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福利國家危機理論是法蘭克福學派第三代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的克勞斯·奧菲最為重要的學術思想。他將德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傳統,特別是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傳統與系統功能主義相結合,借鑒了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某些觀點對福利國家進行生產批判、政治批判與現代性批判,對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病癥進行診斷,特別對福利國家存在的危機及其發展趨勢進行了分析。
關鍵詞:法蘭克福學派;奧菲;福利國家;危機理論;批判理論
作者簡介:謝靜,女,華東政法大學科學研究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助理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博士后研究人員,從事外國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史、國外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
基金項目:上海高校青年教師培養資助計劃“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研究”,項目編號:ZZHDZF13030;上海市社科規劃課題“當代視域的奧菲福利國家理論研究”,項目編號:2014EKS001
中圖分類號:B516.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5)01-0043-06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福利國家面臨著重大的危機。二戰之后,凱恩斯主義的“微調”確保了經濟的持續增長和相對充足的就業率,但是70年代中期隨著兩次石油危機的爆發,許多“福利國家”出現了普遍的經濟蕭條,國內生產總值甚至出現了負增長,失業率居高不下。凱恩斯主義倡導的加大政府投入、進行赤字運行的政策進一步引發了通貨膨脹,導致經濟萎縮、失業擴大。旨在維護市場交換關系的福利國家政策使得交換關系的存在難以為繼,生產模式與占有方式取代了階級沖突成為了矛盾的焦點。后期資本主義(Der Sp?tkapitalismus)社會的現狀與困境引發了德國著名政治社會學家、法蘭克福學派第三代主要代表人物克勞斯·奧菲(Claus Offe,1940— ?)的思考,他將德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傳統,特別是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傳統與系統功能主義相結合,借鑒了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的某些觀點,深入探討了歐洲福利國家的勞動市場、生產分配、社會政策以及民主理論,對福利國家存在的危機及其發展趨勢進行了分析,對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病癥進行了診斷。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將社會作為一個整體系統,將資本主義作為一種生產模式、作為一種財富生產和占有的組織方式,通過全方位解析其中的矛盾和危機來認知福利國家的現狀以及后期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勢,積極探索化解福利國家危機的途徑并對走向生態社會主義充滿期待。
一、批判理論的“政治倫理學”轉向和奧菲的理論定位
法蘭克福學派在其歷史演變過程中經歷了三期發展[1](P316-319)。20世紀30年代初到60年代末是第一時期,霍克海默、阿多爾諾與馬爾庫塞等人側重于批判理論的建構與對工業文明的批判,他們確立了社會哲學研究方向以及批判理論的基本綱領。20世紀60年代末到80年代中期是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發展的第二期。這一時期主要側重于規范研究,以哈貝馬斯致力于批判理論重建與現代性批判為代表。此外,還包括以弗里德堡為代表的經驗研究,著眼于解決批判理論個案研究與現實問題。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今是批判理論發展的第三期,以后期哈貝馬斯、霍耐特、維爾默等人為代表。這一時期政治倫理向度占據核心地位。主要表現為哈貝馬斯以話語理論為核心重構了批判理論;霍耐特以承認理論及其多元正義構想闡明了批判理論的“承認理論轉向”并試圖構建以正義與關懷為核心的“政治倫理學”;維爾默通過對民主倫理生活概念的闡釋修正了話語倫理學,他們都對批判理論的“政治倫理轉向”做出了貢獻,等等。
