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云溥

李澤厚又回來了。
這位84歲的老人,已經旅居美國二十多年。不過近年來他習慣每年回國住幾個月,通常春夏之交回來,秋風漸涼時再離開—像一只反季節的候鳥,悄無聲息從一個冬天飛往另一個冬天。
大多數時候,他回國會住在北京翠花胡同的家中,一棟鬧中取靜的老式高層住宅,與王府井鬧市只有一箭之遙。李澤厚站在窗前,就能看見不遠處中國美術館的展覽廣告。
2010年9月,我第一次見到李澤厚,就是在這里。他剛洗完澡,穿著寬大的浴袍。幾十年來他每晚都要依賴安眠藥入睡,所以通常到下午才有精神會客。聊起天來,他的思維依然縝密清晰。東方西方、人文自然乃至市井百態,他都保持著一貫密切的關注。
今年他將回國的第一站定在上海,并打破多年來的清靜,從5月9日到5月21日,在華東師范大學開設了4堂倫理學研討課及一場哲學對談。
上海媒體用“本來是上課,后來變成了文化事件”來形容李澤厚開講的動靜。從第一堂課開始,容納百人的小會議室總是座無虛席。旁邊還有間大教室,無法進入第一現場的人們擠在那里看視頻直播。
上海電視臺主持人李蕾也跑來聽課,她說:“我很少出來,但他是李澤厚啊,我是來好好學習的。”
盡管仍有不菲的影響力,卻也無法掩飾他被這個時代冷落的事實。
上世紀80年代,作為當時中國最富創造力和影響力的“青年導師”,李澤厚講學所到之處引起的轟動效應,不亞于當下的娛樂明星。
華東師大哲學系教授郁振華在課堂上回憶,1985年李澤厚第一次到華東師大講演時,他還是一名大一新生,親眼目睹上千人去聽李澤厚的講座,由于人數太多,最后不得不換了3次場地。
如今,隨著李澤厚淡出公眾視野多年及現代商業社會的急速演進,他的名字已越來越少有人提及。
“李澤厚還是李澤楷?”這個笑話是易中天講的。2005年他發表《盤點李澤厚》一文,提到有的年輕學生已經分不清李澤厚和李澤楷。
“80年代的大學生有誰不知道李澤厚?”易中天感嘆,“其實,就連我們這些人,現在也不讀李澤厚了。”
易中天的說法并不夸張。屬于思想家的年代,已然遠去。
時光黯淡了李澤厚的面孔,卻沒有抹去他的鋒芒。這是一位近乎“發光”了一輩子的老人,20多歲時就在美學上自成一派,繼而在與美學大家朱光潛、蔡儀、高爾泰等人的論戰中年少成名,然后又埋頭哲學領域,構建自己的學術帝國。
自1950年代至今,李澤厚拋出了一系列理論觀點,幾乎每一個都直指時代最焦灼的核心,每次都能引起極大的回聲。從早期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告別革命、中國現代化需經歷“四步走”,到最近的中國式自由主義,李澤厚把更多的思考放在一個國家的命運和未來走向上,并把這當作自己最后的人生使命。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最能體現中國舊知識分子胸襟和價值觀的一句話,李澤厚曾多次引用,以為自勉。
“一個性格特異的人,一個整天活在思想中的人,一個思索上帝但絕不接受上帝的人,一個喜歡喝酒、喜歡美食卻從不進廚房、一輩子也未曾煎過一個雞蛋的人,一個哲學、歷史、美學、文學都很通但人情世故卻很不通的人,一個能夠把握時代脈搏卻往往‘不識時務也絕不追趕時髦的人……”
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知名學者劉再復用了一連串排比來形容他的老友李澤厚。在美國科羅拉多,他的住處距離李澤厚家只有數百米之遙,兩人時常在一起散步、交流思想。在他眼里,李澤厚性格孤僻,不會聊天,也不善于交際,最常見的社交方式就是與人探討學問。
