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力力
摘 ? 要: 晚唐筆記小說《杜陽雜編》記載了唐代宗至懿宗十朝間的朝野人物軼事、重大歷史事件和雜技珍寶傳聞。該書繼承前代志怪小說《拾遺記》的鋪陳縟艷,具有豐富、生動、準確的細節描寫及繁縟、夸飾、綺麗的語言藝術,側面反映了中晚唐浮靡而動蕩的社會現實,代表了唐代筆記小說的一種文學風格類型,折射出唐代以富貴華艷為美的社會審美心理。
關鍵詞: 《杜陽雜編》 ? ?細節描寫 ? ?語言藝術 ? ?唐代筆記 ? ?文學性
晚唐筆記小說《杜陽雜編》記載了上起廣德元年(763),下迄咸通十四年(873)的朝野人物軼聞和雜技珍寶、遠方異物。作者蘇鶚,字德祥,武功(今屬陜西)人,光啟間進士。
四庫館臣認為本書“述奇技寶物,類涉不經。大抵祖述王嘉之《拾遺》、郭子橫之《洞冥》……然鋪陳縟艷,詞賦恒所取材,固小說家之以文采勝者”[1]。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認為:“蘇氏斯編,雜錄十朝遺聞。旨在補東觀緹油之闕,故頗重史家美刺之義……然其所載強半為異域奇物,光怪陸離,幻而無征……非所謂‘精實之作。”[2]學術界高度評價此書的史料價值,肯定它“鋪陳縟艷,詞賦恒所取材”,同時又批評奇珍異寶的描寫荒誕不經不可信,使《雜編》的文學性特點與價值長久不受關注,缺乏深入分析。
《杜陽雜編》的文學性在總體偏于簡古質樸的唐代筆記小說中是很突出的,表現在豐富、生動、準確的細節描寫與繁縟、夸飾、綺麗的語言藝術兩方面。
一、豐富、生動、準確的細節描寫
《杜陽雜編》記述中晚唐一些著名人物和歷史事件,通過對故事細節和人物言行的豐富、生動、準確描寫,側面片斷式地反映中晚唐政局動蕩、宦官專權、藩鎮割據的現實。蘇鶚云:“洎貢藝闕下,十不中所司掄選。屢接朝事,同人語事,必三復其言,然后題于簡冊,藏諸篋笥。”[3]他久留京城,得知許多朝野事跡,敘事平實可信者,為《新唐書》、《資治通鑒》等采用;未見于史籍者,可補史傳之不足。如本書卷上記載大宦官魚朝恩為養子超等索紫服之事:
魚朝恩專權使氣,公卿不敢仰視。……而朝恩幼子曰令徽,年十四五,始給事于內殿,上以朝恩故,遂特賜綠焉。未浹旬月,同列黃門位居令徽上者,因敘立于殿前,恐其后至,遂爭路以進。無何,誤觸令徽臂,乃馳歸告朝恩,以班次居下為同列所欺。朝恩怒,翌曰于上前奏曰:“臣幼男令徽位處眾僚之下,愿陛下特賜金章以超其等。”(不由緋便求紫。)上未及語,而朝恩已令所司捧紫衣而至,令徽即謝于殿前。上雖知不可,強謂朝恩曰:“卿兒著章服大宜稱也。”[4]
此事起因僅是旁人“誤觸”令徽手臂,令徽卻“馳歸”告狀,可見魚朝恩對養子的縱容袒護;而他奏請超等級賜朝服后竟不等皇帝同意,擅自“令所司捧紫衣而至”,生動準確地寫出魚朝恩罔顧法度的僭越、飛揚跋扈的權勢,而代宗“雖知不可”卻只能“強謂”即勉強附和的細節更表現代宗當時的無奈處境和軟弱無力。而《新唐書·宦者傳》雖采用此則,卻只說“養息令徽者,尚幼為內給使,服綠,與同列爭忿,歸白朝恩。明日見帝曰:‘臣之子位下,愿得金紫,在班列上。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于前,令徽稱謝。帝笑曰:‘小兒章服大稱。滋不悅”[5],顯然過于簡略概括,未寫出令徽“與同列爭忿”的具體原由和代宗的心態,無法準確地傳達出此事的復雜情景和人物性格。
《雜編》卷中描述了太和九年(835)“甘露之變”后文宗的境遇,還記述了兩個平凡小人物的不同命運:
王涯的再從弟王沐到京城投靠,“經三十余月,始得一見涯于門屏,所望不過一簿尉耳。涯潦倒無雁序之情。大和九年秋……涯始一召見,款曲而許微官處焉。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其命”,政變發生后,“沐方在涯私第,以為族人,被執而腰斬之”。
舒元輿的族人舒守謙則先被“禮遇頗厚,經歲處元輿舍,未嘗一日間怠于車服飲饌”,但舒元輿后來“以非過怒守謙,至于朔旦伏謁,頓不相見。由是日加譴責,亦為童仆輩白眼。守謙既不自安,遂置書于門下,辭往江南。元輿亦不見問”,待等守謙離開長安,“咨嗟蹇分,怊悵自失,即駐馬回望,泣涕漣洳”時,傳來舒元輿因甘露之變而被殺的消息,他頓時“釋然驚喜”。
