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美榮
康澤(1904-1967),四川安岳人,黃埔三期畢業,國民黨特務系統大頭目。在蔣介石統治集團中,康澤是一個重要人物,他深受蔣介石倚重,是蔣介石的心腹干將。
康澤是中華復興社(中統和軍統的前身)創始人之一,復興社的名字就是他取的;康澤又是三民主義青年團三位創始人之一(另外二人為劉健群、陳立夫),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名字也是由他起的。蔣介石在江西圍剿紅軍時,康澤仿效德國黨衛隊,成立了國民黨軍委會別動隊。別動隊成立后,康澤在江西建立“壯丁隊”、“鏟共義勇隊”,意在爭取青年,斷絕蘇區兵源,消滅共產黨。康澤的別動隊對蘇區的危害很大,曾殺害過不少共產黨的干部和革命群眾。
1948年1月,康澤被蔣介石任命為第十五綏靖區司令官,駐防襄樊。雖是黃埔軍校畢業,但他一直搞政工工作,根本不會指揮打仗。1948年7月初,劉伯承指揮中原野戰軍第六縱隊和桐柏軍區主力等部隊發起襄樊戰役。很快,康澤戰敗并被俘。
康澤被俘后,被解放軍押送到河北省平山縣的一個小山村,這里有一個收容所,專門看管和教育國民黨被俘軍官,也稱第二野戰軍解放軍官訓練班。
在訓練班里,康澤常常是一言不發,因為他的心情一直處于矛盾狀態中。他認為,這次失敗有多種原因,責任不在自己。同時他一直在想,自已的被俘,沒能“與城共存亡”,不知是否意味著對蔣介石的“不忠”。最讓他擔心的還是他的妻兒老小,他不知道蔣介石會怎樣處置他們?
國民黨的新聞媒體宣布康澤在襄樊作戰中殉國后,中共新華社針對謠言,發表了“康澤就擒記”,公布了事情的真相。最初,康澤的妻子朱素懷不明真相,不知丈夫究竟是生是死,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人,哭訴他的丈夫為“黨國犧牲”了。這在國民黨上層掀起軒然大波,弄得國民黨內部人心惶惶。蔣介石只得派侍從室主任俞濟時馬上給她送去金元券10萬元,又答應為康澤召開追悼會。朱素懷這才穩定下來。
康澤還有一點擔心,就是不知共產黨會如何處置他。他知道自己對共產黨犯下的罪惡太大了,雙手沾滿共產黨人的鮮血,共產黨能饒恕自己嗎?對這個問題,他心里沒有底,所以無心吃飯,也難以成眠。但他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在監獄里,他的伙食比看管人員還好;那些看管人員不拿薪水,還穿著帶補丁的衣服;有專門的醫護人員為他療傷;審訊時也非他想象的那種嚴刑逼供,而是態度和藹,令他不知所措。
同時,康澤在解放區看到的是,解放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官兵一致,深受老百姓愛戴。以前,他自以為對解放軍十分了解,認為他們是”頑民“,是“洪水猛獸”,可是一經接觸,才發現他們是那么善良、樸實,不像國民黨內部爾虞我詐,勾心斗角。他似乎有點兒明白了,為什么裝備優良的國軍會敗在裝備低劣的解放軍手下。他感到,共產黨的成功不僅僅取決于一兩個人的魅力,而在于一個集團、一個群體的魅力。他決定再次研究共產黨,于是向管理人員提出要看《資本論》、《列寧全集》、《毛澤東選集》等書。管理人員滿足了他的要求。
除了學習外,最吸引康澤的是新華社的新聞和《人民日報》,因為那里有國共交戰的最新戰況和南京方面的間接消息。在他被押解去解放區的途中,無意中聽到廣播里說國民黨要為“以身殉國”的他開追悼會,急得他團團轉,擔心家中80多歲的老母經不起這致命的打擊。為讓老母親知道自己還活著,他請求解放軍允許他寫封“現在解放區”的平安家信,托人送回四川老家去。新華社的廣播成了他了解南京方面動態的重要途徑。而當聽到國軍戰場每況愈下,屢屢失敗后,他開始有所反省。
1948年9月下旬,在同中共中央社會部的人談話時,康澤說了下面這些話:
國民黨是一個黑暗的封建的統治集團,喪失了三民主義的精神與原則,喪失了革命的理想,獎勵貪污……說國民黨不好怪下面,不怪蔣介石,這種論調現在已成過去。
