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田
古典“目錄”名義的誤讀及其新解*
孫振田
對余嘉錫、姚名達、王重民等關于古典“目錄”名義的研究進行回顧與辨析,認為所論均難以成立。以劉向“書錄”為切入點,對“目錄”一詞進行新的解讀,認為“目錄”是“錄目”也就是記錄、抄錄“目”而來,“錄目”由動詞而為名詞即為“目錄”,具體又包括記錄、抄錄一書之“目”與群書之“目”兩種情況;“書錄”與“目錄”均可簡稱為“錄”;在劉向、劉歆父子及班固的時代,“書錄”與“目錄”不可等同。
目錄 名義 錄 目 書名 篇名 新解
在古典目錄學中,“目錄”無疑是最為核心的概念。其含義如何,如何而來,成為重要的研究課題。基于此,近現代以迄當代的著名目錄學家、文獻學家對之進行研究,給出了自己的觀點。那么,主要有哪些觀點?它們能否成立?其實際的含義究竟是什么?是如何來的?本文就此及其相關問題進行討論。
1.1 以“目錄”為舉“錄”中之“目”而稱“錄”所形成
持此論者主要為余嘉錫先生。余先生所謂“錄”,是指劉向校書時對書籍“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所形成的文本。“錄”中有“目”和有“敘”——“條其篇目”而為“錄”中之“目”,此“目”僅指篇名;“撮其指意”而為“錄”中之“敘”,故“必有‘目’有‘敘’乃得謂之‘錄’”。這樣包含有“目”與“敘”的“錄”,如果偏舉其“目”言之,就成為“目錄”——“因編校之始,本以篇目為主,故舉目言之,謂之‘目錄’也”,而如果偏舉其“敘”言之,則就成為了“敘錄”。至于后來的僅記篇目而無“敘”,以及僅記書名不載篇目者也稱為“目錄”,則為冒此“目錄”之名[1]20。余先生是較早對“目錄”名義進行研究的目錄文獻學家,所論也是關于“目錄”名義研究最為重要的成果,故一些同樣著名的文獻學家,或直接沿用而少有發明,如王欣夫[2]、張舜徽先生[3]等即為如此;或加以借鑒而又行改造,提出新的觀點,如認為“目錄”是由“目”與“錄”合稱而成等。
1.2 以“目錄”為圖書目錄簡稱之“錄”并其中之“目”的復稱
持此論者主要為姚名達先生。姚先生認為“錄”字在劉向之前即已成為專門名詞,并成為圖書目錄之簡稱,而“目錄”則為此簡稱復稱其所包含之“目”而來:“……則‘錄’字在劉向以前,早已成為專門名詞矣。推此含義,遂用為圖書目錄之簡稱:《漢書·藝文志》:‘張良、韓信序次兵法’,‘楊仆捃摭遺逸,紀奏《兵錄》’。名圖書目錄為‘錄’,實始見于此。”“‘錄’字之為目錄簡稱,正與兵法目錄之簡稱《兵錄》相同。故‘錄’可包‘目’,而‘目’未必可包‘錄’。單舉之則曰‘錄’,復稱之則曰‘目錄’。”[4]4至于什么是“復稱”,又如何“復稱”,這種“復稱”與余嘉錫先生所說的“偏舉”又有何區別,姚先生則沒有給出進一步的解釋。姚先生此論雖足為一家之言,卻較少有人附和與引用。
1.3 以“目錄”為“目”與“錄”的合稱
持此論者主要有王重民、來新夏、程千帆、徐有富、彭斐章、喬好勤、陳傳夫等先生。王重民先生云:“目是篇目,指書的篇或卷的名稱。錄是敘錄,即書的內容和著者事跡的著錄。”[5]意謂“目錄”就是“目”與“錄”的合稱。來新夏先生云:“目錄是目和錄的簡稱。”“目是指篇名或書名。篇名也稱細名或小名;書名也稱總名或大名。”“錄是對目的說明和編次,也稱序錄或書錄。它可以作為包括目在內的簡稱。”“把一批篇名(或書名)與說明編次在一起就是目錄。”[6]顯然,來先生認為“目”既可以指篇名,也可以指書名;“錄”則既可以僅指“敘”,也可以將“目”包含在內。程千帆、徐有富先生云:“目指一書的篇名或群書的書名,錄指敘錄,即對一篇書或一部分書的內容所作的提要。兩者合在一起就是目錄。”[7]彭斐章、喬好勤、陳傳夫等先生云:“‘目’是指篇卷的名稱而言,‘錄’是關于書的內容、作者生平事跡、書的評價等的簡要文字說明,又稱敘錄或書錄。將‘目’和‘錄’結合起來就是目錄。”[8]不難看出,這類觀點實際上還是從余嘉錫先生而來,只不過稍加變更而已,例如將“錄”由包含“目”與“敘”更改為僅指“敘”,等等。這種所謂“目錄”是由“目”與“敘”合稱而成的觀點是當今較為通行的看法,為不少研究者所采納。
