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炒飯

魏煒

王炬是房管局一名副局長，整天忙得腳丫子朝天，沒一會兒閑著的時候。這一天，他忽然接到老爸打來的電話，說是病了，想讓他回家看看。王炬不敢耽擱，趕緊請了假，買了很多補品，奔赴老家看望老爸。

王炬的老家在本省的一個偏僻鄉村，屬窮困地區，很多孩子都半路輟學回家，幫襯著家里過生活。王炬的老爸王金生卻認準了孩子要想有出息就得走讀書這條路，拼著自己吃苦受罪，也得讓王炬考上學。后來，王炬如愿以償考上了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僅靠種好家里那幾畝地可就不夠了，于是王金生就跑到城里當上了民工，白天裝修，晚上去撿廢品，就這樣好歹供王炬讀完了大學。王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老爸的功勞，因此他對老爸萬分感恩、言昕計從。

王炬趕回家，見老爸正圍著被子半躺半坐在炕上，臉色暗黃，瘦了很多。王炬心里很不好受，眼圈兒一紅，竟落下淚來。他上去就要背老爸：“走，咱看病去。”

老爸忙擺擺手說：“沒那么嚴重。我就是想看看你。你給我做點兒飯吧，我肚子餓呢。”

頭幾年，王炬的媽媽去世了，家里就剩了老爸一個人。王炬想把老爸接到城里去住，老爸卻不肯。他說在鄉下生活慣了，到城里去沒個認識人，整天不說話，非把他悶死不可。

王炬打開帶來的一大包名貴的營養品，問父親：“爸，你想吃哪個？我給你打開。”老爸卻擺了擺手說：“這些好東西能解饞，卻當不得飯，解不得餓。你給我做飯吧。”王炬挽起袖子說：“我現在就去給你做。你想吃什么？”老爸說：“我想吃醬油炒飯。”王炬知道這是老爸最愛吃的飯，也不多說，就下到廚房里，先淘了米，把米飯蒸到八成熟，然后再炒好，端到老爸眼前。

老爸吃了半碗，就把碗放下了。王炬看出老爸沒吃飽，就問道：“爸，怎么不吃了？是不是我炒的不好啊？”

老爸說：“膩啊。”

王炬端過來一嘗，果然膩。他問老爸：“爸，這醬油炒飯，怎么才能炒得香而不膩呢？”老爸說那就得琢磨琢磨了。

王炬再次提出請老爸跟他回城，有病可以到醫院去看，沒病也好在家中調養，他照顧著方便啊。老爸卻堅決地搖著頭說，他就是這疙瘩的人，離不開這疙瘩，一離開了，就是沒病，也得給憋出病來。

王炬看老爸身體很虛弱，需要他留下來照顧，正好他有年假沒休呢，就給局長打電話說明了情況，又跟妻子說了，那邊算是安排妥當了，他就安心住了下來。

下午，他到集上，買回了魚肉和菜。他燉好了肉，接著燒好了魚，然后炒菜，再熱一下中午吃剩的米飯。老爸見他熱米飯，就對他說：“米飯不要熱，還是用醬油炒吧。”他一愣：“爸，干嗎還用醬油炒啊？這燉肉和燉魚油水都大，還是就著干米飯吃比較好。”老爸說，干米飯太黏糊，一炒就有了韌性，他還是喜歡吃炒的。王炬不好跟他犟著，那就炒吧。

他切好了作料備著。這才往鍋里倒油。等到油熱了，倒入醬油，鍋中頓時沸騰了，鮮香四溢。老爸吸了吸鼻子，叫道：“香，真香！”王炬忙倒入米飯，不住地翻動著。很快，米飯就炒好了，炒得金黃金黃的，粘鍋的地方還被炒出了焦香，嘶嘶地冒著香氣。王炬關了火，給老爸先盛上一碗。

老爸吃了半碗，又放到一邊說：“還是膩。”王炬一嘗，也是。他猶疑著說：“我沒放多少油啊，怎么還會膩呢？”

老爸說：“你再琢磨琢磨吧。你是個聰明人啊。我就不信，你走之前，就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王炬盯著老爸的眼睛，卻看出了不一般的意味。

