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紅
(遵義師范學院學報編輯部,貴州遵義563002)
清官海瑞不為宦海所容探析
徐國紅
(遵義師范學院學報編輯部,貴州遵義563002)
海瑞不僅是明朝杰出的清官,而且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罕見的清官之翹楚。然而,宦海與海瑞并不投緣。文章從道德、制度以及個性三方面詳細闡明了海瑞宦海悲劇之所在,昭示著加強社會政治制度建設和良好社會道德塑造的重要性。
清官;海瑞;宦海
海瑞(1514―1587),字汝賢,自號剛峰,廣東瓊山人,他是明代嘉靖至萬歷年間鳳毛麟角的政治家。他一生歷經四朝(正德、嘉靖、隆慶和萬歷),曾任縣學教諭、知縣、州判官、戶部主事、右僉都御史、巡撫等職。海瑞從嘉靖三十三年(1554)以舉人身份出任福建南平縣學教諭,此為他涉足宦海之濫觴,至萬歷十五年(1587)在任所溘然長逝,前后長達34年。他一生忠心耿耿、兩袖清風,病歿時,家中別無長物;發喪之日,農民輟耕,商人罷市,民眾慟哭夾道相送,送葬隊伍百里不絕。海瑞為臣不可謂不忠,為官不可謂不廉。雖說海瑞步入宦海前后時間不算短,但他真正的任官生涯卻不到二十年,而且大多任職閑曹處于邊緣化的地位。如隆慶元年(1567),海瑞被釋放出獄。在此后的兩年時間里,他先后任尚寶司丞、大理寺右寺丞、左寺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官至正四品。對此,歷史學家黃仁宇詮釋道:這“是讓他升官而不讓他負實際的責任。”(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1]勤政為民的海瑞自然頗感不滿,他于隆慶三年(1569)京察的奏折中抱怨稱:“(我)現在的職務只是專管查看呈奏給皇帝的文書,看罷以后原封發送,既無財政責任,又用不著下左右全局的決心,但是連這樣的一個位置還不稱所職,所以不如干脆把我革退。”(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1]很明顯,海瑞表面上請求免官,實際上,他是在給文淵閣和吏部施加輿論壓力。言下之意是:象我這樣以諍諫、廉潔而著聞天下的忠臣、清官,你們都不重用,能服天下百姓眾論之口嗎?既然理應重用我,那么,就請你們安排給我能夠實際負責的官職。海瑞即便偶爾手握實權處于中心地位,但過不了多久就會遇參劾而退休閑住。如隆慶三年(1569)夏天,文淵閣和吏部迫于輿論壓力,任命海瑞為南直隸巡撫,這可說是貨真價實令人疾羨的職位。但僅僅8個月之后即隆慶四年(1570)春天,海瑞就遭參劾而不得不辭職回家。從此,他賦閑在家長達15個年頭,一直到萬歷十三年(1585),他才被重新起用為南京右僉都御史。通過對海瑞宦海履歷進行梳理,我們不難發現,宦海與海瑞似乎并不投緣。因為他的宦海履歷與他以“忠臣”和“清官”著稱的聲望相比,確實顯得極不相稱。在中國歷史上,海瑞和宋代包拯可謂中國古代清官群體中的翹楚。按照常理,海瑞本應該在宦海中飛黃騰達、前程似錦。然而,他的實際宦海生涯卻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當時在宦海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好像與他格格不入,他們就像避瘟疫一樣地躲開他。史書記載:隆慶三年(1569)夏天,海瑞被任命為南直隸巡撫,這一消息傳到當地,“屬吏憚其威,墨者多自免去。有勢家硃丹其門,聞瑞至,黝之。中人監織造者,為減輿從。”(卷226)[2]對于這一怪現象,人們不免會發出質疑:清官海瑞為何如此不為宦海所容呢?關于此問題的研究,只散見于某些文章或著作中,缺乏系統的探究和分析,因此,無法揭示其產生的綜合原因。有鑒于此,筆者撰寫此文旨在以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觀點為圭臬,以海瑞生活的時代畫面為經,以海瑞的生平行事為緯,在前人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透過歷史現象揭示海瑞宦海悲劇之所在。
清官海瑞在明朝中后期不為宦海所容,推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道德的因素,又有制度的因素,同時還有個性的因素。
首先,從道德視角來審視,明朝中后期,道德日益式微,這是以道德見長的海瑞被宦海淘汰出局的核心因素。中國政治制度有一個鮮明特點:就是政治制度的道德化,道德成了政治制度的靈魂。孔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美籍華人歷史學家黃仁宇說:“中國二千年來,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極,這就是一切問題的癥結。”(《自序》)[1]要合理詮釋這一至論,就需要我們回歸海瑞所處的時代。海瑞的宦海生涯正值嘉靖、萬歷之際,當時,整個社會恰逢轉型時期。一方面隨著資本主義萌芽的產生,社會經濟有了很大的發展,資本財富飛速增長;另一方面卻出現了道德日益淪喪,整個社會自上而下到處充滿著一種奢糜的氣息。據文獻記載:“正、嘉之前,仕之空囊而歸者,閭里相慰勞,嘖嘖高之;反之,則不相過。嘉、隆以后,仕之歸也,不問人品,第問懷金多寡為輕重。相與姍笑為癡枚者,必清白無長物也”[3]。其實,明朝道德淪喪從明朝建立之日就已顯其端倪。