鯉魚跳龍門

武學和

鎮上的村民有個習慣，年年正月十四到十六，家家門前、窗前及院門上，都要懸掛各種彩燈。什么高粱燈、玉米燈、金雞報曉燈等等，不下千種。晚上，彩燈齊亮，異彩紛呈，在燈光的映照下，小鎮變得如夢如幻，簡直如神話里的仙境。近幾年，隨著旅游事業的發展，有不少外地游人都來觀燈。

鎮上有個叫張龍的老匠人，有一手祖傳的扎彩燈技術，扎龍燈像龍飛，扎鳳燈像鳳舞。小鎮隔幾年就搞一次扎彩燈比賽，他連續五次獲得了彩燈王稱號。今年春節剛過，鎮政府就下發了第六屆扎彩燈比賽的通知，時間定在農歷二月初八。要求參賽人員自帶材料，在三小時之內扎一盞鯉魚跳龍門彩燈來進行評比。

賽場設在鎮政府的大會議室里，參賽者們都亮出了自己的絕活。扎好的三百多盞彩燈掛起來后，像一條彩色的長龍，構成了一個奇妙多彩的世界。雖然扎的都是鯉魚跳龍門，但各有千秋：有的是鯉魚豎著擺尾，有的是鯉魚橫著打挺，還有的是鯉魚斜著身子甩頭。一句話，魚有什么姿勢，燈就有什么樣式。

評委們先來到張龍的彩燈前，立時就是一片喝彩聲。這鯉魚扎得真是活靈活現，栩栩如生，連眼珠子都仿佛在轉。

評委們都認為，張龍今年還得穩坐彩燈王的寶座。可當評委們走到年輕后生趙杰的彩燈前時，不由都大吃一驚，他簡直把一條大紅鯉魚扎活了，鱗像鱗，腮像腮，眼珠轉，尾巴甩，口中還吐出串串氣泡來。

評委們把張龍和趙杰的兩盞燈又并排掛在一起，進行了全面評定，結果都認為趙杰的燈比張龍的燈略勝一籌。尤其是魚口中不斷吐出的一串串氣泡，堪稱一絕。

最后趙杰高居榜首，取得了冠軍，被譽為彩燈王，還拿到了一千元大獎。而張龍只得了亞軍。

對于脫穎而出的趙杰，大家都不太熟悉，他今年只有二十歲，卻一舉奪冠，不僅評委驚訝，觀眾驚奇，就連張龍也感到意外。他這么小的年紀怎能扎出這樣高水平的彩燈，把張龍這個老將也蓋過了呢？

總結大會上，新彩燈王趙杰和位居第二的張龍被請到了臺上。記者進行了現場采訪。記者問趙杰：“你的燈扎得這么好？跟誰學的呢？”

趙杰支吾了半天，說出了一句話：“跟師傅張龍學的！”

張龍本來就對自己敗給一個年輕后生耿耿于懷，沒想到趙杰會冒出這么一句話，趙杰根本就不是他的徒弟啊。趙杰高中畢業后，曾幾次上門拜師，張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都托詞拒絕了。

可現在趙杰在比賽中戰勝了自己，還說自己是他的師傅，這簡直是對自己的奚落和諷刺！張龍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還沒等記者問他，就對趙杰大聲說道：“我可沒收過你當徒弟，你別瞎說！”

看張龍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臺上臺下一片議論聲。這世上還有師傅不認徒弟的嗎？難道這里有什么隱情？

記者又問張龍：“你為什么說趙杰不是你的徒弟呢？”

張龍說：“趙杰曾經是要拜我為師，可我沒收他呀！”

記者又問趙杰：“張龍說你不是他徒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趙杰不急不躁，慢慢說了他學藝的經歷。雖然張龍沒收他這個徒弟，但他的手藝確實是從張龍那里學來的。近幾年來，他找來了上百盞張龍制作的舊彩燈，一盞盞地細看，一天天地研究，還邊看邊畫圖做記錄。然后拆了又扎，扎了又拆，終于把張龍的扎燈技術學到了手。

記者問張龍：“趙杰說得好像也有道理，那您現在承不承認他這個徒弟呢？”