放著那么多好吃的不吃，老爸非讓他做醬油炒飯，王炬覺得這里有些內容了。而且老爸又是做醬油炒飯的高手，存心拿糖不肯教他，那又有一層深意，他就真該想想了。

王炬最愛吃老爸做的醬油炒飯。而且老爸對醬油炒飯也是情有獨鐘。他多次聽老爸給他講過醬油炒飯的故事。

那段故事，就發生在王金生進城打工的時候。有一次，王金生所在的裝修隊接到一個工程，是給一戶人家做室內裝修。那是座老房子，那家人一直在這座房子里住，因為要給孩子結婚用，就想再裝修一下。他們進駐以后，發現那家人把值錢的和有用的東西都搬走了，丟下了很多廢品，是想讓他們給搬出去扔掉吧。在扔廢品時，他發現廚房里留下了一袋米和幾瓶過期醬油，還有一些油鹽。他如獲至寶。為了省錢，他能吃下白米飯蘸鹽花，何況這是醬油啊。他就琢磨著該怎么用這幾樣東西把飯做得更香。后來，他就發明了醬油炒飯，而且炒得格外香。

沒想到，這卻留下了禍患。那家人驗房的時候，竟以他們偷吃了自家的米和醬油為由，克扣了他們的工錢。王金生氣不過，就找到勞動局去告狀。勞動局的閏副局長也是個苦出身，聽了他的情況，很生氣，跑過去跟那家人理論。那家人起初一個勁兒地耍賴，閆副局長掏出五十塊錢扔給他：“你那些剩米和剩醬油算我買的。他們的工錢，一分不能少。不然的話，我出面替他們打官司。再不成，我就請全市的媒體報道一下，讓大家來評評這個理，看你們的說法站得住腳不？他們都這么可憐了，你還忍心克扣他們的工錢，你長良心了沒有？”

那家人沒想到閆副局長會動真格的，他們也怕因此丟了面子，只好把欠款付給了王金生他們。王金生對閆副局長感恩戴德，他再三叮囑王炬，有時間一定要代他去看望閆副局長，讓他做一個跟閆副局長一樣的好官。

想到這里，王炬覺得汗顏了。因為他進城后，聽說閆副局長已經退下來了，他也就沒再去看望閆副局長。老爸還問過他，他推說是地址不清，沒有找到。難道問題是出在閆副局長身上？但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閆副局長是勞動局一個退休的副局長，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老爸怎么會為了他和自己過不去呢？他馬上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王炬躺在炕上，還想著醬油炒飯的事。老爸做的醬油炒飯，確實又香又焦，一點兒都不膩，自己炒出來的飯，雖然夠香，但卻膩人，糊嘴啊，吃不了半碗就吃不下去了。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他是個聰明人，馬上就用代入式思維，把自己置換到老爸裝修時的情境，忽然明白了：老爸做醬油炒飯時，正給人家裝修，怕油煙熏黑了墻壁，不能直接放油，要把油和醬油還有各種作料混在一起，才能不冒油煙，沒想到卻意外收獲了油而不膩的效果。

他馬上爬起來，按他想象中的樣子調制了作料，放到鍋里燒開，然后再倒進米飯，果然沒有冒出油煙。

為了不讓沾到醬油的米飯被泡軟，他使勁地翻炒著。很快，米飯炒好了，味道果然很香。他嘗了一口，果然油而不膩，跟老爸做的一樣。這時，只聽老爸在門口說道：“好啊。”

他扭頭一看，見老爸正欣喜地看著他。他忙著遞過碗去：“爸，你嘗嘗，是這個味兒不？”老爸接過碗，嘗了嘗，點頭夸贊道：“沒錯，就是這個味兒。兒呀，你還想到了啥？”王炬一愣，想了想，仍是迷惑地搖了搖頭，反問道：“爸，你想到了啥？”

王金生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道：“我覺得吧，這炒飯跟做官一樣，都得實在。你看，你要是先放上油，燒熱了再倒醬油，刺啦一聲，騰起一片煙，又好看又好聽，可炒出來的飯就是膩人、糊嘴。這么著呢，不聲不響，卻特別好吃，能讓你多吃點兒，能吃飽了不餓。咱老百姓是過日子的，那得吃飽啊，不能一吃就糊嘴。你說，是不是這么個理兒？”王炬點了點頭，低低地應了一聲。王金生又接著說，前些天，他進了一趟城，先去拜望了一下自己的恩人，也就是退休的閆副局長。想不到，閆副局長家的房子漏雨，報到房管部門，房管部門來修了幾次，都沒修好，那修房師傅倒跟閆副局長交了實底兒：王副局長把大部分維修費都拿到地標性建筑上去錦上添花了，給他們的經費很少，他們只能買劣質材料，做表面文章糊弄一下，根本不解決問題。王金生覺得問題很嚴重，他回到家裝病，還用醬油炒飯來提醒兒子，別只干那膩人的事兒，那樣，早晚讓百姓們膩了，把你拿下！

王炬的額頭上冒出冷汗來。他使勁兒點了點頭說：“爸，我記住了。我學會了醬油炒飯，也學會了做人。我再也不做膩人的飯了，更不會做膩人的事。”王金生聽了，終于寬慰地笑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