蔣介石是地域主義、家族主義,信任浙江人,重用家庭,一切都是由蔣決定的,自然主要是他的責任。陳儀講得好:“我們黨的政策在哪里?政策在主席的臉上”。是的,大家一切都要看蔣的臉色行事。
蔣好用權術,制造矛盾,掌握矛盾,使部下各樹一幟,互相牽制。今天的分崩離析一半也是他自已造成的……
從莫斯科回國算起,我為國民黨工作20年,我為三青團工作7年,現在想來一切都是白費。現在我做了俘虜到解放區來,很慚愧,但將更加強我重新檢討重新認識的決心。
1948年底,康澤開始寫“自省錄”。在“自省錄”里,康澤回憶,早年安岳家中每逢冬春青黃不接時,全家老小以無油無鹽的青菜干蘿卜葉為飯,最小的弟弟吃了這樣的飯后,一灘一灘地口吐清水;母親帶著幾個孩子苦苦支撐,白天干活,夜晚紡紗;父親為湊錢供他讀書,四處奔走借得5元錢,此后貧病交加一病不起。年關更難熬,兄弟姐妹幾個圍在母親和紡車周圍望著別人家過年,還要面對要賬的債主的欺辱。康澤譴責自已:“應當站在窮人的立場為窮人服務,使窮人翻身,而不應當跳到大資產階級大地主的陣營里,為大資產階級大地主服務,使窮者愈窮!”“自省錄”是他人生第一次認真的反省,也是他轉變認識的開始。
1949年5月初,解放軍官訓練班的全體被俘國民黨軍官轉押到北京功德林監獄。
到功德林后,康澤面對管理人員體貼入微的照顧,心平氣和的說服,思想變化更大了。一次,黃維犯痔瘡流血過多,手紙不夠用,就拆開自費買來且已讀完的《鋼鐵是怎樣練成的》這本蘇聯名著,用作手紙以當急需。這在當時是極其惡劣的行為,同組人立即批評他“侮辱革命,侮辱布爾什維克”。黃維不服,與小組長爭吵起來,說他這是廢物利用,既已看完了,就可以發揮第二次作用。小組長請管理人員來解決“爭端”。管理員不僅沒有批評黃維,反而說出了一串極富人性味的話:黃維犯痔瘡,應該要求多發手紙,他沒有提出來,是他的不對,但是我沒有發現,是我的失職。大家不要因為黃維處理得不恰當而同樣也作出不恰當的結論。一場爭端就這樣平息了。
還有一次,康澤同前來功德林調查有關材料的人員發生口角,事后心中很是不安,擔心會來一次疾風暴雨式的批評。然而令他不解卻又十分感動的是,管理處領導在組長碰頭會上宣布:今后接觸調查材料的人,態度盡量好一些,對有些動輒拍桌子、打板凳者,可以不予理睬。又要人家講,又要罵人家,真是豈有此理!今天康澤與外調人員吵架,責任不在他身上,他不用檢討。
1952年12月,康澤長達十多萬字的反思性交待材料“我的再清算”完稿,其中對自己為國民黨政權效忠的反共生涯進行了系統回顧。但由于他擔心政府清算他的罪行,所以有關他的一些重大罪惡,他避重就輕、一帶而過。比如對皖南事變后他充任戰時青年訓導團主任,在重慶五云山、江西上饒等地均建立關押共產黨員、新四軍被俘人員和進步人士的集中營,尤其是江西上饒集中營殘酷迫害和大批槍殺被關押者的罪惡行徑輕描淡寫。
1956年4月25日,毛澤東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發表了著名的《論十大關系》重要講話。在這篇講話里,毛澤東重申共產黨對待反革命分子的辦法是“殺、關、管、放”。他指出:“什么樣的人不殺呢?……連被俘的戰犯宣統皇帝、康澤這樣的人也不殺。不殺他們,不是沒有可殺之罪,而是殺了不利……殺了他們,你得一個殺俘虜的名聲,殺俘虜歷來是名聲不好的。”“……不殺頭,就要給飯吃。對一切反革命分子,都應當給以生活出路,使他們有自新的機會。這樣做,對人民事業,對國際影響,都有好處。”毛主席這一段話決定了康澤的后半生命運。
在關押期間,前國民黨高級將領和愛國民主人士張治中、程潛、章士釗、傅作義、蔣光鼐、鄭洞國、侯鏡如等先后到過功德林。他們帶來了新的信息,黨和政府希望這批人學習好,身體好,改惡從善,重新做人。今后愿意留在大陸為祖國建設社會主義服務的,一律妥善安排工作,愿意去臺灣、海外的,政府也予以方便,保證來去自由。
改造活動中,一項重要的內容是組織戰犯參觀學習。1957年,管理人員組織戰犯去武漢等地參觀。參觀后康澤無限感慨!昔日國民黨統治時期,城市、農村到處都奄奄一息,人民見了國民黨官員,就像見到猛虎餓狼一樣。今天的國家,到處井然有序,生機勃勃,工人農民情緒高漲,齊心建設。康澤對共產黨又有了新的認識。
回到功德林,康澤對復興社同僚“老大哥”曾擴情說:誰愿意吹捧共產黨,為共產黨說話呀,在真理面前誰又能否定?
