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住嘴巴

吳非

路過一處街口，原先占住一角的豪華酒店，不過一年，一副敗落相。這家酒店七八年前建成，有五六十個大包間，有一層包間全為二十個座的大圓桌。生意一直火爆，必須提前三天預訂;晚間燈紅酒綠，公車如麻，夜夜笙歌。去年起，有人帶攝像機守候，這店竟然就這么垮了。

垮了就垮了，沒什么好擔心的。如果懂常識，就應當清楚，這種靠公款消費的生意禍國殃民，應盡早找好后路。現今常有報道稱“八項”之后，飯店如何“轉型”賣大眾菜。其實并非所有飯店都能“轉型”，也并非所有的老板都肯放棄欲望，長年攀附在官家墻頭，他做慣公款生意，賺飽了，賺上癮了。有些人開飯店，居心不良，就是指望靠公款來消費，如何肯改邪歸正？

只是人們對這種現象的認識不同。看到豪華飯店生意蕭條，很多人認為是商業的“歸正”，不惜幸災樂禍。但也有人憂心忡忡。某市有個副區長，私下嘀咕，說“八項規定出臺，一年不到，全區餐飲店關門百分之二十二，不能這樣搞下去了”。我認為他說的不對，那些起家不靠公款消費的飯店，不會受太大影響，因為人們都得吃飯呀;而那些倒閉的飯店，先前做的是什么生意？

這名官員的認識有代表性。僅僅因為GDP，任期內、轄區內就可以無所不為，早晚有一天，他們還會容忍新的有違社會公義和道德風尚的行當。這就是人們最擔心的死灰復燃。

有貧困地區干部說：“我們這種落后地區沒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只能在吃喝上做文章，盡量讓客人吃得滿意、喝得盡興”，“基層單位，頭上廟多，菩薩大，不請不送辦事難。”這也可能成為“復燃”的因素。

從社會文化角度追根溯源，大吃大喝其實是貧困落后的余響。凡是炫耀能吃能喝的地方，往往并不富裕;因為窮，或因為窮過，才會把舉杯豪飲、吃得滿桌狼藉當作“有面子”。官場人常說，到那種場合，想抵制一下，又怕傷感情;置身那種氛圍，自身骨子里的俗氣往往一下子便被誘發，迅速地“打成一片”。一個官員，每周只要有兩次這樣的公宴盤桓，在俗物俗氣中周旋，非但不可能保持名節清白，也不大可能保證思維正常。令人憂心的是，公款消費已經“哺育”了一代人，統而言之：酒杯是被“禁”住的，不是自覺擲去的。

聞說幾起“一飯丟官”的新聞，眾議紛紛，位置不同，觀點不一。但風氣總算遏制住了。這些現象，最終會有什么結局？畢竟有不少官員帶有抵觸情緒，更多的人目前不過是在“克制”。我想，靠發文件，管不住，靠執行紀律，也是“水缸里頭摁葫蘆”。靠紀律約束，仍不算高境界，因為紀律有彈性，有空子可鉆，容易故態復萌，此前無數的“三令五申”便是教訓。因此，還得靠法治。重典之下，不是“一飯丟官”，而是“永不敘用”甚至“一飯下獄”，有個十年，風氣或許會漸漸好起來。

【原載2014年11月18日《新民晚報·夜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