“你給我裝什么大瓣蒜呀。”男人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后，把臉扭到一邊，看也不看同僚一眼。

“你……”同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色瞬間就白了。

“算了，算了，”有人勸阻道，“大家平日低頭不見抬頭見，何必呢？”

隔了也就一兩秒鐘吧，旁邊領(lǐng)導(dǎo)那桌的一把手發(fā)話了：“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為打酒官司爭吵，什么素質(zhì)這是。”聲音不高，語調(diào)也不快，卻讓眾人噤若寒蟬，四周一片沉寂，酒杯里啤酒冒泡的動靜都清晰可辨。

酒后，這男人獨自往家走時，腳步有些打晃，腹內(nèi)像是有什么東西直往嗓子那兒折騰。正是初春時節(jié)，北方的晚上依然飽含涼意，夜風(fēng)一吹，這男人在路邊扶著一株楊樹“哇哇”吐了一氣。之后，感覺好些了，腦子也清醒許多。他無精打采地來到路邊，一屁股坐在一家業(yè)已打烊關(guān)門的小吃店門前的臺階上，他點了一根煙，然后把目光虛飄地投向城市的萬家燈火。男人陷入百無聊賴的冥思之中，腦子里好像浮現(xiàn)出好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沒浮現(xiàn)，一片空白。這時他聽見身邊有輕微的動靜，扭頭一看，就見那家小吃店的鐵門與墻的拐角處堆著一個紙殼箱子，響動就是從紙殼箱子里發(fā)出來的。男人走過去，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線，他仔細一看，原來里邊趴著一條被人遺棄的小狗，身長不足一尺，毛絨絨的。

“狗狗你好。”他奇怪自己竟然用了這般語氣，以至于都有討好之嫌了。

小狗打了個噴嚏，男人身上濃郁的酒味兒讓它緊張，小狗怯生生地看了男人一眼，神情中帶有一絲戒備。

男人搖搖頭，回到剛才的位置重新坐下，繼續(xù)抽煙和想心事。好多次酒宴之后，男人心中都會浮起一種莫名的感傷和孤寂之感，活了大半輩子了，他還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他的命運都被別人掌控了，就連酒桌上都是這樣。他不習(xí)慣酒場的氛圍，但又不得不一次次地置身其中，他沒有拒絕的本錢和能力。這是一種痛苦，對心靈傷害極大。參加這種酒會回到家，他一般都會成宿成宿地失眠，隨后好幾天都打不起精神來。剛才在酒桌上，他一改以前的謙恭，卷了同僚的面子，使得舉座不歡，他嘴上倒是痛快了，卻無形中拉遠了與同事的距離，他破壞了游戲規(guī)則，酒后沒人愿意和他結(jié)伴回家，同住一個小區(qū)的人也遠遠避開了他。

某一瞬間，父親孤寂的面容浮現(xiàn)在這男人眼前，這男人覺得自己的脾氣秉性跟父親一個樣，都是那種謙卑中包含清高，耿直里摻雜溫順，不夠圓滑，缺乏變通，盡管辛辛苦苦勞作了一輩子，最終卻在仕途上淪為落寞的孤家寡人。

這男人掏出手機，撥了千里之外縣城老家的電話。當然還是父親接的，父親問：“是小剛嗎？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呢？”

小剛是這男人的弟弟。男人苦笑著糾正道：“爸啊，我是小民。”

“噢，小民啊，”父親在電話里略顯尷尬，隨后他問，“工作還好嗎？”

“噯，噯，都好，都好，”男人簡單問了問家里的情況，囑咐父母多注意身體，又說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男人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每次往家里打電話，父親都以為是小剛。有一年春節(jié)，他們兄弟二人帶領(lǐng)各自家人回老家給父親祝壽，返程時，弟弟駕著路虎帶著弟媳和侄兒回京，他呢，可憐兮兮地領(lǐng)著老婆孩子坐長途汽車趕往距老家200公里外的A市火車站，從那里踏上返程的火車，他和家人剛在火車上安頓好，他就掏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電話接通后，父親就急切地問道：“到北京了？”父親錯把他當成小剛了。他解釋之后，父親才恍然大悟。唉，十個指頭不一般齊，自己和弟弟在父親心目中的位置也不同啊！父親更掛念小剛。父親的掛念排除小剛是小兒子因素外，小剛比自己更優(yōu)秀才是主要原因吧。