奧菲對批判理論的這一“政治倫理轉向”有著其獨特的理論貢獻。作為哈貝馬斯的學生和曾經的工作伙伴,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體現出哈貝馬斯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理論的影響,同時,奧菲利用系統論和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分析后期資本主義社會又對哈貝馬斯開啟“政治倫理轉向”深有啟發。在《合法化危機》、《交往行為理論》中,哈貝馬斯不僅多次引用了奧菲在國家理論研究中進行系統功能分析的成果,還坦承奧菲在學術思想和方法上對他有所影響。奧菲的研究領域既包括經驗研究層面又包括規范研究層面,兩者都以政治社會學研究與社會政策研究為重點。在經驗研究方面,奧菲對高等教育、職業培訓以及社會保障等現實問題進行了個案研究。在規范研究層面,奧菲的研究涉及了社會政治、民主、道德、權力,其中最為學界所關注的便是他對福利國家系統分析的規范研究。奧菲早期有關于國家理論的思想大多借鑒了法蘭克福學派的極權主義理論,往往以此來分析后期資本主義政治權威與危機控制問題,此后他逐漸將批判理論、系統功能主義與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加以有機結合,對國家在社會生產中的作用與民主國家的階級實質進行分析,將政治社會學分析與經濟分析相結合對處于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福利國家進行系統功能分析與批判,提出了系統的、全面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奧菲在他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中也為后期資本主義積極尋找出路,他關注以人權運動、環境保護、和平主義為主要表達方式的新社會運動,強調后期資本主義社會中新中間階級發揮的重要作用,認為在新社會運動蓬勃發展的趨勢下,后期資本主義社會正在走向生態社會主義。這也是奧菲對政治倫理問題重視的一個重要的表現。
二、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
西方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的早期代表人物往往將國家與階級斗爭、國家與社會、國家集權主義以及國家的消亡作為理論核心。盧卡奇認為,國家問題的關鍵之處在于將自發的階級意識與積極能動的階級意識相統一,將總體化的階級意識作為實現國家意識形態革命的基礎。葛蘭西則認為,國家中的政治以承認價值擴展和集體同一性的市民社會為基礎,思想領導權與行政強迫在階級統治中呈現出互補關系。在由政治社會與市民社會共同構成的國家中,葛蘭西最為重視的是階級統治中的思想領導權。在葛蘭西之后,處于資本主義危機、傳統自由崩潰、歐洲無產階級革命性喪失以及極權主義國家產生這一系列動蕩之中的法蘭克福學派早期代表人物,如霍克海默、阿多爾諾以及弗洛姆、波洛克、本雅明等人關注的是國家的獨立作用,技術、文化心理機制的作用。他們反對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對個體的壓制,其中諾伊曼、馬爾庫塞等人更是追溯自由主義與極權主義的內在關聯,試圖從中追尋國家極權統治與相應的順從的根源。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長期忽視了社會結構的復雜性,以為社會和國家直接地建立在個別主體的實踐活動之上,把科學問題還原到主體能動性上,并沒有真正認識資本主義國家的本質、作用和地位”[2](P4),“早期西方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所注重的是描述國家的維持和穩定機制”[3](P96)。
20世紀60—70年代西方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的代表人物是米利班德與普蘭查茲,他們兩人都是結構功能主義的擁拓者,但是他們得出的結論卻大相徑庭,甚至由此引發一場大爭論。在米利班德那里,國家是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不可調和的產物,是統治階級支配社會的手段,國家由一群與資產階級相同的精英所把持。而普蘭查茲則認為資本主義國家并非永遠依照著統治階級的利益行動,即使這種情況偶有發生,也并非是國家的官員有意為之。他提出了“國家自主性”概念,認為國家的“結構”位置安排會確保資本的長期利益能夠永遠支配這個社會。不過,作為結構功能主義馬克思主義者,米利班德和普蘭查茲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共同之處,他們在反對國家理論機械決定論的同時又反對主體實踐的意識形態理論,認為“主體只是支持及其轉換的一種承擔者”[2](P4)。