劉再復給出了一個抽象的李澤厚,華東師大的課堂上,人們則感受到了一個具體的李澤厚。不做講演,不做答辯,不下結論,只平等地與大家討論問題和案例,這是李澤厚上海開課定下的規矩。
另外,他還在課堂上搬來了一個“虛擬嘉賓”—邁克爾·桑德爾,通過闡述自己與桑德爾的異同來啟發參與者對倫理學的思考。桑德爾是美國知名政治哲學家,近年來他因在哈佛大學開設的通識教育課“正義”在互聯網上被廣泛傳播,而成為全球炙手可熱的學術明星。
李澤厚不掩飾他對桑德爾的欣賞,但也直言他在某些問題上有不同見解。按他之前的計劃,4堂課結束后他會寫出一本回應桑德爾的書。沒想到回國前,他就“下筆不能自救”,先把書寫完了。今年4月,這本名為《回應桑德爾及其他》的書已在國內出版。
以李澤厚的最初設想,課堂討論本來也應該是“桑德爾式”的,即每次只限十多個人參加,小范圍交流意見,但最終礙于參與人數太多而變成了一個大課堂。人雖然多了,平等自由的討論精神并未受到影響。
類似的課堂氛圍趙士林在30年前也曾經歷過。他是李澤厚1984年在社科院公開招收的第一個博士生,現在是中央民族大學哲學系教授。
“他基本上不管我們,是自由開放的教學方式。像我做論文,他就說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你坐著寫躺著寫跑著寫都無所謂,只要最后的觀點能達到我的標準就行。”趙士林向《博客天下》回憶,“他認為老師和學生之間完全可以平等討論問題,各自保留不同的意見,我們這些學生和他爭論是常有的事。”
這種平等、民主體現在李澤厚與學生關系的各個細節上。趙士林說他那時對李澤厚都是“直呼其名”,李澤厚也從不指示學生幫他干活,“一條資料都沒讓我們幫他查過”。
趙士林卻沒少去李澤厚家吃過飯,他對師母為他包餃子以及與李澤厚一起出去喝酒、喝醉了兩人互相攙扶著往回走等往事印象深刻。
“既慈祥,又嚴厲”是他對李澤厚的評價。他還記得李澤厚生了他很大的一次氣。當時趙士林寫了一本書叫《當代中國美學研究概述》,出版時請李澤厚為他作序。李澤厚寫完序后,趙士林擅自改動了一下,結果惹李澤厚很不高興。“本來那天他叫我中午去他家吃飯,結果我不敢去。”endprint
在這篇序里,李澤厚寫了這樣一個不近人情的開頭:“趙士林是我的學生,這本書是他完全瞞著我寫的。因為他知道,我將不會同意他在準備博士學位論文的時候弄這些東西。……但我拒絕看這本書的任何一個字,也不對這本書負任何責任。”
“像這樣的師生關系,現在已經很少了。”趙士林感慨。自1992年赴美后,李澤厚就遠離課堂。此次上海開課,他把很多人拉回到了那個久遠的年代。課堂主持人之一郁振華希望借此給青年學生起到一個很好的示范作用,“就像80年代的我們”。

4堂倫理課講完后,5月21日,李澤厚與華東師大的4位哲學教授童世駿、郁振華等進行了一場哲學對談。臨近結束時,他把話題引向了中國道路。
“以中國如此龐大的國家和如此龐大的人口,如果真能走出一條發展新路,其價值和意義將無可估量,是對人類的最大貢獻。”李澤厚認為知識分子們都有責任去思考這個問題,“我到這里來,也是履行我的倫理義務、我的道德義務。所以我不管成敗、不計結果。說得好玩,這是我的‘最后一搏或者‘垂死掙扎。”
關于中國的未來道路,幾年前李澤厚就曾在《說儒學四期》一書中表達過他的觀點,即“中國式的自由主義”。
今年年初,他在與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干春松的對話中再次談到了這個話題:“將來中國的走向,會是一種中國式的自由主義。”
“我講中國式的自由主義,不能嚴格按照西方自由主義的定義。”李澤厚說,“其實自由主義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講妥協,講寬容,不強調階級斗爭。”