張龍真是有苦難言，他沒打算教趙杰，趙杰卻用了這招把自己的技藝偷去了，現在他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師傅，弄得他很難為情。他心里是真后悔，真不如當初光明正大地收這個徒弟，現在臉上也有光彩啊！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好。忽然他靈機一動，若有所思地說：“我之所以不承認是趙杰的師傅，是因為鯉魚跳龍門的彩燈我從來就沒賣過，他連見都沒見過，卻扎得這么活靈活現，說明他肯定接受過比我高明的師傅指點！”

記者又問趙杰，趙杰不往下說了，說他明天可以單獨接受采訪，現在不方便說。記者就沒再多問。

第二天，記者果真去采訪趙杰了，張龍和趙杰是前后鄰居，記者把趙杰叫到了張龍家，想兩人都在場才好弄清楚來龍去脈。

原來，張龍為了招攬生意，剛過正月初十，就提前掛出了蛟龍擺尾、金雞亮翅、鯉魚跳龍門三種樣式新穎的彩燈。因為比賽要求扎的是鯉魚跳龍門，他怕秘密外泄，有人來買這種燈的，他一盞也不賣，只供觀賞。第二天晚上他出去打麻將，院門忘鎖了，半夜回來見鯉魚跳龍門不知被誰摔扁在地上了，他趕緊撿起來進行修理。

那么是誰摔的燈籠呢？正是趙杰。那天晚上，他想近距離觀察張龍掛出的這盞鯉魚跳龍門彩燈，就去了張龍家。

見院門開著，張龍沒在，窗下正好有個板凳，他就搬過來蹬上去手扶鯉魚跳龍門細看。正看得投入時，不小心身子一歪，一下子從凳子上栽了下來。慌亂中，他將彩燈當成了救命稻草，結果把彩燈也拽了下來。他沒受什么傷，身子卻把彩燈壓扁了。他知道惹禍了，怕張龍罵，就悄悄溜走了。

記者問趙杰：“你就站在板凳上看了幾眼，就學會扎這燈了？”

張龍也說：“趙杰你說實話，你到底是跟哪位師傅學的？”

趙杰還是那句話：“這個師傅就是你！”

張龍有點兒生氣了，趙杰你光看看就學會我的絕活，那也太容易了吧。

這時，趙杰輕輕地笑起來，他用手指了指張龍家南墻上掛的大鏡子，又指了指他家的后窗戶。

見記者和張龍沒明白是啥意思，他解釋說：“張龍師傅那天扎鯉魚跳龍門彩燈時，是坐北朝南。我和他家相隔不到十幾米，坐在我家窗臺上，從這塊大鏡子上就能看到他扎燈的一舉一動。那天他扎了兩個多小時，我不眨眼地看了兩個多小時，我家里還有攝像機，能邊看邊錄。”

記者聽后恍然大悟，原來他這扎鯉魚跳龍門的彩燈技藝，是從大鏡子里偷學的呀！

不過張龍還有疑問：“不對呀，我的鯉魚跳龍門可不會吐氣泡！”

趙杰說：“師傅，現在啥都講個與時俱進，我看過您的扎法之后，又到網上查了資料，發現鯉魚吐氣泡的燈挺好玩的，就增加了吐氣泡的設置。”

張龍一聽這才恍然大悟，不由解除了心中的誤會，覺得趙杰管他叫師傅，不是奚落諷刺，而是真心話。不過，他心里又是一陣泛酸，世界上哪有自己這樣的蠢人，人家誠心拜師學藝不收，結果手藝還都讓人家偷走了。張龍是越想越窩火！

采訪完畢，記者和趙杰走出張家院門。剛走幾步，就聽張龍家里傳出一聲嘩啦啦的巨響。原來張龍把那面大鏡子摔了個粉碎，嘴里還自言自語：“什么也不怪，就怪自己太自私了！”咦？張龍又奇怪起來，原來他發現鏡子后面藏著一千塊錢，這是怎么回事呢？

藏錢的是趙杰，他知道自己雖然是偷藝，但沒有張龍這樣一個好鄰居、好師傅，自己絕對當不上彩燈王。故此他趁張龍不注意，偷偷地將昨天得的一千元獎金藏在了大鏡子后，就算是對師傅的酬謝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