親情在男人心底彌漫成一條溫暖的河流，他咋會不理解父親的做法呢，但他還是有一絲小小的委屈。男人想跟弟弟聊兩句，他撥了弟弟的手機號碼，那邊卻提示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

街上汽車引擎聲和人語的喧嘩減弱了，男人感覺腦子還是昏昏沉沉，他抬腕看下手表，發(fā)現(xiàn)時間不早了，就起身回家。剛邁了兩步，他聽見小狗又發(fā)出一陣呻吟。男人轉(zhuǎn)身回去，從紙殼箱內(nèi)抱起那條小狗。

第二天剛好是周日。早晨醒來，聽到室內(nèi)有狗叫聲，男人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女人一陣埋怨，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咋冷不丁就抱回家這么一個東西呢，也不和我說一聲！男人笑笑，說，我可能跟它有緣吧，它在特殊的時間和地點出現(xiàn)，我只能把它抱回來。男人跟女人說了昨晚的感受，他白話半天，女人也沒聽明白，也可能是不想聽明白，拉長個臉忙她自己的事情去了。男人尷尬一笑，轉(zhuǎn)身再瞅小狗，發(fā)現(xiàn)它的模樣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和昨晚的楚楚可人完全背道而馳。是我看走眼了嗎？男人心里一團狐疑，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唐突了。

小狗兩耳垂在前額兩邊，一點兒沒有挺括的立體感，整個臉型失去了應(yīng)有的力度，咋瞅咋像小綿羊；腿短，身子稍肥，跑動時雖然靈敏，卻帶有小肥豬的影子；尾巴也不長，快樂搖尾的場景不免有些滑稽。但它的眼睛長得還算好看，大，且有神。嘴巴也不錯，兩邊有長長的須子，威武十足。

唉，就是你吧！男人接受了這條小狗。他懷著一種游戲的心理給它起名曰安貝小三，他開始想起什么奧馬呀，普京京呀，彪哥呀，覺得不合適，還是安貝小三比較靠譜。他從陽臺翻出以前用過的一個大鳥籠子，讓小狗住進里邊。

女人那張拉長的臉上結(jié)滿冰霜，瞅男人的眼神也充滿鄙夷之色。她讓男人把狗處理了，男人自然不肯輕易就范，說，既然它已經(jīng)跨進咱家的門檻，就善待它唄，畢竟也是一個小生命啊！女人斥責(zé)男人說，你簡直墮落得不成樣子了，你以后就跟狗過吧！女人破天荒地沒給男人做早飯，只單單做了自己的那份。

冷戰(zhàn)就此拉開大幕。家中無形中劃出一條三八線，以客廳為界，女人在一間屋子，男人和小狗在另一間屋子。安貝小三對女人比較懼怕。晚上女人在房間隨著電腦音樂做韓式健美操時，安貝小三膽怯的目光一直盯著那邊，臉上的神情隨著女人的動作而焦慮不安，嗓子里一直發(fā)出低低的吼聲。女人動作幅度比較大時，安貝小三就沖著她發(fā)出小孩一般稚氣的怒吼——汪汪汪。女人生氣了，臉色沉沉地走過來，對安貝小三說，你怎么沖我叫喚呢，為啥，你說？安貝小三急忙跑到男人腿邊伏下身子。女人哼了一聲，罵道：真是狗仗人勢！

男人很郁悶，想，女人應(yīng)該同情弱小的生靈啊，她為什么討厭這條小狗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堵得發(fā)慌。被仕途邊緣化也就罷了，想不到在家里也是如此。男人的心情極為沮喪和焦慮。有時夜里醒來，無法入眠，他悄悄摸到女人那屋床頭，想和女人親近一下，還未等他靠近呢，女人冷不丁就從被里伸出腿來一腳蹬開他，女人用怨恨的語氣說：滾！跟你的小三睡去吧！原來女人也一直醒著呢。

