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豬玀事件

錙漠勤

還記得幾年前黃浦江里的“排骨湯”嗎？當時的“死豬”事件可是讓嘉平縣這個江南小城出了名，可這名卻是跟幾個月不洗澡的豬玀一樣臭。從那時起，整個嘉平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口號：突破豬圍！今年，為了響應省委號召，嘉平縣開展起轟轟烈烈的“無豬”行動。

嘉平縣下面有一個村叫胡土村，向來是個養豬大村，每戶人家或多或少都養一些豬，有的還是養豬大戶。

胡土村的村委會主任叫林布青。這個林布青對上頭的政策一向是大力維護執行的，這次“無豬”行動他更是顯得尤其賣力。因為這一屆的領導班子又快到屆了，他希望自己最起碼能連任這個村委會主任，最好么，還能再往上動一動。

最近，上頭來了文件，要求摸清每家農戶的養豬情況，然后動員農戶拆豬棚。林布青二話沒說就帶領村干部們分頭行動，挨家挨戶去村民家里數豬玀，宣傳上面的政策，努力爭創先進“無豬村”。本來，養豬是村民的一大經濟來源，現在不讓他們養了，他們哪里肯呀，所以對這些來動員的人，農戶們是打心眼里不歡迎。

一開始，上頭說了解個大概就可以，林布青為了能提高辦事效率，盡快上報，沒有一頭一頭地細數，而是向農戶問了個大致數字就回去上報了。可后來縣里又發來補充文件說這樣不行，必須摸準確。所以林布青又帶領工作組再一次走進農戶家，打算一只一只地清點后再填報。

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林布青這幾天忙得是不可開交。白天，一些農戶想不通，就到村委會來發牢騷，他就耐心地跟他們解釋說：“也不是絕對不讓養，目的只是要控制豬的數量，防止產生各種污染，特別是對水和空氣的污染。你們要支持上面的工作！”只要一有時間，林布青就帶領幾個村干部去數豬玀。有些農戶家白天都上班去了，村干部們去了幾次都吃了閉門羹。后來，林布青就干脆利用晚上休息時間去。豬棚里又黑又臭，晚上更是蚊子一抓一大把，但他忙得不亦樂乎。

這天，林布青帶領一幫人來到了養豬大戶陸曉珠家。林布青是陸曉珠家的常客，前幾次來，陸曉珠就沒給他好臉色看。第一次，林布青問他養了多少頭豬，他說不曉得。林布青苦口婆心講了半天，他才報了個大概的數字。第二次，林布青去動員他拆豬棚，可不管林布青怎么擺事實講道理，使出渾身解數，差點蹦上天去，陸曉珠是眼皮都不抬一下。最后，他還蹦出一句話來：“拆豬棚，你想也別想，要拆就去拆我家的正屋好了。”把林布青噎得說不出話，氣得直跳腳。

這次，陸曉珠見林布青又來了，仍舊自顧自地忙，對他睬都不睬。蔣著陸曉珠這個“冷屁股”，林布青也只好把自己的“熱面孔”貼了上去。

“老陸，你在忙啊？”林布青邊往里走邊跟陸曉珠熱情地打招呼。

陸曉珠應都不應一聲。林布青只好繼續自言自語：“今天我來主要是把你養豬的具體數量搞清楚。上頭又來緊急通知了，說要把每家每戶養豬的頭數數清楚，要把精確的數字報上去。上次你報的二百五十頭，不曉得正確嗎？你自己心里有數嗎？最好你陪我去一道數數清楚。”

“反正是二百五十，你要數么自己數去，我可沒工夫陪你去數豬玀。”說完，陸曉珠轉身走了。

林布青拿他沒辦法，只好吩咐手下的人一道去數。別以為數豬玀是件容易的事兒。豬玀可不會像我們人一樣，你喊一聲，讓他們排個隊、報個數就可以的，它哪會乖乖聽話，死站在那里等你數啊，它東跑西鉆，調皮得很。養的少還好，比較容易數清楚，超過五十頭，特別是像陸曉珠這樣養了上百頭的養豬大戶，你去數數看。

