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自行車

周雅紅

自從調(diào)離鄉(xiāng)鎮(zhèn)，我就再也不愿騎自行車了。因為10多年來的鄉(xiāng)鎮(zhèn)工作，我差不多每天都和自行車形影相伴，甚至連最美好的一段青春年華都是在自行車上度過的，它承載了我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喜樂與傷悲，我總是想著，一旦告別了這早出晚歸、日曬雨淋的工作，就可以淡忘自行車了吧。然而近幾年，我卻常常望著父親推著自行車的背影而生出許多難以言表的感觸。

那是一輛已經(jīng)騎了20多年的老式飛鴿牌自行車。隨著交通的日益便捷以及私家車的普及，我們誰都不屑于它的存在了，但就是這輛舊自行車，卻始終像朋友一樣忠實地陪伴在父親的身邊。

父親的自行車，是他省吃儉用才買下的。那時候，他每個月的工資只有二三十元，卻要負(fù)擔(dān)一大家子的生活開銷。他一分一分地節(jié)省，終于買下了這輛“交通工具”。

那時候，母親帶著我們姊妹幾個住在距離縣城百十里路的鄉(xiāng)下，交通非常不便，父親從縣城騎自行車回家要翻好幾座山，有時是人騎車，有時就成了車騎人。但父親每個月都會雷打不動地騎著他的自行車，穿越百十里山路，裹著一身塵土，揣著十幾口人的生活費(fèi)回家。皺皺巴巴的幾十元錢，父親的一頭汗水，成了我兒時最深刻的記憶。父親回家的時候，是我們一家人最幸福的時候，那種略有些生疏卻真實而深沉的父愛，還有父親偶爾帶回家的那些實實在在的“美味佳肴”，讓我至今記憶猶新。那時候，自行車成了傳遞愛和親情的紐帶。

當(dāng)我們在縣城安家后，自行車就變成了父親上下班的代步工具。那個時候，我們每天放學(xué)后，都會翹首眺望著馬路的另一頭，在人群中搜尋著為了多趕幾件活計而姍姍來遲的父親。看著那熟悉的身影由遠(yuǎn)及近，面孔由模糊變得清晰，我們的笑容便一點(diǎn)一點(diǎn)在嘴角綻放。

就這樣，為了一家人的生計，父親騎著自行車，30年如一日地默默奔走在工作崗位上。無論是酷暑難耐的“三伏”天，還是寒風(fēng)凜冽的“三九”天，他都從不言累、從不言棄。那時候，我們并不明白這隱匿于平淡之中的辛苦，而當(dāng)我們成年之后，才真切地體會到了這種堅持的不易，才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責(zé)任”。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左撇子”的父親，用左手從上衣右邊的口袋里掏錢給我們支付學(xué)費(fèi)和生活費(fèi)的情景。父親和他的自行車，承載了我們的前途與夢想。

如今，父親已是花甲老人，但他和母親從沒有給自己放過假。他們要孝敬更加年邁的爺爺奶奶，要照顧我們的孩子，還包攬了很多本該由我們來做的事情。爺爺奶奶病了，或者母親做了好吃的東西，父親都會騎著他的舊車子，從縣城東邊的家趕到縣城西邊的車站，把母親精心包裹好的藥品和食物，連同牽掛一起捎給老家的爺爺奶奶。孫子們上學(xué)了，腿腳不再靈便的父親又推起了自行車每日接送，此時的自行車，成了父親孝敬父母、體貼子女的好幫手。

如今，我因為工作原因遠(yuǎn)離了父母，但我每次回家，父親都會推起他的自行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搜尋，載回我喜歡吃的食物和所需要的物品。我要離開了，父親又會推起他的自行車，載著準(zhǔn)備好的行囊相送。不善言辭的父親總是默默地扛起最重的包裹，走下樓梯，打開車庫的門，拍凈自行車上的塵土，綁上行李，然后鎖上房門。他推起自行車走在前面，我們靜靜地緊隨其后。多少次，父親都是沉默良久之后，突然開口說一兩句話，言語雖少，卻濃縮著很多牽掛，很多叮嚀，讓我心里奔涌著熱得發(fā)燙的疼痛。兒行千里，父母擔(dān)憂，自行車成為父親牽掛兒女一生的見證。

父親蒼白的頭發(fā)、佝僂的腰身、孤單的背影和那輛忠誠相伴的自行車，久久地定格在了我的記憶里。內(nèi)心噴涌而出的疼痛與愧疚也久久無法釋懷。享用父母的給予，早已成為兒女的習(xí)慣，卻很少自責(zé)不能為父母撐起一片晚年的晴空。當(dāng)內(nèi)心有所觸動的那一刻，早已是我們的良知所不能承載之時。我多么想給那輛舊自行車寄予某種生命的靈動，讓它能夠擁有我的靈魂，時常陪伴在勞作一生的父親身邊，回報那如山之高、如海之深的父母之愛！

（責(zé)編 ?冰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