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艾倫·麥克法蘭
由深圳大學中國海外利益研究中心、深圳市社會科學院社會發展所承辦的2014年度深圳學術年會的高端學術沙龍,于2014年11月15日舉辦。英國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終身教授、英國皇家人類學會會長艾倫·麥克法蘭作了關于英國法治的主題演講。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現將艾倫·麥克法蘭教授的演講發表如下,僅供研究參考。
法治支撐著公民的信心和自由,使他們效忠國家。它讓人們感到是他們在控制著自己的命運,并能夠自由行動。法治是民主的基礎。
法治讓自由而繁榮的經濟社會生活成為可能(公正司法是亞當斯密提出的促進財富增長的三個條件之一)。
法律即是規則,在所有游戲中,經濟與社會生活需要規則,人們需要知道他們如果破壞了規則,他們就會被懲罰。
古代中國有地方法官和簡單的司法懲戒體系,但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法律職業、法律培訓、精準的法典或者一套現代的法律程序。試圖引入一個“現代”、有效的法律體系是近期才有的。
戴雪表述了經典的英國法治觀。在英國,法治首先意味著普通法的至高無上地位,不受強權的影響,排斥政府內的隨意性和特權,排斥政府內部有廣泛而又可自由裁量的權力。這意味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階層均服從法庭所執行的這個國家的法律。
簡單地講,法治一直通過法庭和議會產生作用。從而,英國的司法原則也能被延伸運用到決定王室及其臣屬的地位等方面上去。就此,英國的憲法也就成了普通法實踐運用的結果。
英格蘭的法律精神以及它們如何得以體現呢?我們有一些在過去八百年的時間里發展起來的機制和原則,特別是在13世紀,安茹望族王權統治下的英國法律極盛時期。例如:
法律不是風俗:法律是始終如一的,風俗是變化的。法律是英國包容與多元體系的基礎。
法律不等同于正義:法律常常是不公正的。從“公平”和“衡平法院”的概念的不斷發展就能看出。
法律必須平等:每個人都應該被平等對待,適用相同的程序。女人和男人、窮人和富人、高級階層和平民階層、政府雇員和普通人、父母和子女,在法律面前皆平等。
無人凌駕于法律之上:王室家族、政府高層官員,人人皆服從于法,可以被審判。
法律必須是時間與空間的統一:法律必須延伸到國家最遠的那個角落,沒有特殊恩典或豁免領域。
法律由人民制定:通過人民代表的議會立法和法官的司法造法兩種途徑進行。
人民應該得到信任,而任何人被證有罪之前都是無辜的,他們起誓后所作的證言則應當被認定為是真實的。
應該有不同層級的法庭,處理不同類型的違法行為:最下面一層是當地法庭,首先是本地鎮級法庭,然后是郡級法庭,最后是國家級法庭。
人民的行為方式和動機應被推定為合理。法官們在案件中的評判標準則應當是“合情合理”。尤其是在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說謊或者是否有罪時。
正義不僅要實現,還要以可見的方式實現:所有的審判應該對公眾開放,公之于眾,因為人民可以看到,法庭就不會帶偏見。
被指控的人即使在他們被宣判有罪的情形下也應當有主張自己清白的權利和途徑。他們應遠離刑訊逼供的恐懼和監獄里的壓力,刑訊逼供產生的所有證據是不被采納的。
人民應該遠離被任意逮捕的恐懼:如果他們被逮捕,他們有權迅速向法庭提出辯解,這就是著名的“人身保護令”。
非政府性質的協會的存在應該得到保護:英國式自由的信托就是如此,它是確保協作行動安全的支柱。個人與國家之間必須有法律所承認的公民團體,一個豐富多樣的公民社會能夠與國家對話。
人們應該被與他們同地位的人訊問:這就是英國最重要、最獨特的陪審團制度。除非有另外12個與他或她同地位的人被說服并相信他或她有罪,否則此人不能被關進監獄或受到其他形式的懲罰。這些人并非是由國家所挑選的,他們處于個人與國家之間。
法官必須完全遠離政府的壓力:法官來自民間。持續了八百年的治安法官或地方法官制度是這一體制的基石。沒有地方法官的許可,案件不能移送上一級法庭。英國有超過百分之九十七的案件仍舊在接受地方法官的處理,這些法官大多是普通人,他們沒有薪資,是未接受過專業培訓的法律人;只是從中上層社會被選出來,獨立在權力層以外。
高級法官不被懷疑涉及腐敗:他們必須被看到不受政府牽絆或不受經濟影響,他們是獨立的。他們不由行政權力層選出,他們有很好的薪酬,不需要贓物,他們對普通民眾和同行負責,而非對政府負責。
法律主要是基于簡單的否定,而非復雜的肯定。就像一場足球比賽,游戲規則會明確不能去做的事以及違反規定時的處理程序。它不會去制定一套復雜的規則,規定什么能做,該怎么做。
法律是靈活、務實、發展的:基于過去的案例和歷史,英格蘭的法律很容易發生改變,適應著不斷變化的大環境。它意識到自身有一些模棱兩可、難以化解沖突的地方,因此它尋求一條妥協、更行得通的中間路線。就如同竹子,非常強壯,因為懂得彎腰,從而獲得了力量。
從歷史來看,幾乎所有社會的趨勢一直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隨意、沒有法律、法律面前不平等、統治者凌駕于法律之上。法治致力于改變這種趨勢。