男人回到另一間屋子，他擰亮臺燈，在床頭枯坐著。安貝小三在籠子里不肯安分了，鬧，像個委屈的孩子一般發(fā)出一陣一陣的央求。男人打開籠子，放它出來，它搖著尾巴，樂得不行。男人躺下后，它兩爪搭在床邊，小眼睛骨碌亂轉(zhuǎn)。男人嘆息一聲，將它弄到床上。長夜漫漫，男人和安貝小三四目相對。男人覺得安貝小三的表情和眼神分明就是一個稚氣且不乏倔強的小孩兒。男人用手撫弄它，它不服，甩著腦袋找男人的手指，叨住之后就含在嘴里，用它細碎的小牙來啃。男人真擔(dān)心這個小家伙什么時候一用力，把他的手指咬出血，那樣他就得去醫(yī)院打狂犬疫苗了。安貝小三沒真咬。它在玩呢，把男人的手當成了玩具。看著它張開的口型，男人想起了它的祖先——狼！困意襲來，男人關(guān)掉臺燈，再次躺下。安貝小三伏在男人身邊，蹬胳膊上臉，用熱乎乎、濕漉漉的小舌頭一個勁地舔男人的脖子和臉，急切又熱烈。男人知道這是安貝小三的友好表示，他心里一軟，感覺像是什么東西在心頭炸碎了。

男人最初給安貝小三做苞米面糊糊，它一點興趣都沒有，嗅了一下就跑開了；再做很軟的大米粥，也如此。他就一天一包牛奶、一個雞蛋地供著它。安貝小三很享用這些牛奶和雞蛋，堂而皇之地過起了貴族一般的生活。

女人哂笑著說，這男人啊可真是賤哪，平時自己都不舍喝牛奶，對小三可真下血本啊！

男人沒理睬這種含沙射影的旁敲側(cè)擊，他把大部分業(yè)余時間都用在安貝小三身上了。

安貝小三的膽識超出男人的意料。他拿女兒小時候的玩具小熊逗小狗，小狗根本不把玩具小熊當回事，冷冷地避開了，瞧那神情，好像在嘲笑男人的手段不夠高明，沒有任何技術(shù)含量似的。他倒拎安貝小三兩條后腿玩耍時，小狗不停地?zé)o聲掙扎著，反抗著，沒有絲毫膽怯的意思。

安貝小三不時展現(xiàn)出它聰明卓絕的一面。它喜歡在地板上跑來跑去，它左嗅一下，右看一下，有時哆嗦著微蹲四腿，撒兩滴尿液，完事之后甩著尾巴跑開了，安貝小三在室內(nèi)多處留下它的尿液，以此來表明它對這些區(qū)域擁有主權(quán)。安貝小三大便之處一般選在墻角旮旯，暖氣片下，或床頭與立柜之間，選擇這些隱秘所在，說明它帶有一絲微妙的羞怯與自尊心理。

安貝小三漸漸露出動物的野性。它用四條腿丈量這個世界，用兩只眼睛觀察這個世界，用兩只耳朵傾聽這個世界，用黑鼻子辨別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相對熟悉之后，它就張開它那漸漸布滿鋒利牙齒的嘴巴，和這個世界進行較量，那是一種擴張式的襲擊，還是一種對居住環(huán)境的大膽掠奪。它對室內(nèi)設(shè)施造成相當程度的毀壞。電話線被它咬斷了，男人的手機充電器被它從根部處咬斷了，基本報廢，好幾雙拖鞋被它咬壞，半殘的拖鞋基本相當于植物人。一些書籍失去了棱角。安貝小三咬電話線時，坐著咬，悄悄咬，像個特務(wù)；咬拖鞋時，跳著咬，掄著咬，腦袋來回橫晃地咬。看安貝小三撕咬這些物件時，男人恐怖地想到，如果這家伙的身體突然增大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萬倍，它肯定會如虎豹般地撲過來，發(fā)起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攻擊。

