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普京主義的高峰與退潮

趙楚

烏克蘭危機尚未結束，而且最新的發展具有極大危險的不確定性。中外對于危機中美俄中烏等決策的現實因素、目標、力量運用和利益的得失，分析很詳盡，但從戰略學的角度來看，推動各方決策和行動的那些基本理念從何而來呢？其本身是否具有必然的合理性呢？這一層尚應該做必須的分析；因為，從民族身份到克里米亞等，推動烏克蘭危機的逐步升級和惡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各方有差異極大的歷史觀。歷史女神在這最新的一幕地緣戰略戲劇中，并不是旁觀者，而是主要的編劇和導演。

簡單說，就是俄羅斯必須在歐洲和全球政治中占據舉足輕重位置的信條，在這一信條指導下，俄羅斯必須在這些國家的對外政策方面擁有特別的發言權，而俄羅斯愿意投入資源，以換取這些國家與俄羅斯結成雖不同于沙俄帝國或前蘇聯，卻同樣緊密型的特別伙伴關系。否則，就意味著俄羅斯淪為無足輕重的二流國家。因此，當違背這一潮流的動向出現，俄羅斯將毫不遲疑地顯示懲罰的決絕。這是從格魯吉亞到烏克蘭的普京政策的觀念動力和歷史心理。

從民族身份到克里米亞等，推動烏克蘭危機的逐步升級和惡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各方有差異極大的歷史觀。

歷史女神在這最新的一幕地緣戰略戲劇中，并不是旁觀者，而是主要的編劇和導演。

美國在烏克蘭危機中的政策是最為尷尬的。一方面，俄羅斯毫不隱晦地指責美國要對烏克蘭的危機負責，將美國及其歐洲伙伴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對烏政策界定為反俄羅斯，而且，錯誤地激發了烏克蘭的內部危機；但另一方面，人們看到，在俄羅斯采取重大戰略主動，克里米亞入俄，美國對俄羅斯的反制是非常克制和有限的，甚至是輕描淡寫的，這被包括美國在內的許多評論者直接指斥為慕尼黑似的綏靖主義。這表明美國政策的困境，也折射美國在有關冷戰后主要地區的戰略政策理念中有相當復雜的心理因素。

撇開美國決策的現實要素不談，指導美國有關政策厘定的歷史因素也是很突出的。假如說，指導2003年布什政府伊拉克戰爭決策的最高信條是“絕不要第二個越南”，那么，我們也可以說，在有關烏克蘭危機的決策中，奧巴馬政府念茲在茲的信條則是“絕不要新冷戰”。

歸根結底，這兩種信條及其包含的觀念都與形成美國當代戰略文化中的歷史經驗有關。所以，奧巴馬政府意識到必須對俄羅斯的前蘇聯自留地政策進行壓制，但這種壓制卻以不引發俄美楚河漢界似的敵意和對抗為界限，歐洲對此事發言的各大國中幾乎也具備一樣的思維，這種思維的焦點都是拒絕冷戰，甚至恐懼冷戰，因為新冷戰所代表的完全黑暗的未知世界遠比現實的俄羅斯霸道更恐怖。

實際上，對于烏克蘭人來說，過去充滿爭議的俄烏分合歷史，以及對于俄羅斯沙文主義的歷史記憶，同樣在普通公眾與精英政治兩個層面有極大的回響。這些被極端化反復敘述的歷史，都是有選擇的歷史記憶，強化了現實的政治政策，對社會和支持者進行了富于激情的動員。歷史的旗幟被各方翻新，從而進行現實的斗爭，這與人們在世界很多其他地方所見到的情形都是一樣的。

甚至在中國公眾關于此事的反應中，人們也不難看到歷史的回聲。在為俄羅斯政策持贊美立場的人們當中，可以聽到歷史上中俄意識形態與歐亞地緣戰略同盟的眷戀，而在反對俄羅斯的聲音之中，從歷史上沙俄侵華到中蘇對抗所塑造的負面感情依然熾熱。這些正反兩面的感情在現實的政治話語環境下再次發酵，又為內部問題的歧見所加強，從而成了勢不兩立的意見陣營。

凡此種種，人們對歷史的記憶和感情并不是絕對可靠的觀察和思考工具，很多時候，選擇性的記憶和自我強化的歷史感情使人們無視現實內外環境的變化，成了歷史女神牽線的木偶。

要更清晰地認識現實，并采取適宜和準確的行動，人們勢必要克服有意或無意識的歷史偏見，戰勝歷史女神的致命誘惑。

要理解現實的危機和危險，需要超越歷史的局限，更需要放開未來的眼界。就現實而言，俄羅斯無力也無意再回與美歐全面對抗的路線，中俄也不可能發展超過一般大國協調的國家關系。而對于美國來說，當在需要采取果斷行動的時候優柔寡斷，對美國自身全球領導力的危害也是不可估量的。歷史不僅是現實行動的一種依據，它更是人們展現視野和決心所創造之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