他認為中國思想框架將呈現出由馬克思主義、儒學和自由主義互相交織的面貌,具有這三個特點的中國式自由主義將是未來中國的政治走向。
在這方面,康有為給了李澤厚很多啟發。李澤厚也一直把他當作一個重要的研究對象。
1955年,剛剛大學畢業的李澤厚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論康有為的<大同書>》。1958年,他又出版專著《康有為譚嗣同思想研究》,企圖“嚴格地從思潮的角度”論述改良派思想代表人物。1979年,在《二十世紀初中國資產階級革命派思想論綱》一文里,他再次談到了康有為對中國道路的影響。
對于康有為的許多啟蒙主張,李澤厚都給予相當高的評價。他曾告訴劉再復:“康梁二人都不簡單,但康的思想更具有原創性。”李澤厚日后反思革命,康有為是他經常提到的一個人。
1986年,李澤厚發表《啟蒙與救亡的雙重變奏》,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展不久后,“救亡壓倒了啟蒙”。
1995年,他和劉再復以對話錄的形式共同推出爭議一時的《告別革命》,呼吁“要改良不要革命”。
書中,李澤厚第一次提出中國現代化要經歷“四步走”:經濟發展、個人自由、社會正義、政治民主。他認為只有前三者發展到一定程度,政治民主才可能實行。否則,在缺乏穩固強大的中產階級、社會貧困沒有得到緩解之前,實行上述制度非常危險。
康有為是李澤厚學術研究的起點。通過李澤厚對康有為評價的變化,可以看出他對近代以來中國社會發展道路選擇的不同思考和立場轉變。
“李澤厚多次告訴我,康有為那種‘虛君共和、‘君主立憲的思想在當時很有道理,過去總是說康有為錯了,這個大案似乎可以翻一翻。《告別革命》實際上已翻了一部分。”劉再復向《博客天下》表示。

1930年6月,李澤厚生在湖南一個郵局職員的家庭。12歲喪父后,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我還記得12歲上初中一年級時的‘精神危機,想到人終有一死,廢書曠課數日,徘徊在學校附近的山丘上。”多年之后李澤厚回憶,可能正是少年時思考的這些“人生終極問題”,引領他走進哲學殿堂。
1950年,李澤厚同時被北京大學和武漢大學錄取,最后他選擇了北大。
在北大,李澤厚下了很多苦功。當時他體質很差,患有肺病,北大把生病的學生“隔離”在一棟樓里,兩人一間宿舍。李澤厚還嫌不夠安靜,在樓里逡巡,發現頂層有幾間小閣樓沒人住,大喜。
“我就破門而入!”4年前,我隨趙士林教授一同登門拜訪,記得時年80歲的李澤厚聊起學生時代這段往事時,興奮地做了個踢腿的動作。
北大圖書館規定學生每次可借5本書,教師可借30本。李澤厚找任繼愈先生要了教師借書證,每次用個大布袋,裝幾十本書背回小閣樓,閉門苦讀。
1955年大學畢業,李澤厚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哲學所(即后來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那一年,初出茅廬的李澤厚在核心期刊上一口氣發表了3篇文章,篇篇擲地有聲。
其中一篇《關于中國古代抒情詩中的人民性問題》,提出古代抒情詩“反映了先進的社會理想和美學理想”。這其實是后來李澤厚在美學大討論中提出的“美感的矛盾兩重性”的先聲。
所謂“美學大討論”,就是自1956年開始,持續近十年的中國第一次“美學熱”。李澤厚是這場大討論中的一員主將,他與朱光潛、蔡儀、高爾泰、葉秀山等知名學者展開論戰,一戰成名。李澤厚激烈批判以朱光潛為代表的“唯心主義美學思想”,開創了與馬克思主義哲學一脈相承的“實踐美學”學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