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亞娟 謝郴偉 蔡曉露 張子媛
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化學院
關于語調的定義,學者們有不同的看法。廣義語調包括整句話聲音的高低、快慢、長短、輕重等的變化(Crystal,1972;胡明揚,1987;賀陽、勁松,1992;毛世禎,2004)。狹義的語調只指與音高有關的腔調高低(吳宗濟,1982;沈炯,1985;Bolinger,1989)。 但兩者并不矛盾,狹義語調是廣義語調的一部分。
關于漢語陳述句與疑問句語調有何不同,學者們也做了不少的研究。不少學者的研究表明句末調是區分陳述句語調和疑問句語調的關鍵因素,如Chang(1958)、勁松(1992)、林茂燦(2003)、梁潔(2003)等他們都通過聲學分析后證明了這一點;有的學者的研究音高是區別陳述句和疑問句的重要因素,一般疑問句要高于陳述句,持這種觀點的學者有沈曉楠(1989)、沈炯(1992)、Yuan Jiahong(2002)。
石鋒(1999)提出語調格局的概念,根據這一概念,王萍、梁磊等研究了漢語普通話陳述句和疑問句的語調,根本晃等研究了日語陳述句語調,郭嘉等研究了英語語調。
關于漢語疑問句語調,王萍、石鋒等(2010)指出,漢語北京話疑問句語調主要表現為兩個特征:一是調域提高,二是調域擴展。關于日語疑問句語調。孫東旭(1994)指出,日語的疑問句和一些終助詞如 “か”、“ね”、“よ”等連用,一般在句末表現語調,語調有很多表現形式,所以整體較為簡單、靈活。漢日疑問句既有相同之處也存在不同之處,這樣的特征是否會影響其語調習得,這是本文的研究目的之一。
本文采用石鋒語調格局的研究方法,對10名普通話水平為初級的日本發音人的疑問句樣本進行分析,并與母語發音人的疑問句數據和日本發音人的陳述句數據進行對比。
語音實驗是在王萍(2010)的實驗語句上添加2個而成,共有6個,均為自然焦點陳述句及其相應疑問句:
①張忠斌星期天修收音機? ②吳國華重陽節回陽澄湖?
③李小寶五點整寫講演稿? ④趙樹慶畢業后到教育部?
⑤李金寶五時整交講話稿? ⑥李小剛五點半寫頒獎詞?
發音人共有10位,5男5女。他們均是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化學院的母語為日語的日本學生,平均年齡為22歲,學習漢語時間均在1年以內,最少的是3個月。錄音軟件采用Cool Edit Pro 2.0,錄音格式為:11025Hz,16位,單聲道。錄音在安靜的教室里進行。在自然狀態下,每個實驗句連續說三次,句子之間間隔為4秒,共得到3X6X10=180個樣品句。
使用南開大學“Mini-speech”對實驗語料進行分析。接下來的統計和作圖按照以下步驟。
首先,取各實驗句的平均音高數據,再根據平均音高數據計算出各實驗句的半音值,轉換公式為:St=12*lg(f/fr)/lg2。(其中“f”表示需要轉換的赫茲數值,“fr”表示參考頻率,男性設為 55赫茲,女性設為 64赫茲)。根據半音值得到語句調域、詞調域和字調域。其次,根據計算出的半音值,進一步進行百分比歸一計算,進一步作出起伏度圖,歸一公式為:
Ki=100*(Gi-Smin)/(Smax-Smin)
Kj=100*(Gj-Smin)/(Smax-Smin)
Kr=Ki-Kj
(其中Gi代表詞調域上線半音值,Gj代表詞調域下線半音值;Smax為語句調域上限半音值,Smin是語句調域下限半音值;Ki為詞調域上線百分比,Kj為詞調域下線百分比,Kr就是詞調域的百分比數值。)
以上計算公式和方法來自石鋒等(2009)。
漢語母語發音人的疑問句數據和圖形來自王萍、石鋒(2010)。
調域可分為句調域、詞調域和字調域。計算出各實驗句的平均半音值,再把同一個發音人發的6個句子放在同一個圖中,就得到句調域;每個實驗句都可以分為三個韻律詞,可以分別稱作句首詞、句中詞和句末詞,各韻律詞的半音范圍就是各韻律詞的調域;詞調域內部各字音的聲調音域就是字調域。