林布青他們是一個豬棚一個豬棚地數過去。有的豬棚小，數了幾遍還數清楚了，到了那幾個大豬棚里一看，黑壓壓一片，里面全是已經長到七八十斤的黑豬玀。一眼望過去，場面真是夠大的。

“一頭、二頭、三頭……十九頭、二十頭……”正當林布青跟另外兩個人一起小心翼翼清點的時候，不知怎么回事，其中一只豬玀突然“嚕”的一聲，拼命甩動幾下腦袋，兩只耳朵打得啪啪直響。這一下引起了豬群的大騷動，所有的豬都突然四處亂竄，林布青他們早就分不清哪些數過，哪些沒數過了。

沒辦法，只能重數。就這樣折騰了好幾回，有幾遍眼看要大功告成了，可一個不小心就又亂掉了。眼看著下班時間已經到了，可還有幾個豬棚沒有數呢。林布青去剩下的幾個豬棚看了看，以前面的數豬經驗，粗略估計了一下，覺得跟二百五十頭不相上下。他覺著這陸曉珠沒有騙他。再說了，豬玀么又不是固定的，今天可能賣掉一只或死掉一只，明天又生出一窩，稍微有幾只出入么應該也沒有關系的。于是，決定先填個“二百五十頭”報上去再說。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過了幾天，縣里居然成立了“數豬工作組”要到林布青他們村里來突擊抽查。可巧的是陸曉珠家也被列入抽查的行列。縣里的工作組到底是厲害，他們帶了個數字章，給所有的豬玀一一蓋上編號。反正它跑歸跑，只要沒有章的，看到就蓋。一會兒工夫居然就數好了，而且還得出了一個精確的數字——二百六十三，居然比二百五十頭足足多了十三頭。

縣工作組的組長非常惱火，對林布青發了一通火，當場就說撤他村委會主任的職。一聽這話，林布青氣血攻心，全身的血液都朝頭上涌，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工作組的人趕緊把他送往縣醫院。醫生對林布青進行了急救，可是很不幸，醫生診斷他得的是突發性腦溢血，而且相當嚴重，一直處在深度昏迷中。林布青的老婆急切地求醫生想想辦法，可醫生直搖頭，說無能為力，要不請外面的專家再來診治診治。

于是，林布青的家人從上海花大價錢請來了專家。幾位專家會診之后，也都搖搖頭表示希望不大。林布青的老婆得知這一結果傷心欲絕，拉著專家苦苦央求，差點要跪下來了。一位白頭發的老專家了解了林布青病發的來龍去脈后，臨走丟下一句話：“要不給他念個官復原職的通知試試，或許能有點用。”林布青的家人愣了半天，他們可從來沒見過醫生開這樣的方子。不過，反正是死馬當活馬醫，林布青的老婆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附在林布青的耳邊反復說：“工作組長當時也是在氣頭上才說撤你的職，現在想想覺得不妥，又下了通知，說讓你繼續當村委會主任。”耳語完，大家都圍著病床等著看效果。沒想到奇跡真的發生了，已經幾天沒有任何反應的林布青，小拇指居然動了幾下。林布青的老婆喜極而泣。醫生也很是意外，診斷說情況有所好轉，繼續留院觀察。

當天晚上，林布青的老婆一個人守夜陪護。望著病床上的老公，想到今天白天的奇跡，突然計上心來。她清了清嗓子，湊近林布青激動地說道：“老頭子啊，天大的好消息呀！今天工作組又去核實了一回，說是他們弄錯了，你的二百五十才是對的。現在縣里知道你的事后要嘉獎你了，聽說還要提拔你當鎮長呢！”

話音剛落，直挺挺躺著的林布青突然“啪”地坐了起來，然后哈哈大笑。林布青的老婆喜出望外，正要張口，可不料林布青大笑幾聲之后，一口氣沒接上來，突然兩眼一翻，仰天而倒。

醫生過來檢查，斷定林布青已氣絕而亡。醫生問明原因后不由得搖頭說道：“哎，不遵醫囑，擅自加大劑量，后果自負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