1959年9月,《人民日報》頭版刊登了由毛澤東主席簽署的,中共中央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的,在建國十周年之際特赦一批戰犯的消息。功德林簡直像炸開了鍋,一片沸騰。就連康澤這樣謹小慎微,三天不說兩句話的人,也一反常態,跟著歡呼。
1959年10月1日,中央安排戰犯們參加建國十周年慶祝活動,讓他們登上了觀禮臺。這次活動,使他們感受到一種莊嚴、一種震撼,回到功德林后還難以壓住內心的激動。在學習委員會的組織下,他們向毛澤東主席表達了自已的心愿:
敬愛的毛主席:
在此偉大祖國國慶十周年之際,黨和政府對我們這些罪大惡極的戰爭罪犯頒布特赦令,到確實改惡從善的給予釋放,這是無產階級崇高的革命人道主義的體現,是中外歷史上對于罪犯從來未曾有過的深恩厚德,使我們深深的感到無比的興奮和無限的感激!
我們過去都是蔣介石集團發動反人民內戰的實際執行者,破壞民族民主革命,利用各種手段殘酷地壓榨和殘害人民,嚴重阻礙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把國家拖到了絕境,論罪真是死有余辜。十年來在黨和政府的耐心教育下,使我們逐漸恢復了人性,明辨了是非,從而樹立了認罪服法、改惡從善的思想基礎。黨不僅寬恕了我們的罪行,而且把我們的靈魂從罪惡的深淵里拯救出來,使我們得有今天的新生,黨之于我們,真是恩同再造!
……
今天當我們將要走向新生活的前夕,我們謹向您莊嚴地保證,今后在思想上、行動上,積極擁護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道路,永遠跟著共產黨走,在工作和勞動中,誠懇踏實,力爭上游,在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和解放臺灣的斗爭中,貢獻出自已全部力量和生命。
最后,我們謹以無限感恩圖報的心情向您敬崇高的敬禮!
蔣介石集團戰爭罪犯
1959年10月
1959年12月4日上午,最高人民法院首席法官鄭重宣布,杜聿明等10名人員,改造10年期滿,確已改惡從善,符合特赦令第一條規定,現予釋放。從宣布之日起,給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權。這次特赦會,大多數人都大失所望。原以為苦日子終于熬到頭了,誰知只特赦了10個,戰犯們普遍有不滿情緒。
但康澤并沒怎樣發牢騷,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改造的行列里,他并不是個先進者。讓他感到失落的是,接下來的兩批特赦還是沒有他。1963年4月9日第四批特赦名單公布時,他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但這次他聽到了自已的名字,當時內心一陣激動。他走上臺去,當接過那張16開的“特赦通知書”時,難以在他臉上見到的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眶,他極力控制才使它不至滾落出來。
特赦后,康澤被分配到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任文史專員,先后撰寫了《復興社的緣起》、《三民主義青年團成立的經過》、《我在國共第二次合作談判中的經歷》等一系列以他親身經歷的事件為依據的回憶錄。
出獄后的康澤深深地感到:共產黨是寬宏的,也是偉大的,她能以她博大的胸懷包容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難以容忍的昔日政敵,又能以她獨有的魅力令人難以置信地把他們改造成為全新的人。
康澤與妻子自從1948年南京分別后,再也沒有見過面。出獄后,他的兒子曾來大陸看望過他,他很高興。“文革”開始后不久,他受到沖擊,紅衛兵曾打傷過他一次。隨后周恩來指示把他送進秦城監獄,以監護的形式把他保護起來。1967年,康澤舊病復發,在北京病逝,終年6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