表一 10位日本發音人疑問句總調域

表二 4位母語發音人疑問句總調域

表三 日本發音人(J)和母語發音人(C)陳述句總調域
從句調域寬窄來看,日本發音人疑問句句調域平均值小于母語發音人,相差5.1個半音;日本發音人陳述句句調域也小于母語發音人,相差4.8半音。由此可見,與母語發音人相比,日本發音人陳述句和疑問句的句調域都較窄。這與日語音域比漢語音域小有關。侯銳(2011)指出漢語音調的幅度較寬,根據5度標記法的記述形式,其幅度為1~5,即5度;日語音調的幅度較窄,其幅度為2~4,即3度。所以初學漢語的日本學習者發漢語疑問句時,很容易受日語音調調域較窄的影響。
日本發音人疑問句句調域平均值大于其陳述句句調域,相差2.9半音(疑問句為13半音,陳述句為10.1半音)。母語發音人疑問句句調域平均值也大于其陳述句句調域,相差最大值為2半音。可見,日本發音人在學習過程中注意到了漢語疑問句與陳述句的區別,能夠很好地區分二者。這與人類語言的普遍特征有關,和漢語一樣,日語語句中也有陳述、肯定、疑問等語氣,這種語氣的變化主要通過音高來體現。兩種語言的相似性促成了正遷移,對理解漢語陳述句與疑問句語調有一定幫助。
計算出各實驗句的平均半音值,再把同一個發音人發的6個句子放在同一個圖中,就得到句調域。再在句調域中劃分出各個詞調域,其中各詞調域的最高上線為句調域的上線,各詞調域的最低下線為句調域的下線,如圖1。

圖一 發音人語句調域圖
就各詞調域的相對關系來看,日本發音人陳述句的句首、句中、句末調域擴展都較小,均在2半音之內小幅變動,且各詞調域的音高跨度基本上與句調域相同。與日本發音人陳述句一樣,日本發音人的疑問句句調域也較平緩,各韻律詞之間,各字之間起伏度較小,調域寬窄相差不多。這或許是受其母語的影響,日語音調是平直的,音節內沒有音調的高低或強弱的變化,而漢語音調的高低和強弱發生在音節內部。初學漢語的日本學習者對音節內部音高變化不夠敏感,在語流中還不能很好地掌握同一音節內部的音高變化,發漢語陳述句和疑問句時,很容易受日語音調特征的影響,使得各詞調域寬窄相差不多。
此外,相比母語發音人的陳述句,日本發音人的陳述句并未表現出句末詞調域擴大的態勢;相比母語發音人的疑問句,在句末詞百分比跨度上,母語發音人大多數達到100%,而日本發音人中只有3位達到100%,可見,日本發音人疑問句句末詞調域也沒有得到最大化擴展。
通過對日本留學生單字組聲調實驗數據處理,可以得出其聲調格局。石鋒(1994)指出“聲調格局中,每一聲調所占據的不是一條線,而是一條帶狀的聲學空間通常所作的聲調調型曲線不應只看成是一條線,而應該作為一條帶狀包絡的中線或主線,上線和下線分別由平均值加減標準差得到”。如圖二所示:

圖二:日本留學生和母語者單字聲調帶狀圖
通過字調的分析,我們發現,日本發音人的陰平和陽平習得較好。日本發音人把陽平調和上聲調混淆,甚至出現調型重合現象。可以看出,日本留學生在上聲習得上偏誤較大。這些與母語影響和漢語聲調特點有關。日語聲調有兩種,分別是從下往上或從上往下,而漢語則不是,漢語里除了以上兩種,還有曲折調,也就是先從上往下再往上,所以日本發音人容易把上聲讀作陽平。
與單字調不同,無論是陳述句還是疑問句,日本發音人的陰平和陽平習得都和母語發音人相似。與母語者不同,日本留學生其陽平調和去聲調無論在詞中位置還是在詞首、詞末位置,調型都與單字調基本沒有差異,并沒有體現語流中的音變特色。語流變調問題表現得最嚴重的是上聲變調,日本留學生在詞首字位置上,上聲調型基本上都是中升調,這顯然與變調規則無關。另外,在各韻律次詞末字位置上,多數陽平調和上聲調的調型重合,在語流中,日本留學生對于陽平調和上聲調的發音還存在著問題。可以看出,日本留學生在語流變調習得上偏誤較大。
本文通過對10名普通話水平為初級日本發音人的疑問句進行分析,并與母語發音人的疑問句數據和日本發音人的陳述句數據進行對比,得到了以下結論:初級日本學生能夠區分漢語陳述句和疑問句,但是在習得過程中,日本學生的漢語陳述句和疑問句的偏誤具有相似性。首先,二者的句調域較窄;其次,各韻律詞之間,各字之間起伏度較小,調域寬窄相差不多;再次,句末調域沒有得到最大化擴展;最后,語流中的陽平和上聲相混。
可見,在漢語課堂上,教師對陳述句和疑問句的講解讓學生有大致的了解,使得學生能夠區分二者。但是這些講解不夠深入細致,沒有具體細致的指導。林燾(1996)指出“洋腔洋調形成的關鍵并不在聲母和韻母,而在聲調和比聲調更高的語音層次,我們不能滿足于初學階段能夠教會學生讀準單個音節的聲母、韻母和聲調,還應該在更高的語音層次上多下些工夫”。在句子的講解上多下些工夫,對留學生習得漢語語調會有更大的幫助。此外我們還應當重視聲調教學中的上聲教學,不僅要在單字調中講明白上聲的特點,更要在語流中與陽平加以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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