安貝小三總是想法與男人靠近。晚上，中年男人躺在床上翻看閑書。它兩只前爪搭著床邊，后腿立在地板上，身子不斷朝男人的頭部靠近，它想上床跟他待在一塊兒。男人沒理睬它。它的一舉一動卻讓中年男人感到好奇，他放下書，觀察它的作為。安貝小三的身體條件致使它無法跳到床上來。怎么辦呢？它真是聰明啊。這小家伙發(fā)現(xiàn)床頭那兒挨著一張小書桌，它跳到小書桌的橫牚上以此來增加爬行高度，同時前爪用力扒著床單，努力了幾番，終于成功抵達目標。多么執(zhí)著！多么冷靜！男人對安貝小三刮目相看的同時，不禁想為它擊節(jié)叫好了。

安貝小三為自己爭取到一個溫暖的休憩之地。白天男人去上班，它就以那樣的方式爬到床頭，腦袋伏在四肢間，身體縮成一團，美美地睡上一覺。它睡覺的位置剛好就在男人的枕邊。

安貝小三總睡在床上，終究不是辦法，此外，那只鳥籠子裝不下它了，它長得太快了。男人在書架和床之間的狹小區(qū)域，為它做了一個小窩，有一個出口，窩里四壁和棚用硬紙殼圍成，上面覆蓋著雜志和書籍，為了避光，中年男人干脆把余出的床單搭在出口，使安貝小三的狗窩成為一個山洞，洞內(nèi)鋪著他穿舊的內(nèi)衣。安貝小三時常安靜地臥在里面，男人有時趴在床邊，好奇地掀開它的洞簾，看到安貝小三正蹲坐在洞內(nèi)，陷入一種思考狀態(tài)，它的神情有點兒像個哲學(xué)家。

又一個周末，男人參加朋友圈的聚會，回來時給安貝小三帶回幾塊排骨和帶魚。俗語說，狗肚子掛不了三兩葷油。夜里，安貝小三肚子“咕嚕嚕”直響，身子不時緊張地抽搐著，隨后就是連拉帶吐，排泄物和嘔吐物里混雜著蠕動的蛔蟲。男人惡心透了，他不停地收拾著，折騰得一宿也沒睡好。天亮?xí)r，安貝小三依然沒有精神，不時“哇”地一聲，繼續(xù)干嘔著。男人給它煮了牛奶和雞蛋，它毫無興致，不動一口，只管蔫蔫地趴著。男人急忙打電話問有養(yǎng)狗經(jīng)驗的同事，同事說，這種情況可能是小狗翻腸子了，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男人問，怎么辦呢？同事說，就看小狗能不能挺過去了。又說她家小狗當時也遇到過這種情況，挺了兩天，死掉了。同事囑咐說，給小狗吃點頭孢霉素或頭孢曲松鈉試試吧，興許管用。

男人穿好外衣，正要往外走，被女人攔住了。女人說，“我去藥店吧，你在家陪小狗。”

男人倍感意外。

女人說，“你養(yǎng)小三的事我告訴女兒了。”

“跟孩子說這事干啥呀？”男人埋怨女人。他們的孩子在外地上大學(xué)。

“女兒讓我理解你，支持你，女兒說你孤獨。”女人白了男人一眼，“不為了女兒，我才不理你這套呢！”女人說完，匆匆出門了。

安貝小三在地板上四仰八叉地躺著，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男人把它抱到床上。男人兩腿擺成“大”字形。安貝小三四爪朝天躺在男人兩腿之間，一動不動，神色凄然。男人說，你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小狗，你一定能挺過去的。男人邊說邊擺弄它的四個爪子，拍著它的小臉。安貝小三冷冷地瞅著男人，好像男人的語言和動作跟它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男人從抽屜里翻出指甲刀，小心地給安貝小三剪去過長的趾甲。若在平時，安貝小三絕不會讓男人這么做的。但現(xiàn)在它表現(xiàn)得非常乖，男人怎么擺弄，它都不反抗。它的黑眼仁慢慢沉到眼皮底下，露出令人恐怖的白眼仁。男人嚇著了，他好像看到了死神的影子。