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中,哈貝馬斯首次將系統論引入到對國家的分析中,認為國家是從生活世界中分化出來的,又反過來向生活世界擴張的,以權力為媒介的專門化系統。生活世界以理性交往行為為核心,通過話語協商達到共識來對抗官僚國家的技術化發展以及當代國家主義對人的生活的侵蝕。由此,我們可以發現,在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眼中,國家是社會政治組織形式與人的活動形式,它與人的社會結構、社會活動以及文化意識形態息息相關。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綜合運用工具論、結構主義以及系統分析等方法,出現了“在生產方式層面上,把國家看成是內在于資本主義經濟構造過程中的,同時,經濟、國家和其他非經濟力量之間相互區別又相互作用”的趨勢。[4](P152)西方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的特點就在于將國家與資本之間的關系作為核心,對國家的功能與本質、國家的自主性、國家機構與國家權力之間的關系、國家與資本以及生產之間的關系、國家與社會的關系、國家與階級劃分以及階級斗爭之間的關系等一系列問題的分析。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的發展趨勢更是將系統論的分析方法與結構功能主義相結合,以資本、生產方式、商品化勞動以及權力斗爭關系為出發點,將國家作為在更深社會層面與經濟生活中發揮作用的內在因素,試圖說明后期資本主義社會中國家與經濟之間的制度化分離以及后期資本主義社會中國家聯結各種社會關系的制度化作用及其平衡各種社會關系的功能。
三、福利國家的困境:奧菲國家理論的坐標
20世紀70年代不斷爆發的經濟危機使福利國家政策受到了廣泛質疑,聯邦德國許多學者如帕舒卡尼斯(Evgeny Pashukanis)、希爾施(Joachim Hirsch)等人都對福利國家的政策與功能進行了探討。[4](P47)他們試圖在市民社會的私人經濟領域發掘資本主義的國家形式,將經濟學與政治社會學相結合,將國家的功能與階級斗爭運動相聯系,認為由于所有階級社會都需要權力關系來保證階級剝削,國家必須抵制反資本主義的力量以實現其自身對資本長遠經濟利益的保護功能。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在受到這些理論啟發的同時,也與這些理論共同引發了20世紀70年代批判的國家理論在西歐的興起。
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主要反映出兩種理論傳統對他的影響。一個是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傳統,另一個則是系統功能理論。這兩種理論傳統看上去似乎毫不相關,但奧菲卻將兩者有機地結合在一起。首先,奧菲認同法蘭克福學派對意識形態的批判傾向,認為社會能夠為基本的社會現實所解釋。作為具有馬克思主義性質的社會批判理論,法蘭克福學派用思想的合理性批判后期資本主義社會以及為資本主義社會所普遍接受的某些既定思想的不合理性,為社會科學提供了批判基礎,對當代社會歷史局限性加以分析并試圖打破這一局限性。其次,在奧菲看來系統功能理論的社會準則不是一些基本的社會和諧論的衍生,而是意識形態。進而,通過系統功能理論的分析范式,奧菲發現了社會系統的某些部分與社會系統其他部分之間出現的排異現象。系統功能理論將社會看作是整合的社會,社會中不同的組織通過對社會的作用結合為整體。社會秩序是由一系列相互聯結的共用“社會準則”所維持的,這一準則為社會成員普遍接受。社會準則決定了社會角色,并描述了系統中個體的權利與職責,規定了個體如何成為社會角色,在這一范式中社會本身被概念化為社會角色的系統。
奧菲認為,現代性早期發展階段上的國家功能旨在維護和平,即:對內要實現霍布斯意義上的贏得或是阻止內戰;對外則要以馬基雅維利所主張的政治共同體形式在敵對的國際環境中對自身加以保護。[5](P4)除此之外,國家還要制度化“消極”的公民權利,這些權利包括人身保護權、財產私有權,以及將政治權利與父權相分離。在實現上述兩個功能的基礎之上,國家要進一步保障公民的權利平等,有主動參與政治權威形成過程的權利,也有主動表達公民意向的政治權力,這些都是具備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標志。而作為這種政治權威民主化演繹的直接結果,國家還具有作為合法商談活動領域的功能。與奧菲對國家功能不斷完善的描述相對應的,是他對國家發展路徑的認識,他認為現代資本主義國家呈現出由民族國家發展至憲法國家進而到民主國家直至福利國家這樣一個發展路徑。[6](P5)