明建立后,雖然程朱理學成為學校教育的主要內容,每個讀書人從小接受的都是忠臣孝子教育,但明朝統治者卻極度輕視文人,漠視文人的獨立意識,把文人當作沒有個性的奴才。所以,明朝讀書人的忠不是對國家和黎民百姓的大忠,而是對朱家一姓的小忠。史書云:“方孝孺的滅族是當權者在向天下的知識層昭示一個道理:不要忠于道統和原則,而是要忠于最終的勝利者。”(第一編《皇帝之專政·崇禎帝身旁的“陸秀夫”》)[4]這種脫離實際的抽象道德說教,在明朝中后期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其衰頹之勢已是愈演愈烈。此時,帝王驕奢淫逸,企求長生不死;各級大小官吏上行下效,貪贓枉法,買官賣官,見慣不怪。“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已為士大夫所不齒,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物欲橫流已是宦海常態。而海瑞的悲劇之一就在于他“不能相信治國的根本大計是在上層懸掛一個抽象的、至美至善的道德標準,而責成下面的人在可能范圍內照辦,行不通就打折扣。”(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1]言下之意,海瑞根本不相信道德只是一個抽象的擺設,對他而言,為人行事必須百分之百符合道德準則,否則,哪怕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對道德的褻瀆,這可以從其行事中的兩例得到佐證。
其一,表現在公共領域方面,海瑞的做事原則確實令人匪夷所思。嘉靖四十五年(1566)二月,海瑞經過慎重考慮,以殉道者的精神向嘉靖呈上著名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在此奏疏中,他一方面指斥嘉靖皇帝說:“蓋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即是說全天下的官員百姓,好久以來就認為你是錯誤的了,這實質上等于說嘉靖幾十年的天子生涯完全是尸位素餐、不足論哉;另一方面又真誠希望嘉靖皇帝幡然悔悟、勵精圖治打造一個太平世界。而且他還認為作為皇帝實現此目的并不難,“此在陛下一振作間而已”(卷226)[2]這又表明海瑞謹守著人臣的本分。嘉靖皇帝覽罷奏疏十分震怒,他把奏折丟在地上,嘴里高喊道:“趣執之,無使得遁!”(卷226)[2]旁邊有一個叫黃錦的宦官,帶著安慰口氣不慌不忙跪奏說:萬歲不必動怒。這個人向來就有癡名,“聞其上疏時,自知觸忤當死,市一棺,訣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散無留者,是不遁也。”(卷226)[2]可見,海瑞在上奏疏之前,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試想,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怕,又還能怕什么呢?這難道不是“舍生取義”、“殺生成仁”的浩然正氣嗎?海瑞就是以如此特立獨行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的道德信念。但完美的道德換來的卻是長達10個月的牢獄之災。倘若不是嘉靖突然歸西,海瑞定會難逃一死。然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當嘉靖皇帝晏駕的消息傳入海瑞耳際時,他竟然哭得昏天黑地。史書稱:海瑞“即大慟,盡嘔出所飲食,隕絕于地,終夜哭不絕聲。”(卷226)[2]其實,這是傳統儒士戀君情結的極至化,是十足的奴性表現。但這份極至化的戀君情結有違中國古代儒家所推崇的最高道德標準“中庸之道”。因此,以道德見長的海瑞自然就成為宦海之中的異類,為宦海所唾棄也就在所難免。
其二,表現在家庭親情方面,海瑞的行事準則更是偏離常情常理甚遠。在家里,海瑞很重視對子女們的倫理道德教育。對女兒從小灌輸男女授受不親的倫理規范就是其中的典型一例。有一次,他看到五歲的女兒在吃餅,就忙問是誰給的。女兒如實告訴他說:“僮某。”海瑞認為此事是對男女授受不親倫理規范的大不敬,故他怒不可遏,氣憤地說:“女子豈容漫受僮餌?非吾女也,能即餓死,方稱吾女。”他的女兒竟然倔強地餓死了自己。在封建社會,倫理規范限定男女從七歲開始不許共席,而當時海瑞的女兒還只有5歲,也僅僅是從男僮手中接過一塊餅而已,為此細枝末節之事而餓死一個小女孩,的確出乎常人所思。而海瑞卻并不這么認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他固守的人生信條,為了實現在“圣人”修行方面的道德純美,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純美道德的祭品。另外,據說海瑞曾經結過三次婚。但由于婆媳之間關系不睦,以極孝著稱的海瑞一味偏坦其母而不問是非,結果,三個女人中沒有一個與他長相廝守、白頭偕老,她們要么是被趕出家門,要么是被逼致死。史書記載:海瑞的“第一位夫人在生了兩個女兒以后因為和婆婆不和而被休。第二位夫人剛剛結婚一月,也由于同樣的原因而逐出家門。第三位夫人則于1569年在極為可疑的情況下死去。”(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1]海瑞以如此不近情理的方式,不惜扼殺骨肉親情和夫妻離散來維護至善至美的封建倫理道德規范,其情何以堪,其理何以明呢!
