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縹緲

陳沫如 （廣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 510006）

鄒一桂《小山畫譜》提出：“畫忌六氣一曰俗氣，如村女涂脂；二曰匠氣，工而無韻；三曰火氣，有筆仗而鋒芒太露……”。中國藝術追求清冷的境界，崇尚“氣韻生動”。“氣韻生動”最早出現在南朝謝赫的《畫品》中，并把氣韻生動為列六法之首，可見此法地位之高。香是一種氣味，無形，難以描繪，那么香便也是氣韻的一種。清爽，冷靜的香自古以來倍受文人墨客們的贊譽，甚至于用來品藻人之高低。劉義慶《世說新語·賞譽上》：“張威伯，歲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等。作者以“幽夜之逸光”來贊譽那些擁有極高人格境界之人，可見冷香飄逸于文人們心中的地位之高。《二十四詩品》之飄逸中“高人畫中，令色氤氳”。氤氳便是氣韻，意思是說高人作畫，設色不滯不結，顏色是活絡的，是帶著空氣般浮動的。研讀歷代畫論都能體會到中國畫的最高境界是冷、是香、是逸，畫家作畫時，也有一種“冷香裊裊，飄然出塵”之感。

“渾如冷蝶宿花房，擁抱檀心憶舊香。開到寒梢尤可愛，此般必是漢宮妝”是南宋馬麟《層疊冰綃圖》上的題畫詩。先不看畫的內容，一讀此詩便有一種“冷香染上詩句”的感覺，分別用了“冷蝶”“舊香”“寒梢”，字字透露出一股幽香清絕之韻味。再看此畫，整幅畫面獨有清梅兩支，從畫面右側出枝，一挺然向上，一蟠枝延下，風姿綽約。背景略染水色，仿若空氣浮動，暗香縹緲。花枝用筆秀潤而挺拔，筆斷意連，填以淡綠；花朵兼工帶寫雙勾素瓣，略施淡粉，冰透玉潤。一看便知是梅花中極名貴的品種綠萼梅。扶疏的瘦枝玉蕊清幽，暗香浮動，寒梅冰肌玉骨之美躍然紙上。

趙佶的《臘梅山禽圖》也是一副冷絕幽香的代表作。此圖自右面寫一株臘梅枝干細勁有力直沖云霄，彈性十足，輔枝相互交錯而有變化疏密有致，白頭翁棲于寒枝一稍，相互依偎，梅枝根部兩株萱草屹立風中，梅花疏朗的點綴在枝頭，恰為精妙，暗香浮動于畫幅之間。儼然一副蕭索清泠之感，在蕭索之中那幾朵素梅散發出的幽幽冷香使人迷醉。左下有畫家以瘦金書的題畫詩一首：“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作者匠心獨運的運用了“逸態”二字，更添畫面的飄逸幽絕之感。

《山居圖》是錢選山水畫的代表作。雖是青綠山水之作但卻毫無媚態妍麗之感，反而一股清泠幽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脾。以秀逸之筆法勾勒山石，略皴山石陰陽向背，附色清雅幽恬，苔點疏而不散，雙勾填色樹木，幾座茅屋隱于其中，屋前竹籬圍繞，環境清幽，湖水環繞山石，水平如鏡，煙水浩渺，一葉扁舟泊于山石右方，仿佛漂往心靈之所，山石左側橫一斷橋勾連接左右山石，一人騎馬隨侍童緩緩行于其上，幾株松樹挺拔于山石之上，山石下三人于船上談笑風生，遠山空蒙悠遠，氣韻幽絕靜謐。勾、皴、染、點筆筆精到，筆筆超塵。整幅畫作縹緲空靈，煙云繾綣，仿若騷人墨客的靈魂居所，倘若能隱居此處，謂之仙居亦不過分。

錢選的另一幅帶著冷香的著作便是《八花圖》，從右至左分別是杏花、梨花、桃花、桂花、海棠、梔子花、月季、水仙花。放眼望去，每一株花仿若披上了白露節令的露、霜降節令的霜，洗去了凡間塵埃，洗去了塵世聒噪，宛若一個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那樣超凡脫俗，那樣清幽冷謐。畫幅間似乎有空氣在流淌，氣韻緲逸。錢選自提詩一首：“帝子不沉湘，亭亭絕世妝。曉煙橫薄袂，秋瀨韻明珰。洛神應求友，姚家合讓王。殷勤歸水部，雅意在分香。”

從《南田畫跋》中觀南田：東坡于月下畫竹，……禿管戲拈一兩折，生煙萬狀，靈氣百變”“朱欄白雪夜香浮”“筆筆有天際真人想，一絲塵垢，便無下筆處”云云。可見惲壽平對冷、香、逸、韻是極為重視的，所以才會寫出“筆筆有天際真人想，一絲塵垢，便無下筆處”。他認為花鳥畫重在“傳神”，也可以說是氣韻，神韻。惲壽平的《菊花圖》一改前人勾填設色法，只在菊花中心略染清色，素瓣皆由松動的筆法寫出，最后再點染清葉，一下子花便“活”了。花枝仿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極富生機，微風拂面，一縷淡淡的幽香攜著發絲環繞，心情也隨著冷靜下來。壽平的《山水冊頁》就如他自己所說“生煙萬狀，靈氣百變”“氣韻藏于筆墨，筆墨都成氣韻”。淡墨勾點山石，筆斷意連，幾株新竹在風中微微浮動，用筆極簡極淡，斷斷續續，意境清幽而空蒙。畫中仿若有煙霧繚繞，氣脈貫通，神韻十足，可謂逸品。

現當代一位熱衷于“幽”“冷”“香”的藝術家便是江宏偉，即以幽深的意境、空蒙的氛圍、冷灰的色調來直抒胸臆。《清韻》作于一九九五年，畫面描繪的是一只水鳥立于荷花從中，似是在休憩，似是在嗅香，神態悠然。整幅畫面渾然天成，氣氛幽寂，冷香縹緲。江宏偉的線，斷斷續續，筆斷意連，細勁但不柔媚，虛實相生，實中寓虛虛中有實。冷灰色調統罩整個畫面，青綠色的荷葉襯托微白尖部暗紅的蓮花，顯得格外典雅鉛華，一片肅穆，一片寂寥，一片幽香。在這里時間仿佛靜止了，水鳥都不忍離去這靜謐之地。《清荷玉鷺》雖然沒有花，但是仍舊能感受到暗香浮動于畫面之間。三只白鷺逸態悠然立于荷塘間，沒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幾片青綠荷葉漂浮于水面之上，攜著幾支飄然的水草，全畫一片素寂，畫面淅淅瀝瀝，宛若小雨過后的世界，空蒙，迷離，別有一番冷香幽韻。藝術家擅洗畫，洗出淡淡飛白，空氣便“活”了，氣韻便貫通了，畫面似有空氣在緩緩流動，如煙，如霜，如霧，更如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想必是藝術家們神往的境界，這里有煙，有霜，有霧，有伊人，那伊人定攜香草盈盈立在水邊，水氣氤氳，煙霞繚繞，怎不叫人神往？點一抹淡幽熏香，研一池青煙香墨，鋪一張素白仙紙，在余音裊裊的絲竹中，抒寫胸中逸氣。

[1]惲壽平著.南田畫跋[M].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1.

[2]朱良志著.曲院風荷[M].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2.

[3]司徒空著.二十四詩品[M].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