王涯的冷淡寡恩跟舒元輿的熱情厚道從細節對比中形成反差。作者又用“日加譴責,亦為童仆輩白眼……元輿亦不見問”暗示舒元輿預知將有禍,逼走守謙,保護了族人;王涯不念親情,使從弟“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其命”,最終罹難。這補充了正史記載之闕失,敘事簡明,條理清楚,富于故事性。
大中二年(848),日本國王子入唐朝貢,發生了一場圍棋爭霸戰。《舊唐書·宣宗紀》沒有記載對弈過程和結果。而《雜編》卷下卻有較完整的記載:
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上設百戲珍饌以禮焉。王子善圍棋,上敕顧師言待詔為對手。……師言懼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王子瞪目縮臂,已伏不勝,回語鴻臚曰:“待詔第幾手耶?”鴻臚詭對曰:“第三手也。”師言實第一國手矣。王子曰:“愿見第一。”曰:“王子勝第三,方得見第二;勝第二,方得見第一。今欲躁見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吁曰:“小國之一不如大國之三,信矣!”
“汗手凝思,方敢落指”表現顧師言懼怕輸棋,“瞪目縮臂”的動作和“待詔第幾手耶”、“愿見第一”的話語可見王子不愿服輸。而鴻臚寺官員的說謊和王子的坦誠構成了戲劇化的幽默場面,情節曲折,富于趣味娛樂性。
咸通十四年三月,唐懿宗遣使往法門寺迎佛骨。《新唐書·懿宗紀》的文字是對《雜編》該段的刪節,缺乏流暢感與具體細節描寫,較平板質實。例如軍卒為禮佛而斷臂,《新唐書》只有“不遜小人至斷臂指,流血滿道”幾個字,《雜編》卻說“時有軍卒斷左臂于佛前,以手執之,一步一禮,血流滿地,至于肘行膝步,嚙指截發,不可算數”。甚至還有僧人“以艾覆頂上,謂之煉頂。火發痛作,即掉其首呼叫。坊市少年擒之不令動搖,而痛不可忍,乃號哭臥于道上”。細致生動詳實的刻畫,展現民眾的宗教狂熱情緒,來自歷史現場的素描,帶給讀者深深震撼。康駢《劇談錄》卷下“真身”條、高彥休《唐闕史》卷下“迎佛骨事”條類同,細節描寫遠不如《雜編》的細膩鮮活。
二、繁縟、夸飾、綺麗的語言藝術
唐代經濟繁榮使物質生產高度富足,文化上的開放自信心態使社會審美心理表現為追求富麗鋪張、以富貴為美的趨向和雕琢、綺麗的文風。蘇鶚受此影響,并繼承模仿《拾遺記》的“鋪陳縟艷”風格,在《杜陽雜編》中以較長的篇幅描繪宏大歷史場面和奢華生活場景,把宏觀與微觀的紅塵物象都納入藝術觀照和表現的視野中,側重于辭藻華美、行文恣肆的鋪陳描寫。作者有條理地刻畫遠方所貢的珍寶器玩的奇巧絢麗、妖異怪誕特點,烘托官僚貴族的富麗生活,表現為繁縟、夸飾、綺麗的語言藝術風格。
例如卷上記述權臣李輔國家中的兩個“香玉辟邪”,不僅其香“可聞于數百步……或以衣裾誤拂,則芬馥經年”,而且還“忽一大笑,一悲號……而囅然者不已,悲號者更涕泗交下”,李輔國厭惡,“碎之如粉,以投廁中,其后常聞冤痛之聲”,不滿一年而李被殺。其碎屑為魚朝恩購得,“及朝恩將伏誅,其香化為白蝶,竟天而去”。愈發顯出此寶的神秘莫測。
又如宰相元載“造蕓輝堂于私第。蕓輝,香草名也……其香潔白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為屑,以涂其壁……而更構沉檀為梁棟,飾金銀為戶牖,內設懸黎屏風,紫綃帳……屏上刻前代美女伎樂之形,外以玳瑁水犀為押,又絡以真珠瑟瑟。殆非人工所及”。他還擁有龍須拂,“削水精為柄,刻紅玉為環鈕。或風雨晦暝,臨流沾濕,則光彩動搖,奮然如怒。置之于堂中,夜則蚊蚋不敢入,拂之為聲,雞犬牛馬無不驚逸”。兩位權臣的“服玩之奢僭,擬于帝王之家”,與《劇談錄》卷下“劉相國宅”條、“李相國宅”條等相近題材的簡單樸實描寫相比,其文采斐然、曲盡其妙的特質愈加突出。
然而最富足的自然是帝王貴戚的生活。同昌公主一段堪稱大手筆,近兩千字,截取同昌公主下嫁、婚后生活和出殯三件事,鋪寫夸飾公主出行隊伍之雍容壯麗,服飾器玩之奇異珍貴,風格華艷綺靡。