女人買藥回來。兩人把藥給安貝小三服下。

白天過去，安貝小三好些了。

女人倒了一杯白開水，加了一勺糖，攪拌均勻后，想了想，又加了點精鹽。女人說，它一天一宿沒吃沒喝，必須補充體力。

又一個黑夜過去。早晨，安貝小三活蹦亂跳了。

安貝小三可以和男人女人進行一些簡單的交流了。如，晚上休息時，中年男人要關(guān)燈了，就對它說，趕快進洞吧，要睡覺了。它搖著尾巴，乖乖地鉆進它的小窩。女人心煩時，沖它揮揮手，說，快滾回你的山洞去。它就蔫蔫地鉆回洞中。

安貝小三的語言方式非常獨特，不同的條件，不同的需求，以及不同的時間與空間，它的表達也各自不同。早晨男人女人離家上班時，是必須要把安貝小三關(guān)在屋內(nèi)的，它的屋子是孩子的屋子，孩子上大學(xué)之后，那屋子空閑下來。白天，家里沒人，安貝小三就在這屋，沒人陪它，因此它每天早晨發(fā)現(xiàn)男人女人離家上班時，這間屋子的門已經(jīng)關(guān)得嚴嚴實實了，安貝小三用爪子扒扯屋門，嘴里發(fā)出幼童般的哭聲，那聲音尖尖的，脆脆的，帶有某種旋律，像是女歌手凄涼歌聲的尾音，很有余音裊裊的味道，好像是說：別讓我一個狗在家，帶我出去，呀呀呀，嗯嗯嗯——晚上男人女人下班回來，安貝小三又發(fā)出早晨那種聲音，這次比較急促一些，像是高興地說：呀，你回來了，嗯嗯嗯，呀呀呀。打開屋門，安貝小三就朝男人撲過來，小腦袋來回晃動，小尾巴上下飛旋，形成一種呼應(yīng)，這時，安貝小三的語言極簡約，是那種單音節(jié)，聲音相對較粗，一定是：好，好，好，哈，哈，哈。有幾次回家，男人肚子餓了，沒管安貝小三，男人做好飯，坐在桌旁大朵快頤之際，安貝小三眼巴巴地守在旁邊，男人瞅它時，它就立起后腿，緊張而充滿期待地注視著男人。男人沒其他動作時，安貝小三就沖男人“汪汪汪”，聲音很大很粗。男人用筷子從碗里挑起幾根面條或一小團米飯扔在地上，如果是熱的，安貝小三先不吃，爪子騰起跳躍，沖那食物“汪汪汪”。兩次的“汪汪汪”，其語言似乎是說：我要吃，餓餓餓，快給我！安貝小三獨自玩耍時，在像小雄獅一般奔跑時，嘴里會發(fā)出“呼呼呼”、“哈哈哈”的聲音，其語言表達無外是這樣：爽透了，帶勁兒極了，自由萬歲！男人有時會把安貝小三按倒在地板上，讓它露出帶小雞雞的白肚皮，男人用手指在安貝小三的白肚皮上劃動，在它四個腋窩處劃動，安貝小三用嘴找男人的手指，男人躲避著，它便發(fā)出一陣悠長的聲音，很低沉，很嬌媚，像是在說：別鬧了，癢得慌么，嘎嘎嘎！

有一天，安貝小三對男人發(fā)出了怒吼，原因是男人對它的玩弄出了格，超出了它的忍耐限度，它為了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而怒吼。男人經(jīng)常把安貝小三扛在肩膀上走來走去的，像江湖上耍猴的藝人；他偶爾還把安貝小三放到高高的桌子上，讓它身無退路，無比的焦急。再不，他就抓起安貝小三的兩只前爪，把它拎起來，讓它的兩只后爪著地，引領(lǐng)它跳小步舞曲；有時興起，他還把它舉到空中，做出飛翔的動作，或者抓起它的兩只后爪，讓它大頭沖下懸在空中來回悠蕩。每每這時，安貝小三都非常緊張，小尾巴嚇得直抖。安貝小三不再隱忍下去，它沖男人發(fā)出“汪汪”的吼聲，那情形非常像一個小孩兒沖大人喊——你混蛋！