由上可知,海瑞作為一個在圣賢經傳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封建文官,他嚴格固守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教條,把抽象的封建倫理道德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即成為道德完人,其行為表現確實令人匪夷所思。美籍華人歷史學家黃仁宇說:海瑞“雖然被人仰慕,但沒有人按照他的榜樣辦事,他的一生體現了一個有教養的讀書人服務于公眾而犧牲自我的精神,但這種精神的實際作用卻至為微薄。”(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1]歷史學家十年砍柴說:“個人的品德只有符號意義,在權力場中是蒼白、不堪一擊的……孔孟以來,中國儒家所推崇的倫理價值觀,在現實生活中和政治目標的實現總是矛盾的。儒家對士人有著道德的高標準要求,可是如果真的成為道德完人,在政治場上基本上不會有什么作為。”(第二編《文臣之輔政·張居正不可能重用海瑞》)[4]史書又道:“張居正對海瑞的棄而不用是理智的,在封建官場中要干大事,僅僅憑道德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對這點張居正深有體會,他在官場上的發達已證明了要有大的作為,是不能保持個人品德的高潔,有時還得不擇手段,自污名節。”(第二篇《文臣之輔政·張居政不可能重用海瑞》)[4]后來,萬歷皇帝面對宦海聯合詆毀海瑞時,朱批道:“雖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合令本官照舊供職。”(第五章《海瑞―古怪的模范官僚》[1]可見,海瑞居然成了標榜道德的貞潔碑坊。
其次,從制度層面來考量,封建專制制度是海瑞不為宦海所容的根本原因。馬克思曾入木三分地指出:“專制制度的唯一原則就是輕視人類,使人不成其人。……專制君主總是把人看得很下賤,哪里君主制的原則占優勢,哪里的人就占少數,哪里君主制的原則是天經地義的,哪里就根本沒有人了。”(卷1)[5]這段話用來解讀明朝是再恰當不過了。歷史的腳步邁入明朝,中國封建社會告別了繁榮進入衰落時期,此時的明朝真可謂百病纏身,各種病癥頻繁引發。有鑒于此,在思想方面,明太祖朱元璋以程朱理學作為正統思想,“存天理,滅人欲”就是其思想核心。此思想核心將“天理”和“人欲”絕對割裂開來,彼此形同水火、勢不兩立,認為一切罪惡根源于人欲,這就從根本上否定了人性、否定了人的合理要求。在此思想的指導下,洪武十三年(1380),明太祖朱元璋廢除了自秦漢以來存在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從而使專制制度發展到一個新階段即無丞相制的階段。那么,此時的專制制度對人性的輕視就更可想而知了。故明末清初起蒙思想家黃宗羲一針見血地指出:“有明之無善政,自高皇帝(明太祖)廢丞相始。”[6]在此政治制度的大環境下,海瑞作為明朝中規中矩的模范官僚率先垂范、一絲不茍。海瑞在宦海中的規矩表現之一,就是恪守祖宗之法,嚴格遵循大明律的規定。萬歷十三年(1585),海瑞向萬歷皇帝提出了一個招惹是非的條陳,“舉太祖法剝皮囊草及洪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貫論絞,謂今當用此懲貪。”(卷226)[2]對于這一不合時宜的條陳,眾文官很不以為然,“獨勸帝虐刑,時議以為非。”(卷226)[2]對于海瑞這一恪守祖宗之法、嚴懲貪污的建議,當時宦海為何不屑一顧、訾議不斷呢?這就需要從明朝的俸祿政策談起。明朝對官員的廉潔要求完全建立在理想化的道德基礎之上,實行低俸祿政策。其俸祿是中國各朝各代中最低的,根據黃仁宇的考證,明朝各部尚書年銀只有152兩,而從九品官員的月俸僅僅五石。如果嚴格按此俸祿政策行事,各級大小官員根本無法過上稍微體面的生活,這迫使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再加上,洪武年間監察制度不健全,貪墨行為被告發的可能性很小,因此貪墨的風險成本很低。