作者先描繪府邸里的器物:“以金銀為井欄、藥臼、食柜、水槽、金鐺、盆甕之屬,仍鏤金為笊籬、箕筐,制水精、火齊、琉璃、玳瑁等床,悉榰以金龜銀螯。又琢五色玉器為什合,百寶為圖案。……堂中設連珠之帳,卻寒之簾,犀簟牙席,龍罽鳳褥。……又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其枕以七寶合成,為鷓鴣之狀。翡翠匣,積毛羽飾之。”同昌公主出嫁用“神絲繡被”,上面“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其精巧華麗絕比。其上綴以靈粟之珠,珠如粟粒,五色輝煥”。“瑟毖幕”是鬼谷國貢物,顏色與瑟毖相同。“闊三丈,長一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疏朗之紋如碧絲之貰真珠。”此帳幕不會被雨淋濕,其上涂抹了鮫人的瑞香青。作者運用類似辭賦的鋪排渲染之筆來表現皇室超越凡俗的富麗,鋪敘羅列各種外國進貢的奇珍異寶及精致裝飾,使文字氣勢充沛,風格汪洋恣肆又雕繢滿眼。讀者記不清那些珍寶,但會得到非常強烈鮮明的整體印象。《北夢瑣言》卷六“同昌公主事”條略述之,末尾注曰:“同昌公主奢華事,見蘇鶚《杜陽雜編》。”[6]似可證《雜編》卷下所記公主事跡在當時文獻中可稱詳細完備。
之后作者記述唐懿宗發起的迎佛骨活動的宏大場面,如:
遂以金銀為寶剎,以珠玉為寶帳香舁,仍用孔雀氄毛飾其寶剎,小者高一丈,大者二丈。刻香檀為飛簾花檻、瓦木階砌之類,其上遍以金銀覆之。工巧輝煥,與日爭麗。又悉珊瑚、馬腦、真珠、瑟瑟綴為幡幢,計用珍寶不啻百斛。其剪彩為幡為傘,約以萬隊。……初迎佛骨,有詔令京城及畿甸于路傍壘土為香剎,或高一二丈,迨八九尺,悉以金翠飾之,京城之內約及萬數。……又坊市豪家相為無遮齋大會,通衢間結彩為樓閣臺殿,或水銀以為池,金玉以為樹。競聚僧徒,廣設佛像,吹螺擊鈸,燈燭相繼。又令小兒玉帶金額白腳呵唱于其間,恣為嬉戲。又結錦繡為小車輿以載歌舞。
作者仍用辭賦式鋪陳手法對各種法器的材質數量、尺寸顏色等進行詳細記錄,渲染其超越凡俗的富麗宏偉;以及民間社會對迎佛骨的反響,如組織各種娛樂、宗教活動和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使整段氣勢充沛,營造出迎佛骨活動的熱烈、宏大氣氛。
此類繁縟、雕琢、綺麗的語言是《杜陽雜編》文字的主導風格,給人以強烈的華美宏富印象和堆砌、炫耀感。作者對奇幻唯美的閱讀享受的偏好追求,使題材狹窄,內容浮艷,雖記載史事卻缺乏深沉厚重感。《杜陽雜編》藝術地展現了文人想象中的浪漫奇幻人生,超越了簡古質樸的魏晉志怪,代表了唐代筆記小說的一種文學風格類型,折射出以富貴華艷為美的社會審美心理。
參考文獻:
[1]清永瑢,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二).子部五十二·杜陽雜編.臺北:商務印書館,1933:2472-2473.
[2]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下冊).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849.
[3]清董誥等.全唐文(卷八一三).北京:中華書局,1982:8563.
[4]唐蘇鶚.杜陽雜編(卷上).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1373.本文所引《杜陽雜編》.原文均出自《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下冊,P1371-1398.不一一注明,以免繁瑣.
[5]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卷二〇七).北京:中華書局,1975:5865.
[6]孫光憲.北夢瑣言(卷六).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1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