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心不如孝行

崔仁浩

準確的時間我記不得了，大概是兩年前吧，媽媽的兩條腿慢慢開始不聽使喚，最近干脆連動都動彈不了了，病情越來越重。就因為這種癥狀，她才答應住了兩次院，但一點不見好，現在幾乎整個下半身都麻痹了。母親本人的心情當然不用說了，照顧她這個病身子的家屬心里也急得夠嗆，本來媽媽的性格就很難纏，再加上身子又不靈便，自然就老愛犯神經質。正因為如此，伺候母親的哥哥家，家庭氣氛才時不時地變得有點郁郁寡歡了。

為了給她換一個環境，我決定把母親接到家里伺候10天。母親希望我抽出點時間陪她一起出去走一走，散散心，這好像是她一個很大的心愿，可我有我的一攤子事——稿子催得很緊，天天就像打仗一樣。老婆也有一攤子事，為照顧孩子忙前忙后，母親自然也只能待在屋里了。

上個月我結束了手頭的工作，從某種程度來說有了點空，咬咬牙，下定決心陪母親去走一走，哪怕是近郊呢。這倒不是出自孝心，而是源于一種類似自我反省的意識。我買了一輛輪椅，陪母親出去的準備工作就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星期六上午，我和孩子、老婆一起，用車載著母親到民俗村去游玩。我讓母親坐在輪椅上，推著她，就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大孝子。但坦率地說，我的確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氣不順。

母親是平生第一次坐輪椅，卻像坐慣了的人一樣，安安靜靜的，而我就像一個人力車夫，推著母親往前走。

在九十九間房的前院，我們碰到了一個帶著女兒的中年婦女。

“哎喲，老奶奶，您來春游了啊。”那個中年婦女拉住母親的手絮叨開了，“是您的公子吧？奶奶。要不是您的公子，怎么有可能陪您出來玩呢。您真是養了個孝順兒子。哎喲，奶奶呀，看到您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媽媽。我媽媽的腿也不好使，她老說：‘孩子呀，帶我到外邊去看看吧，帶我到外邊去看看吧。這簡直成了她的一句口頭語。可情況也得允許呀，哎喲，真是遺恨終生啊。看見您，我就想起了我的媽媽。”

說到這兒，中年婦女難受得哭了起來。

“哎喲，奶奶呀，真想我的媽唉。啊，心里難受死了，真是遺恨終生啊。一想到這兒啊，心里就憋得喘不過氣來喲。”

此時，一旁的女兒像是在責備媽媽似的，瞪了中年婦女一眼，并強拉著她走開，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院子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母親把那個女人給她的關東糖捧在胸前，用有一點惋惜，有一點自豪，還帶著一點幸福的表情回過頭來看了看我，問：“孩子，吃力吧？”

“不，不吃力。”

“那我們走吧，孩子。”

我開始自責起來：“自己所見到的那個中年婦女從母親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的過去，感到遺恨終生、痛悔不已。而我呢，侍奉著的母親不就在我身邊嗎？”

或許有一天，當你看到一個人用輪椅推著他的母親的身影，你的眼圈會發熱，可現在，你身邊不就有一個腿不聽使喚但身體還很健康的母親嗎？雖然推輪椅的你心里感到氣不順，又感到累心和精神緊張，可一百次的反省和一百次的頓悟，倒不如一次切實的行動。

我向上天懇求，與其給我頓悟的智慧，倒不如給我一顆能付諸行動的心。

（摘自作家出版社《永恒的母親》一書 責編 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