這樣,在體面生活和殺頭之間,許多官員選擇了前者。據此可知,由于制度的不合理(俸祿過低)和制度的不完善(監察制度的缺失),洪武年間宦海就開始出現無官不貪的黑暗局面,針對這一情況,明太祖朱元璋憑借專制皇權的淫威實施嚴刑峻法,對貪官之徒剝皮實草,無所不用其極。縱然如此,貪贓枉法之事還是時有發生。直至朱元璋垂暮之年不得不哀嘆:“今貪官污吏者,朝治而暮犯,暮治而晨亦如之,尸未移而人為繼踵,治愈重而犯愈多。”[7]憑借開國之君的天威尚感無可奈何,那么,更何況歷經十幾代后少不更事的繼君呢?顯然,嚴刑峻法并非靈丹妙藥,制度才是關鍵。置身于嘉靖、萬歷年間貪污腐敗更為猖獗之中的海瑞,他僅僅憑借一腔義憤,不是從完善制度方面下功夫,而是舊調重彈,將專制弊政貫徹到底,真顯得很不合乎時宜,宦海訾議沸騰也就在所難免了。爾后不久,有位御史招了一班伶人在家排戲,海瑞聞之,“欲遵太祖法予之杖。”(卷226)[2]其實,此類事件在南京城已屬見慣不怪。當時無論是北京皇城天子腳下,還是南京秦淮之畔,處處花天酒地,夜夜燈紅酒綠。朝廷擬定的許多嚴刑酷法,除了對官員起威懾作用外,并不會有人拿它當真;宦海有許多規章只是一紙具文,華而不實,用不著較真。然而海瑞偏偏不信邪、師心自用,認為這有損風俗人心,力主嚴懲。海瑞的這一主張,顯然與當時日益浮華的社會風尚背道而馳,在現實生活中徒感乏力。其結果他只能被大眾看作是不合乎時代的怪物。既然如此,海瑞被宦海陶汰出局也就指日可待了。
由上可知,加強制度建設是社會政治清明的源頭。缺少有效的政治制度,清官再多也是枉然。美國著名的法制史學家伯爾曼指出:法律必須被信仰,不然它將形同虛設。
最后,就個人性格而言,海瑞特立獨行的言行為當時社會所不容。隆慶四年(1570),海瑞任應天巡撫僅僅8個月就遭到污蔑彈劾,他在辭職的奏疏中痛斥道:“舉朝之士,皆婦人也。”(《告養病疏》)[8]把整個朝廷的人,都痛罵為婦人,顯然過于偏激,從而把滿朝的文武大臣都得罪完了。萬歷元年(1573),禮部尚書呂調陽為會試總裁,首輔張居正因其兒子參加本次會試求他幫忙。當時閑居在家的海瑞致函呂調陽曰:“今年春公當會試天下士,諒公以公道自持,必不以私徇太岳(太岳即張居正)。”(下冊《與呂調陽書》)[8]這無疑就把手握權柄的張居正給得罪了。本來海瑞當時有望重新起用,因張居正當國也就泡湯了。在做事方面,海瑞師心自用、不知變通。他在任南直隸巡撫期間,為了限制富戶過多地占有土地、縮小貧富差距,他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大批要求退田的申請。當時,南直隸境內的豪紳富戶中,徐階一家尤為小戶百姓所切齒痛恨。海瑞以特立獨行的個性,將涉及徐家的所有訴狀封送給徐階,并責成他一定解決,他公開宣稱:“但知有國法,不知有閣老尚書”,其態度不可謂不強硬。另據《明史》云:“徐階罷相里居,按問其家無少貸。”(卷226)[2]此說確是不假,結果,徐階的大兒子徐璠、二兒子徐琨及十多個豪奴被判充軍邊遠之罪,其三兒子徐瑛被革職為民。徐階曾任內閣首輔,雖受高拱排擠致仕在家,但他在宦海的人緣可謂根深葉茂,不可小覷。然而海瑞對待徐階的強硬態度不僅使本可利用的豐富人緣化為烏有,而且結怨更多。當時作為徐階后輩和學生的張居正就認為海瑞太不近人情風俗,他在一封信中說:“人情風俗,誠可駭。”(《與符卿徐仰齋》)[9]后來張居正任首輔時,海瑞沒被重新起用或許就與此事有關。史料還記載:“居正憚瑞峭直,中外交薦,卒不召。”(卷226)[2]對于海瑞治徐一案,如果他與徐階素昧平生,人們或許并不感到愕然。然而,事實并非如此。早在徐階任首輔時,海瑞因上書而被囚牢籠,刑部判其絞刑,徐階在嘉靖面前曲意救護他,并將此事擱置下來,這樣才使海瑞死里逃生。此后,海瑞仕途稍稍順遂,也莫不與徐階竭力栽培有關。徐階對海瑞救命之恩不可謂不大,栽培之心也不可謂不切。但海瑞現在置私情、俗例于不顧,這在當時宦海看來,自然是悖情違俗的。時人沈德符就抨擊道:“忠介在江南,一意澄清,而不識時務,好為不近人情之事”。