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指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自我破壞與自我癱瘓的逐漸演化過程中,短期內通過資本主義的各種適應性機制可以對生產方式所造成的破壞進行控制或者對其革命性潛能加以保持,但是,由于資本主義體制內適應性措施的有限性,一旦具有根本不可調和要求與意圖的個人和群體在系統中被社會的組織原則所壓迫而不斷彼此對立時,并且一旦社會用以抑制與調和矛盾的矯正性或適應性機制本身就深陷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部矛盾時,危機便應運而生。奧菲對處于后期資本主義社會中福利國家的解商品化現象、商品形式的癱瘓、交換機會最大化、行政性再商品化、國家政策手段等問題進行分析,揭示了后期資本主義社會所存在的結構性矛盾,指出福利國家的國家構成與政策目的仍然是維持資本主義的發展,但僅僅通過社會政策國家并不能夠產生克服生產方式內部矛盾的功能需要,從而使得國家控制機制陷入了自相矛盾的窘境,出現了資本利益與國家政策之間的結構性矛盾、組織化權力的結構性矛盾,以及福利國家民主與政治之間、合法性與效率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奧菲還認為,與這些矛盾的出現相對應,資本主義商品社會中也出現了規范和道德品質上的結構性缺陷。此外,競爭性政黨問題、大眾忠誠與合法性問題,都體現了國家的控制機制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矛盾因素,不僅沒有緩和結構異質化的趨勢,反而使這一趨勢進一步加劇。[2](P12)
奧菲運用了一種將馬克思主義與德國系統論以及美國社會學之中的結構功能主義理論有機結合的、修正的系統功能理論對福利國家所面臨的困境加以分析。根據這樣一種修正的系統功能理論,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系統由相互依賴卻又各自獨立的三個子系統構成,而這三個子系統又是為社會化結構所規范著的。這三個系統包括經濟子系統、政治(管理)子系統以及社會(生活)子系統,其中政治子系統對整個社會系統起到的是調和居間的作用。奧菲認為,處于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福利國家是由資本主義經濟的交換關系與商品生產以及政治機制、管理權力與壓制力共同組織的,是對社會化結構與資本主義經濟進行管理的、復雜的、多功能的政治機構。但是,福利國家對干預政策的過度依賴以及功能的復雜性,導致了福利國家在實現國家目的時許多相互矛盾的政策的產生,也最終導致了福利國家的衰落。
總的來說,奧菲對福利國家進行了勞動/生產批判、政治批判以及現代性批判。在勞動/生產批判方面,他以經典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為基礎,將系統功能主義理論與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觀點相結合討論了福利國家勞動市場的不平等、分配不公等問題,分析了勞動組織的內部結構,反思福利生產的新定義。在政治批判方面,奧菲研究了福利國家民主政治的病癥,認為福利國家自由民主存在著內容與形式的分離,考察了福利國家中自由民主制度規范性基礎到底是否有效的哲學爭論。在現代性批判方面,奧菲探討了福利國家的現代性與現代化之間的關系、福利國家的現代性與自限性之間的關系以及現代性、自由與復興市民社會可能性之間的矛盾關系。
在當今資本全球化的沖擊下,福利國家的社會政策和勞工權益呈現出瓦解趨勢。在資本流動的全球化背景之下,資本從那些高稅收、強工會、勞動力價格高昂的國家流向低稅收、弱工會、勞動力價格低廉的國家。資本的出逃導致大量失業,從而使得依賴于高稅收和強工會的高福利制度難以為繼。社會民主黨同新自由主義黨派的政策出現同化趨勢,都實行減稅、私有化的措施以削減福利并限制工會的活動,這更導致了福利國家的持續瓦解。一些北歐的資源型國家,如瑞典、芬蘭以及挪威由于擁有很高的人均自然資源使用量,所以在面對經濟全球化沖擊的時候有了更多的緩沖,在資本外逃之后仍然可以通過出賣自然資源維系高福利。即便如此,這些國家的福利和勞工權利也都處于不穩定的狀態。而西歐那些自然資源并不豐富的國家,即使是社會民主黨執政時期,也在資本全球化、資本出逃的壓力下,大力實行新自由主義政策以吸引和留住資本。最為典型的就是德國,施羅德當政時期頒行了《2010計劃》,旨在大幅消減福利和限制勞工權利,但這導致了社會民主黨在選舉中失去傳統選民而丟掉執政地位,同時在社會民主黨內部也產生了分裂。像冰島和希臘這類國家的情況尤為糟糕,它們不像瑞典、挪威那樣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在資本全球化的沖擊下只好選擇以主權為擔保進行海外投融資來維系本國的福利體系,一旦金融海嘯出現隨之而來的就是主權債務危機,并且在歐洲一體化的背景之下,引發了歐洲其他國家的經濟危機。2009年年底由希臘主權債務危機作為開端,2010年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時陸續陷入債務危機。在這種危機重重的情況下,我們也還要看到雖然西歐各國的社會民主黨派和保守黨派都聲稱要壓縮福利開支,但是有數據表明這些國家之中社會福利開支在GDP中的比重仍然在逐年穩步增長。對比1980年至2013年間的《經合組織概況:經濟、環境和社會統計》白皮書,我們可以發現,1980年以來,整個經合組織社會福利開支的總趨勢仍然是穩步增長的,其成員國的社會福利開支平均增加了6.4%,其中法國增幅最大,從1980年占GDP的20.8%上升到2013年的33.0%,就連最早對福利制度大動手腳的英國也從16.5%上升到23.8%。可以說這些都印證了奧菲在20世紀70年代對福利國家所面臨的困境的描述:“后期資本主義體系不能與福利國家共存,又不能沒有福利國家。”[7](P153)后期資本主義社會一方面需要實行福利國家制度化解和緩和多種社會問題以維持其正常運轉,但是另一方面福利國家制度的實行卻對資本主義體系予以毀滅性的破壞。奧菲認為,福利國家病癥表現為,福利國家本身高度依賴于經濟的繁榮、持續的利潤以及較高的就業率,它們根本不可能重回到某種類似于純粹市場的社會,只能徘徊于矛盾與危機的邊緣,產生一系列無法逆轉的結果。[7](P147-176)奧菲不無遺憾地指出,福利國家的制度設計旨在“治愈”資本主義積累所產生的各種病癥,但是疾病的性質卻使得這種“治療方案”只是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病人的病癥,同時又進一步使得內在病癥惡化。