以上這些法治目標,要如何實現?優良的治理具有何種特征呢?在英國,治理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官僚治理,即專職的官僚體系,處理文件、發布命令等。在中國,都是通過地方和中央的官僚來治理國家的。另外,還有一種自我治理。一些人并未接受薪金與補貼,就是自發地對自身行為的一種管理。這就弱化了政府機關的作用,強化了自我管理。劍橋大學的行政管理人員就很少,很多權力都是老師在行使。法國到處都是官僚,辦事很麻煩,要改革。
英國怎么做到這一點呢?尤其是怎樣做到國家權力的法治化呢?首要標志是王在法下的過程。我在《現代世界的誕生》這本書的最后一章有討論。從《大憲章》開始,英國就開始了一個權力平衡的過程。在英國,中產階級比較強大,王室要做事情,需要錢,他們就會向王室提要求。如果王室不給人民更多的權利,中產階級就不肯給錢。如果你要依靠人民,人民付出更多稅收,呼聲就會越來越強。這樣就會逐漸形成一種權力的制約和平衡。
英國是一個島國,外來入侵的潛在危險很小。國家不能過多地借口外敵入侵來要求人民交納額外的稅賦。這也是英國法治能夠逐漸完善的因素。
英格蘭的法律體系幫助英格蘭建立起了在過去幾個世紀以來其得以成功和快樂的基礎。以下是引自偉大的哲學家、律師弗朗西斯·培根的一段話:
如果其他國家的美麗在血腥的戰爭中褪色和損耗,感謝神賜予令人欽佩的和平,這塊疆土在法律的管理下長期繁榮著;當你讀到其他國家的暴君以個人的意愿和喜好代替法律和理性;因其個人的厭惡,濫殺無辜,并不必為此負責,贊揚上帝賜予你的君主。
英國的法律體系傳入了美國、印度等不同的地方。那里的法治成就是富有、受過教育、自信的人民得到的果實。
生活在西方的我們如今看中國,它正非常努力地讓其法律與法的精神接軌,走向法治歸宿。我們在英格蘭創造了法治,它一直很好地服務于我們。祝愿你們的努力能夠取得成功,這對于世界的幸福、財富、自由來說,意義非同小可。
中國的情況不一樣,而且英國已經實行法治這么久了。中國有不同的傳統,也有不同的道路,如何在中國實現法治?
我要說的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我對中國實行法治非常有信心。
舉個例子。深圳三十年前只是一個小漁村,三十年前如果你問:“我們能在三十年中把這個小漁村變成一個人口達一千萬,高樓林立,整個世界都會為之矚目的城市嗎?”人們肯定會回答“不可能”。但是看看現在深圳的情況,就是這樣的。
同樣,三十五年前你問一個中國人“可不可以在中國發展市場經濟?”他肯定會告訴你“不可能,我們沒有這個傳統”。在中國的國情下,這也是不可能的。但看看深圳的現在,無論黑貓、白貓,市場經濟在中國發展得還是不錯的。
所以,我對中國的法治非常有信心。下面,我來回答一個最難回答的問題,陪審團制度可否在中國得到實施?
在很多社會中,陪審團是可以實現的。英國陪審團的流程和理念,就是一旦有人被控有罪,就會在社會上選出十二個人到法庭上來聽證。在充足的聽證后,他們會到庭外對案子進行討論,然后回到庭上判定被告是有罪還是無罪。
這種情況,的確在英國是有效的。但在其他國家,這個經驗并沒有用得很好,比如在日本就不行。這有一定的社會、歷史、文化原因。在1930年左右,日本曾嘗試實行陪審團制度,結果很快就廢棄了。其在日本根本行不通,原因是日本人不擅長作決定。法國人作決定也是比較困難的,他們不喜歡評論別人,或對別人的事情作判斷。所以,在日本如果實行陪審團制度,可能要經歷好幾年才能作出一個決策。
但在中國,陪審團很有希望行得通。因為陪審團制度需要幾個條件,比如民眾受過比較好的教育,有比較好的經濟能力,而且對司法系統有著比較好的理解,他們就可以作為陪審團的基礎來源。現在,中國人民越來越富裕,有越來越多的大學,中產階層不斷擴大,為陪審團制度提供了非常好的實施條件。一旦有了好的陪審團制度,法治的實現就不是特別大的問題了。
但這種法治上的改變是比較大的轉型,不可能在一兩年甚至五年內就完成。中國的經濟改革用了三十年,才達到了今天的成就。實現法治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但我也很樂觀,隨著中國人民財富的增長,經濟能力、教育水平的提高,這非常有希望實現。我遇見的中國人都很有思想、很理性,給我留下印象的是,這些人為彼此負責,非常出色。
因此,我認為很多中國人已經具備了這種能力,去把社會推向法治,也具備潛質推行一個有效的法治體系。
比較難的問題是,權力尤其是中央權力機關與法律間的關系,以及法律究竟是由比較精英的人還是由人民來制定?當然,權力機關包括中央的權力部門把權力下放是很難的事情。但可以看到,現在中央都在討論如何將權力下放。以前這種事情是難以想象的,今天已經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
我們也看到,目前需要各種各樣的新政策去適應經濟的發展。在這種條件下,只有給人們更多的自由,經濟才能更好地發展。所以,想讓中國這個有漫長文明歷史、有復雜國情的國家向前發展,只依靠中央權力是不夠的,必須把權力下放,才能建立比較和諧、成功、幸福的社會。
現在,從中央的討論以及預備實行的政策中,已經看到了高層逐漸想把權力下放的趨勢。在這種情況下,公民教育水平的提高,經濟能力的加強,對司法體系的了解與運用進一步成熟,就非常有可能使人民的權利與權力獲得平衡,使法治實現本土化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