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暢 (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 100083)
剪下一縷黃昏
——從“黃昏”意象的運用看生活活動的美學意義
孫 暢 (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 100083)
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短短的五句話,十個意象,帶給人凄愴遼遠的感受!因為在這些意象中存在有一種統一的感情基調。黃昏在時空上的延展是無邊無垠的,而詩人只是在廣闊的黃昏之景中剪取了一方最能體現他此時心境的景色。詩人的文學創造雖然有感性的參與,但并不是單純由感性生發的,而是積淀著理性的內容。人們對“黃昏”意象的運用,起于人類對黃昏景象的詩意情感關系,最終形成的藝術作品,達到了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效果,成為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
“黃昏”意象;生活活動;美學
幾百年前,斜陽下的鄉間小徑,一個失意的文人看著遠處寂靜的人家,情不自禁地吟出“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悲涼之曲來。幾百年后的我們讀來仍是心有戚戚焉。這首小令所寫的是從斷腸人的視角所看到的景色,一串典型的秋日意象被籠罩在暮色之中,共同營造出一種清冷的氣氛來。也許馬致遠的狂熱粉絲們平生一大憾事就是生不逢時,沒能與他共同立于那日的黃昏之下,哪怕是化為那只昏鴉,或是那匹瘦馬也好。但設若我們真的能夠以昏鴉與瘦馬的眼睛重看當時的畫面,看到的還會是那片涼秋之景么?想必只有窠臼與枯草吧。
斷腸人與昏鴉瘦馬的視角不同,反映了人與動物生命活動之間最本質的區別,即是否有意識的參與。動物是無意識的自然的奴隸,因此看到的都是與生存相關的東西。至于動物黃昏時普遍的還巢行為也只是千萬年承襲而來的本能而已。而人的生命活動因為受到意識的操控,具有了適應和改造自然的能力。這種能力使得人類不再只是被動地接受自然的贈予,而開始從自然當中獨立出來。在“生存無憂”的條件下,生命活動進化為了更高級的“生活活動”。
生活活動會導致人對事物的認識更加超然,且能夠同對象保持著一種自由的關系,就像前文中的詩人,看到村舍會起客愁,置身黃昏則感蕭索。自由的關系首先是帶來了許多自然物的原始象征意義。“黃昏”意象最初是太陽文化的延伸:“太陽的升沉把生命劃分為生與死,陰與陽兩個世界,那么黃昏意趣就成為生命頹唐與衰敗的象征,表現出迫近死亡的憂懼”。太陽的運行本來是一種自然現象。尚是自然的附屬品時,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隨著人類的生活活動的產生,人們轉而追求一種比生存更加崇高的目標,即精神上的解惑,太陽就在這個追求過程中被生命化了,黃昏也隨之被賦予了死亡的意義。另外,這種“自由關系”所形成的詩意情感又會因人的遭遇或好惡而各有不同。經歷了國家巨變的人會感嘆“黃昏是一道寂寞的關”,體會過無邊孤獨的人卻說“唯黃昏華美而無上”;崇尚山水的隱士在黃昏時感到的是故園的寧靜與溫馨,而宦海浮沉的遷客在夕陽中感到的只是人生匆促,偉業難就的遺憾與不甘。不同的感覺投射在文學作品中,便有了“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與“亂鴉投落日,疲馬向空山”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詩境。
需要明確的是,這兩種詩境雖然都是由自然之景而生,但在自然界中卻并不存在。自然界中的牛羊、歸鴉和瘦馬,都只是無意識地重復著生存的軌跡,沒有悲喜之感。然而黃昏來臨所帶來的衰敗情形令詩人有了無限暇思,以己觀物,仿佛鳥獸身上都帶有了向晚歸家與紛亂疲憊這些人專屬的情態。這種文學活動中的“自然的人化”,和伐木墾荒一樣,都是人在生活活動中本質力量對象化的過程。只不過后者的意義是物質層面的,而前者的作用更多體現在審美層面,具有審美創造意義。文學作品中的黃昏打上了作者性格的烙印,體現出自然在經過審美創造,脫離了原始狀態之后,展現出了人的精神力量。反過來,這種對自然的移情使得作者本身的情感也得到了抒發與排解。對黃昏意象的多次使用,則使得人類的感受力得到了加強,“瞑色起愁”逐漸成為了一種文化中的潛意識。
回到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短短的五句話,十個意象,為什么會帶給人如此凄愴遼遠的感受呢?也許是因為在這些意象中存在有一種統一的感情基調。黃昏在時空上的延展是無邊無垠的,而詩人只是在廣闊的黃昏之景中剪取了一方最能體現他此時心境的景色。景中的各類意象,無不浸染在蕭索的環境中,從色調到形態,雖然破敗,但都給人一種和諧的美感。同時,秋天與黃昏共同象征著衰敗與死亡,具有雙重的暗示性。詩人通過對這些意象進行的橫向鋪排與縱向深入,令這首詞的主旨更加鮮明可辨了。由此可見,詩人的文學創造雖然有感性的參與,但并不是單純由感性生發的,而是積淀著理性的內容。詩人置身黃昏,受到感觸,進而產生寫作沖動,進行構思和意象的選取,最后形成的文學作品只是人為選取的意象的組合。各人心境不同,選取的意象也不盡相同,因此這種組合是積極靈活且富于創造性的。文學活動之所以要經歷這樣一個過程,是因為它隸屬于人類的生活活動。人的生活活動是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統一,這使得作家在進行文學創作的同時,既置入了自身的情感,又會有意識地遵循一定的審美規律。唯有這樣,才能令文學作品“全面地表現人的本質特性”。
綜上所述,人們對“黃昏”意象的運用,起于人類對黃昏景象的詩意情感關系,這種詩意的情感關系來自于生活活動中人與自然的相對獨立性;但是人類在進行藝術創造時不會僅僅囿于這種詩意的感覺,而是自主能動地不斷追求作品的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最終形成的藝術作品,達到了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效果,成為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生活活動在實現了其審美意義的同時,被詩人精心剪裁下的那縷黃昏,也就永遠地停在了拱橋邊游子小佇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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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暢,女,北京語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部人文學院,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