男人對安貝小三的戲弄讓女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沖男人吼道，你這哪是真喜歡小狗啊，分明是猴喜歡！女人靠近小狗，蹲下身來，伸手輕輕去摸小狗。女人的友好舉動讓安貝小三頗感意外，它警惕地向后躲閃著，眼神里掠過一絲懼怕之意。女人嘆口氣，起身到廚房打開冰箱，拽出一根火腿腸來，用刀切成薄薄的數(shù)片裝到碗里，她先扔給安貝小三一片。安貝小三猶豫一下，抬頭瞅瞅男人。男人未置可否。最終，安貝小三沒經(jīng)住食物的誘惑，一口把那片火腿腸叼到嘴里，吧嗒幾下就咽進肚里。女人舉起另一片火腿腸，一點一點把安貝小三引領(lǐng)到她那間屋子。

女人有限度地接受了安貝小三，但僅限于她情緒好的時候。安貝小三呢，對女人持有一種矛盾心理，它能準確地分辨出女人情緒的變化來，女人心情好時，它往往會搖著尾巴，去跟女人套近乎，指望女人賞它一塊骨頭或者別的什么；女人情緒不佳時，安貝小三就遠遠趴在角落里，小心留意著女人的一舉一動，發(fā)現(xiàn)哪兒不對勁，就夾著尾巴悄悄溜回自己的洞中，大氣不敢出一聲。

女人和安貝小三經(jīng)常玩一種游戲，內(nèi)容極為單調(diào)，人和狗卻都樂此不疲。女人有條毛巾，用舊了，改為擦拭地板的抹布。她和安貝小三在地板上爭奪這塊抹布。女人端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攥緊抹布的一頭，安貝小三全神貫注地趴在地板上，嘴里緊緊咬著抹布的另一頭。女人來回甩著抹布。安貝小三腳步踉蹌著隨著抹布的擺動，從這邊被甩到那邊。女人一聲不吭，表情嚴肅；安貝小三嘴里“哈哈”有聲，咬定抹布不放松，身體搖來蕩去。女人有時一較勁，猛地收回抹布，安貝小三吃不消了，身子橫著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衣柜或墻上，疼得“嗷嗷”直叫喚。安貝小三還沒完呢，它在地上迅速打個滾，然后抖擻精神重新投入到抹布的爭奪戰(zhàn)中。失敗的當然還是安貝小三。它怎么能斗得過女人呢！

男人坐在旁邊，表情平淡地注視著這一幕。

安貝小三跟女人在一起的時間慢慢超過了男人。晚上男人想和安貝小三玩耍一番，沖淡一下孤獨和寂寞，每每這時，女人都使出殺手锏來，不是扔給安貝小三一兩片火腿腸，就是賞給它幾塊骨頭，安貝小三搖著尾巴，揚著脖子，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男人先是苦笑，隨后是冷笑，他回到另一間屋子，重重地關(guān)上房門，一頭埋到書堆里，再不理會女人和狗。

時令剛進初夏，男人所在單位的一把手被有關(guān)部門請去喝茶，再沒回來。隨后的數(shù)日里，又有兩個副職和幾位處長被叫走了，也是一去未歸。上級主管部門迅速對干部重新進行調(diào)整，破除了原先那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這男人和另外幾人重又恢復(fù)了原來的職務(wù)。手中權(quán)力的失而復(fù)得使得男人不再把心思用在小狗身上了，他沒那個精力，更主要的是沒那種興致了。

