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公公道歉記

孟麗萍

1

我受不了了，感覺腹中的油膩飯菜就快要溢出來了，就差張口將它們一吐為快了。五一小長假，我和老公每天跟著公婆去趕場子，參加公公老同事的聚餐、老戰(zhàn)友的聚餐、親戚的聚餐……對著那些不熟的長輩，沒什么共同語言，還得配合在滿室的喧嘩和煙霧繚繞中尷尬地賠笑。

借著去洗手間的空兒，我給老公發(fā)了信息：“你們慢慢吃吧，我有點事先回家了！”老公李銘立馬回復：“這不太好吧，你趕緊回來，很快就散席了！”

他的字里行間透露著緊張，我不管了，愛咋咋地，在路邊我揮手攔了輛出租車絕塵而去。車如同一艘小船在城市燈光的海洋里飛速行駛，迎著風濺起璀璨一片。我心里直嘀咕，每次一放假公公就硬拉著我們參加這些酒席，從沒問過我們的意見，未免也太霸道了！

公公退休前是國企領導，聽說他工作上雷厲風行，作風強硬。與老公結婚前，我和公公相處不多，印象中只是覺得他話不多，人挺嚴肅。婆婆常在我和李銘面前毫不掩飾她對公公的仰慕之情：“你爸能上能下，單位里能干大事，在家還能做家務?！边@讓我對公公多了幾分敬意和好感。可婚后，跟公公接觸多了，我才發(fā)現(xiàn)他就是個固執(zhí)又霸道的老頭，脾氣火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公公平時不茍言笑，一家人在桌上吃飯，氣氛安靜得簡直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偶爾他在桌上開口講話，也是一副大領導的口吻，語氣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李銘，你下午陪你媽媽去逛個街！”“你們聽著，明天我是這樣安排的。”

有時候明明公公不對，李銘和婆婆也都順著他、捧著他，這讓我很不理解：一家人不應該幫助對方糾錯，讓對方變得更好嗎？

那次，公公看電視購物里播的保健品廣告，號稱能包治百病，立馬動心了。他指著電視對李銘說：“這產(chǎn)品不錯，周末你開車帶我去代理點買一下?！崩钽懚挷徽f，點頭便答應了。

我看了一眼電視，好言勸公公：“爸，這種廣告都是騙人的，哪有什么保健品能包治百病啊？”公公一臉不悅：“我說不錯就不錯，不然電視上怎么那么多人買？”見公公不開心，婆婆趕緊助陣：“你爸說得對，聽你爸的！”我剛想再講講，李銘對我使了個眼色，制止了我。

“那保健品絕對是坑人的，你怎么能同意帶爸去買呢？還有媽也真是，她總是這么護著爸，毫無原則！我上次可給她看過這類保健品的行騙視頻呢！”回到房間我對著李銘一陣抱怨。李銘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嘆口氣說：“不同意能怎么辦？我爸那脾氣！”我無言以對，心想公公就是這樣被他們慣壞的。

2

那晚散席回來，公公見到我，擺著張臭臉，一連幾天不拿正眼瞧我一下，我也只能視若無睹。

跟公公發(fā)生正面沖突一個多月后，鄉(xiāng)下老宅翻建好了，公公率先搬過去打理。兩層的樓房空間挺大，公婆把二樓留給我們住。我網(wǎng)購了窗簾到老宅，李銘打電話告訴公公，快遞員把包裹放在了村快遞站，讓他去取一下。公公一聽便大發(fā)雷霆，電話里，他怪我沒在送貨到家的平臺上買窗簾，一個勁兒強調他已經(jīng)是60多歲的老人了，哪有力氣搬得動，他直接拒收了快遞。

這下我可被氣著了，村快遞站離老宅騎電動車也就5分鐘，窗簾并沒那么重，即便他搬不動，完全可以找人幫忙，我看他就是嫌麻煩，自私慣了。我想打電話找公公理論，李銘不讓，他勸我說：“這事算了吧，我爸心臟有房顫，別跟他計較了?！逼牌乓苍谝慌詭颓?。

那晚，我輾轉反側，想到公公往日的種種霸道，實在難忍，我要想辦法改改他的壞毛病。于是，我在家人群里發(fā)了一句話，矛頭直指公公，我說：“我難得往家里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相互的，你幫我，我?guī)湍?，你不幫我，我也不幫你。?/p>