結 語
奧菲從系統功能理論的角度詮釋福利國家所固有的結構性矛盾,“圍繞著資本主義與福利國家之間的共生與張力關系,深層次,多角度地解構了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積重難返的矛盾”[8](P1)。但是,奧菲并沒有消極地停留在福利國家的危機與矛盾之中,而是滿懷希望地探討如何走出福利國家的困境,他提出要發展非國家主義戰略,這種非國家主義戰略的主要載體就是新社會運動。奧菲對新社會運動特別寄予厚望,他深入地分析新社會運動的社會構成與階級基礎、廣泛的社會聯盟以及獨特的運動范式。他認為,在新社會運動的推動下,處于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福利國家,其發展方向將是生態社會主義。在奧菲那里,生態社會主義是一個基于生態理性、社會平等、民主控制以及以后物質主義價值為取向的全新的社會,這個社會可以抵制和阻止資本主義合理化過程進一步盲目發展。奧菲的福利國家危機理論強調了社會的歷史屬性,強調了資本主義是與其之前的社會形態有著質的不同并有其自身有限性的歷史存在,從而超越了以往對福利國家所進行的狹隘的經濟學與社會學詮釋。奧菲將著眼點放在后期資本主義社會的重大現實問題之上,走在德國馬克思主義學術研究的前沿,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提出了富有時代意義的新解析。
但是,我們仍然不可忽視奧菲福利國家危機理論所存在的局限性。其局限性首先就突出表現在只是關注單個理想化類型的資本主義國家內部政府與經濟之間的關系,只是從凱恩斯主義的角度來理解福利國家,而缺乏對福利國家在國際和國內壓力交互作用中發展的關注,也很少談及法律與壓制以及帝國主義的問題。其次,就是對意識形態與“話語倫理”的關注不夠,對當今社會和政治解組織時期意識形態的作用的分析只是夾雜在對社會政策和經濟的分析之中,沒有形成系統的理論。再次,奧菲所運用的系統功能理論分析方法由于概念的模糊性以及不斷向還原論倒退的內在矛盾常常為學界所詬病。最后,奧菲認為福利國家的未來在于非國家主義戰略,新社會運動是實現生態社會主義的唯一途徑,但由于非國家主義戰略自身所固有的非正式性,以及新社會運動自身的分散性、間斷性、不確定性與內在的不一致性,因此至今還不能確定它們是否真的如奧菲所期望的那樣能夠對福利國家危機起到根本性的解決作用。
[1] 王鳳才:《蔑視與反抗——霍耐特承認理論與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政治倫理轉向”》,重慶:重慶出版社,2008.
[2] 尹樹廣:《國家批判理論——意識形態批判,工具論,結構主義和生活世界理論》,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
[3] W. Barrow. Critical theories of the state: Marxist, Neomarxist, Postmarxist,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93.
[4] 尹樹廣:《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國家批判理論》,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
[5] Claus Offe. Disorganised Capitalism, Contemporary Transformations of Work and Politics (Studies in Contemporary German Social Thought),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1985.
[6] Claus Offe. Modernity and the State: East ,West,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1996.
[7] Claus Offe. Contradictions of the Welfare State, Cambridge: MA: The MIT Press, 1984.
[8] 克勞斯·奧菲:《福利國家的矛盾》,郭忠華等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
[責任編輯 付洪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