“我想把小狗送走了。”男人對女人說。

“好啊，完全可以。”女人恢復(fù)了消失已久的微笑。

“你不反對？”男人不解。

“不就是一個玩物嘛！”女人的臉上充滿鄙夷之色。

男人無言以對。

女人又冷冷地說道，“這男人哪就得以事業(yè)為重，小三可以玩，但只能玩一時一晌，時間久了，難免不玩物喪志。”

臨睡前，女人輕聲說，“你好好洗一洗，晚上到這屋睡吧。”

和安貝小三同居的日子讓男人增添了幾分野性，他在女人身上盡情釋放著這種野性，他惡狠狠的動作，讓女人幾乎都撐不住了，女人甚至發(fā)出了求饒聲。事畢之后，女人感慨不已嬌喘道，“老于啊老于，你還真行！”

送走小狗的那天早晨，男人特意給安貝小三買了蒙牛鈣奶和一根火腿腸，安貝小三把小肚子吃得溜圓。安貝小三大概知道自己被遺棄的命運了。它在大小便方面不那么注意了，更加隨便了，就在女人衣柜前拉了一泡屎。女人整理衣物時恰恰又忽視了那泡屎，于是把局面弄得不可收拾了，不僅衣物和柜子弄得狗屎斑斑，就連她的拖鞋也全是那種黃乎乎的東西。女人沖著安貝小三和男人一頓怒吼。男人哈哈大笑。安貝小三嚇得跑回洞里。

時間到了。男人穿上外衣，把安貝小三從洞里喚出來，小狗不聽，男人使出強硬手段拎它出來，扔到床上，它把一泡尿滋到床單上。男人狠狠心，把它裝到黑皮包里。它掙扎著，抗擊著。他按著小狗的腦袋，更加狠心地拉緊黑皮包的拉鎖。安貝小三完全待在黑暗中了。男人拎著黑皮包，來到室外，取出自行車，把黑皮包掛在車把上，然后上車奔向集市。一路上，安貝小三發(fā)出一陣一陣痛苦的呻吟，惹得路人對男人側(cè)目不已。男人把自行車停在距集市不遠的一個小廣場那兒，他拎著黑皮包，找到一個臺階處坐下，打開黑皮包，一陣小風(fēng)吹過，安貝小三打著哆嗦從包里鉆出來，它踩著黑皮包，把一泡更長的尿液灑在包上。男人氣得把它一把揪到一邊，拾起黑皮包，抖掉殘存的尿液，豎著放到有陽光的地方晾曬著。男人點著一根煙。安貝小三忠心耿耿地守在他身旁。男人瞅它一眼，發(fā)現(xiàn)安貝小三剛才一直在哭，它兩個眼角下面的絨毛濕漉漉的。

后來，男人站起身，讓安貝小三回到黑皮包里，趕到集市，把它處理掉了。

某個瞬間，男人腦海里回響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中某段著名的臺詞，那是一位歷史人物的獨白：“美國的白皮書，選擇在司徒雷登業(yè)已離開南京、快到華盛頓、但是尚未到達的日子——八月五日發(fā)表，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是美國侵略政策徹底失敗的象征。”

男人心中涌起的卻另有一番風(fēng)云：“虛偽的中年人，選擇將安貝小三在它業(yè)已懂事、頑皮可愛、但是尚未明理的日子——六月五日遺棄，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是一具在物欲橫流的滾滾紅塵中苦苦掙扎、無法自拔的活標本！”

一年后的某天早晨，男人去戶外跑步晨練，看見一位面目和善的小老頭兒牽著一條小狗迎面走來，小老頭兒沖男人點頭示意了一下就匆匆走過去了。男人恍然一驚，認出小老頭兒就是單位原來的一把手。老領(lǐng)導(dǎo)剛五十出頭，一年時間竟然讓他的頭發(fā)全白了！男人趕忙停下步子往回瞅，小老頭兒已經(jīng)走遠了，只有那條小狗一步三回頭地死死盯著他。小狗的眼神非常熟悉。男人不敢確定小狗是不是安貝小三，它的身形可是比安貝小三大多了。

男人轉(zhuǎn)過身來，迎著燦爛的陽光繼續(xù)朝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