第二天一早，我在李銘和婆婆不可思議的眼神中讀出即將迎來的“腥風血雨”。果不其然，不一會兒李銘的電話里傳來公公的咆哮聲，哪哪都是訓我的話。我知道他是敲山震虎，覺得我挑戰(zhàn)了他的權威呢！公公的電話轟炸過后，更可笑的是婆婆竟然也給李銘施壓，讓我在微信群里服個軟，給公公道個歉。李銘支支吾吾向我提出，我冷著臉一口拒絕了他。

過了幾天，公公讓李銘重新買個床墊，老宅的床墊太硬了，睡著不舒服，他說我家客房的床墊軟硬度正合適。那床墊是我買的，李銘便把這任務交給我。想到幾天前公公拒收我快遞的氣焰，我當著婆婆的面拒絕了他。

私下里李銘賠著笑臉求我，讓我把鏈接發(fā)他一下，他來買，也被我拒絕了。我對他說：“你爸這臭毛病得給他治治，這次是個好機會。”李銘瞪大眼睛表示懷疑：“得了吧，你能治得了我爸？”我對他神秘一笑，說：“能不能治就看你的配合了！”李銘不放心地交待：“你可別太過火?。　贝饝?，他和我擊掌為盟。

沒給公公買床墊，婆婆整天對著我黑著臉以示反抗，還夸大其詞說老頭的腰要斷了！我置之不理。老宅剛裝修好，要買的東西很多，每次公公提出要網(wǎng)購，李銘總推說最近太忙了，網(wǎng)購的事由我負責。而我口口聲聲表示害怕買的不合適，不敢代買。聽說公公找鄰居幫忙網(wǎng)購，鄰居也以同樣的理由拒絕了他，這讓公公很郁悶。

那天晚飯后，我在廚房洗碗，婆婆趕緊湊過來搶著洗。她一改往日的臭臉，和顏悅色地對我說：“小林啊，你看我和你爸也不懂網(wǎng)絡，李銘又忙，你就幫幫我們唄！”我微笑了下沒說話，她繼續(xù)說：“上次的事是你爸做得不妥，他也認識到了，一家人在一起可不就是互相幫忙嘛！”婆婆這么開了口，背后自然是公公放低了姿態(tài)，我心中竊喜。公公難得低頭，我也不能太過分了，于是我正色道：“既然爸這么想，那我忙完就去幫他下單，我買的不合適還要爸擔待點！”婆婆微笑連聲應著：“那自然，那自然！”

第二天，我買好床墊，特地在群里@公公，告訴他床墊買好了，讓他注意查收。公公一反常態(tài)，客氣地回復：“知道了，謝謝你！”

3

后來，回到市里，公公的脾氣收斂不少，可過了沒多久，他老毛病又犯了。

那個周末，我們帶著公公婆婆去阿姨家，公公讓走一條新路，李銘沒領會他意思，繞錯了路遇上堵車，公公立馬對李銘一陣叫囂。李銘一聲不吭，只長長地嘆氣。

吃飯的時候，李銘一直垂頭喪氣的，阿姨便問怎么了。我告訴阿姨說，李銘最近工作比較不順，新來的領導脾氣比較大，一言不合就臭罵一頓，壓根不尊重下屬的感受。阿姨嘖嘖說了句：“這領導也太霸道自私了！”

我瞥一眼坐在一旁的公公，只見他低著頭，尷尬的神色里夾雜著幾分愧疚。

其實，我的話是故意說給公公聽的，我想讓他了解李銘的不容易。在公司被領導訓，在家又被他罵，兩頭受氣。領導也好，父母也罷，總應該試著考慮對方的感受，一味地我行我素就是過于自私了。

公公是個明白人，他到底是心疼兒子的，自此之后就克制多了。國慶七天假期的前一晚，公公在飯桌上，竟破天荒地問我和李銘假期有什么安排。他說尊重我們的意見，如果我們沒什么安排，是否可以陪他一起參加親朋好友的聚餐。

我和李銘簡直受寵若驚，私下討論，告訴他我們可以空出兩天陪他參加親戚的聚餐，其他時間我們自己安排。公公欣然答應，那個假期我們一家人分頭行動，各得其樂。

也許是公公感受到家里的氛圍變得越來越好，他也更樂意民主了，遇事常瞇著眼問我們的想法，我和李銘都很欣慰。婆婆說：“你爸真是越活越通情理了！”

我接過婆婆的話，微笑著說：“家人，就是要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嘛！”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Mi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