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池 (南京藝術學院音樂學院 210000)
“關切精神”的靈魂文化
——阿沃·派爾特音樂的神圣簡約主義
郭天池 (南京藝術學院音樂學院 210000)
音樂作品與視覺藝術的結合,使我們在聆聽音樂的過程中產生作品之外的諸多想象和感動。在第一次傾聽愛沙尼亞作曲家阿沃·派爾特的音樂使我想到了曾經讀到的一句話:“沒有精神關切的人生實在輕飄,輕飄的不可承受。”他的音樂有種令我們心境釋然和體現其生命存在的幸福。三音和弦、沒有很多裝飾的單音,簡潔循環的節奏,他將這種作曲技法稱為“鐘鳴作曲法”(Tintinnabuli)像敲打鐘聲一般直入人心,發人深省。
阿沃·派爾特 ,簡約 ,宗教 ,家族相似性
伴隨著20世紀信息技術的發展,音樂也以令人驚訝的速度以種種特殊的方式吸收著諸多新的元素。科學技術使得音樂制作不斷改變不斷創新,并以娛樂性的方式銷售到世界各地,迎合著時代的精神,追隨著前進的步伐。在法國導演讓·呂克·戈達爾的電影短片《在時間的黑暗中》(Dans le noir du temps,2002),我第一次在班麗霞老師的課堂上聽到了派爾特的音樂,音樂貫穿電影始終,這部電影一如他往日的風格,以拼貼的技巧、字幕的嵌入、旁白等手法組成了戈達爾對青春的最后幾分鐘、勇氣的最后幾分鐘、思想的最后幾分鐘、記憶的最后幾分鐘、愛情的最后幾分鐘、沉默的最后幾分鐘、故事的最后幾分鐘、恐懼的最后幾分鐘、永恒的最后幾分鐘、影片的最后幾分鐘的主題表達。短片的開始處呈現的畫面是一個小女孩在問一位老爺爺:“我們為何要在這黑暗中點燃火把?”老爺爺回答:“因為這世界缺少光明,點燃火把或用來照亮什么,或用來驅趕什么…….”火把的光亮慢慢散開,照在小女孩純真稚嫩的臉上,這時,音樂若隱若現的流動開來,這鋼琴的“鐘鳴”聲如同回蕩在教堂,廟宇的上空般寧靜致遠,這純凈的源頭在哪?小提琴旋律緩緩流入心田,照亮光明的遠方,縱使有無限感概卻也說不清道不明。這位愛沙尼亞作曲家的音樂在這喧囂狂放,追名逐利的年代把聽者帶回了遙遠的過去。
音樂使影片的內容得以豐富,內涵得以深刻的被理解,人性的丑陋,幻想與現實的內在矛盾,人類在不斷發展的道路上相互傷害,面對死亡了恐懼。電影記錄著人類社會發展的點滴時刻,可我們終究是要在時間的黑暗里慢慢消逝,如同滄海桑田般過往云煙。唯有音樂巍然不動,散發著永恒而神圣的光芒。3影片中的音樂取自阿沃·派爾特的鋼琴與小提琴作品《Spiegel in Spiegel》(鏡中之鏡),這部代表簡約派作曲風格的作品,從樂譜本身來講,鋼琴聲部和聲結構的簡單化,三和弦不斷的變化進行解決,再進行,再解決,節奏單一,僅有的幾個單音不斷的重復,伴隨著的是小提琴(影片中是與大提琴的合奏)主旋律聲部的洋溢。派爾特從中世紀音樂元素以及三和弦中汲取到更新力量,他自己稱之為“Tintinnabuli”(鐘鳴作曲法),即回到最簡單的三音和弦,調性和聲的基石,但抽去了調性體系的功能,使之失去方向感,類似中世紀音樂那樣的平行級進。4他對“Tintinnabuli”的理解是:“使用盡可能少的主題,一般是一個聲部或者兩個聲部的居多,將音樂建構在最原始質樸的素材上——三和弦,一種特殊的調性音樂。” 而從作曲家的經歷來講,我不知道這是在經歷了種種磨難之后心境釋然的灑脫;還是據作曲家高為杰的籠統印象,說帕特的這類后期半宗教性聲樂作品有些泛濫,有些雷同,可能是應付委約過度犧牲了一些水準?總之,對于《鏡中鏡》在電影中的配樂,我的感受是,常常處于沉默靜止的畫面與他簡約的風格配搭在一起是令人意外地感動。音樂中的宗教氣息,既超脫又沉重,此間的張力牽動人心。
不管是《鏡中鏡》還是《信經》,派爾特的音樂體現出當代人在失信仰多年之后對宗教神圣的重新訴求,它不是對早期音樂的“復古”,而是宗教音樂傳統在現當代的發展和延續。這使我想到了大哲學家維特根斯坦在后期的哲學研究中關于“家族相似性”這一概念的理解:在《哲學研究》中,他用了大量的篇幅討論家族相似性的問題:“我想不出比‘家族相似性’更好的說法來表達相似性的特征,因為家庭成員之間各種各樣的相似性,如身材、相貌、眼睛的顏色等等,也以同樣的方式重疊和交叉。很明顯派爾特的音樂與中世紀的音樂亦或是巴赫的作品不也是以這種相似性發展并繼承下來的嗎?我們和我們的家庭成員之間存在不同差異程度的相似性,有的是和父親的眼睛相似,有的是和母親的神態相似。誰又能說這種相似是雷同和泛濫的呢?然而就音樂創作而言,又有哪一位作曲家不是踩著前輩的腳印步步摸索的,“創新”這個響亮的字眼不是這么容易就可以做到的。派爾特對中世紀音樂作品形式的回歸,對巴赫姓氏動機在《信經》中的運用從哲學意義上是對傳統音樂審美思想的一種反思。相似并不代表一致,家庭成員之間體表的相似,人際關系的相關聯并不代表“個體”本質的相同。音樂家的世界就像一個大家庭,有繼承,有發展。這樣的理解想必對派爾特本人,和對他的作品都是一種有利其存在的評價。
派爾特的音樂作品在西方理性,幾何邏輯的構架體系中,精確建構在永恒科學法則之上的西方音樂的作品形式卻不乏流動的美感和內心的訴求和感化,就像著名的音樂人類學家梅紐因贊美印度的拉格音樂一樣,派爾特的音樂也有如這般的永恒,把聽眾引入自己的時空,像精靈般鑄造他們的心靈,成為他們的另一個自我。”他以一顆虔誠的心靈,以最簡單的音樂語言書寫著他對神靈的敬畏,透過一切陰暗,放射出光明的未來。
1.許紀霖.《現代化變遷中的價值探尋》《知識分子》1989.
http://zh.wikipedia.org/wiki/%E9%98%BF%E7%A6%8F%C2%B7%E4% BD%A9%E7%88%BE%E7%89%B9
2.班麗霞.《論阿沃·派爾特宗教性音樂的神圣與顯圣》,中國音樂季刊2011.1.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290882/
3.班麗霞.論阿沃·派爾特宗教性音樂的神圣與顯圣,中國音樂季刊2011.1.
4.轉引自:管建華:音樂家族相似性與多元文化音樂審美論,中國音樂季刊,2010.1.
5.梅紐因等著,冷杉譯.《人類的音樂》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