可見,在時人眼里,海瑞是缺少人情味的,既然如此,誰又愿與缺少人情味的人為伍呢!另外,海瑞還極力漠視宦海暗中通行的“潛規則”,實際上這嚴重觸犯了宦海官員們的共同利益。譬如,明朝知縣薪俸很低,其主要收入來源靠“常例”(即從田糧里甲征收中所得)。海瑞任淳安知縣時,他革除“常例”,只領取法定薪水。為了貼補家用,他在衙門后面的一塊空地上自種疏菜,家人上山打柴。有史為證:“(海瑞)俸薪外絲毫不侵,雖家僮亦令樵薪”(下冊《海忠介公年譜》)[8]。如此清貧的生活,就連寒士也不堪其苦。更有甚者,海瑞不僅自己安于清貧,而且對其同僚和下屬也進行嚴格約束。史書云:“(海瑞)既以清驕人,又以清律人。”(下冊)[10]當時“無以片紙取市中物者,其市物必以價”(下冊)[8],故“人多不堪”(下冊)[10],“諸臣僚多嫉惡之,無以立談”(下冊)。[8]在整頓驛站供給中,海瑞嚴格按照規定行事。如規定“縉紳之升補及奉差者,藩臬之人賀者俱赍有勘合,而鼓吹旌旗八人者改為一人,輿夫扛夫二十四名改為四人”,結果,“人不能堪,或雇請,或迂道他去”(中冊)[10]。可見,海瑞辦事太過拘泥于陳規、脫離實際,從而樹敵于無形。
概言之,海瑞在言行方面以其特立獨行雖千萬人吾往也的個性,絲毫不顧及常情常理,師心自用,使自己在宦海走上了一條孤立自己的道路。正如心理學大師榮格說:性格決定命運。以此來詮釋海瑞真是太恰當不過了。雖說海瑞在宦海悲劇之所在是道德化政治制度使然,但如果他隨波逐流,與世無爭,他也會像宦海中其他官員一樣,爵祿永保。若果真如此,海瑞也就不是海瑞了。故在同樣條件下,性格是海瑞不為宦海所容的關鍵之因。當然,海瑞為人耿直的個性,雖然有其消積的方面,但其積極方面是主要的。如果社會政治制度健全、道德風氣日新,那么,其個性中積極的方面就會得到更好地彰顯,而消積方面則會被隱匿;否則,其個性中消積的方面就會得到更好地凸顯,而積極的方面則會被隱藏。故海瑞宦海悲劇之所在是日益式微的道德、嚴重缺失的制度和其個性中消積方面綜合作用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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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登云)
The Upright Official Hai Rui Incompatible to Official Circle
XU Guo-hong
(Editorial Department of Journal of Zunyi Normal College,Zunyi 563002,China)
Mr.Hai Rui was an outstanding official during Ming Dynasty and a rare upright official in the whole Chinese History as well. But it is a pity that Mr.Hai Rui could not be accepted in the official circle at that time.Here the causes of the tragedy of Hai Rui can be conducted from morality,system and personality.Thus the importance of establishment and strengthening of social political systems and all right social morals should be paid enough attention to today.
upright official;Hai Rui;official circle
K248
A
1009-3583(2015)-0017-05
2015-06-21
徐國紅,女,貴州遵義人,遵義師范學院學報編輯部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