筆者認為,以上諸說均難以成立。茲謹以余嘉錫先生和王重民先生等的觀點為例進行說明。
2.1 余嘉錫先生觀點之辨析
余先生所論首先基于一個前提:劉向之“錄”當時已被稱為了“目錄”——所謂“錄”舉其“目”而稱之即為“目錄”,即據此而展開。然而,余先生在說明劉向之“錄”被稱為“目錄”時[1]19,卻存在著明顯的失誤與不足。
其一,引班固《漢書·敘傳》以證明班固已稱劉向之“錄”為“目錄”。考班固《漢書·敘傳》原文為:“劉向司籍,九流以別。爰著目錄,略序洪烈。述《藝文志》第十。”[9]1076余先生將其中的“目錄”屬之于了劉向,故而以班固已稱劉向之“錄”為“目錄”。然此實為誤讀,關于這點,姚名達先生已有揭示,其《中國目錄學史·敘論篇·目錄》在引用《漢書·敘傳》“爰著目錄,略述洪烈,述《藝文志》第十”時注云:“今人引用此語者,每抹去最后一句,而漫屬上文‘劉向司籍,九流以別’為句。殊不知此‘爰’字屬于班固而不屬于劉向。蓋因向已別九流,固方得藉以著目錄為《藝文志》也。試比較《敘傳》其他各條,便知此義。”[4]1此論能夠成立。如《漢書·敘傳》有云:“……略存大綱,以統舊文。述《禮樂志》第二。”[9]1075這里的“略存大綱,以統舊文”只能是就“述《禮樂志》”而言,而不可能是指別的。又有云:“……揚榷古今,監世盈虛。述《食貨志》第四。”[9]1075這里的“揚榷古今,監世盈虛”同樣只能是指“述《食貨志》”而不可能是別的。“略存大綱,以統舊文”“揚榷古今,監世盈虛”與“爰著目錄,略述洪烈”的表達方式完全相同,尤能說明“爰著目錄,略序鴻烈”必為針對“述《藝文志》”而言的。“述《藝文志》”的目的也就是“略序鴻烈”,亦即在班固這里,“爰著目錄”之“目錄”指的是其所自撰的《漢書·藝文志》而非劉向之“錄”。
其二,所引用的李善注《文選》王康琚《反招隱詩》與任彥昇《為范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時所稱引的“劉向《列子目錄》”及“(劉歆《七略》)《尚書》有青絲編目錄”也需要辨析。就前者言,劉向自稱“《列子書錄》”而非“《列子目錄》”;又考劉向于《戰國策書錄》《孫卿書錄》等亦均稱“書錄”而非“目錄”(詳參見下文相關引述),可知稱“《列子書錄》”并非偶一為之,而是一以貫之的。然則,李善所稱之“《列子目錄》”就只能是其在引用“《列子書錄》”時,受當時稱劉向“書錄”為“目錄”的影響(如《隋志》簿錄類序即稱劉向《別錄》為“目錄”),有意無意作了改動,引“書錄”而為“目錄”。再以后者言,也不宜徑直將“青絲編目錄”之所指理解為劉向之“(書)錄”,這樣無疑過于輕率。筆者認為,“青絲編目錄”并非是指劉向為《尚書》所撰之“書錄”,而是指記錄、抄錄《尚書》篇名的一書“目錄”。
既然劉向“(書)錄”其時已被稱為“目錄”這一關鍵前提并不存在,以之為基礎展開的研究,所論當然也就難以成立了。
2.2 王重民先生等觀點之辨析
以王重民等先生所謂的“目錄”是由“目”與“錄”合稱而來的論斷,衡之相關著作,卻存在著明顯的難通之處。以劉向“書錄”為例,班固《漢志序》既然稱“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書錄”就應該包含有“目”(篇目)與“敘”在內。而且,今所存部分劉向“書錄”,如《晏子書錄》云:“右《晏子》凡內外八篇,總二百十五章。”[10]34《列子書錄》云:“右新書定著八篇。”[10]46其中之右多少篇當是指詳細列出了《晏子》《列子》的具體篇目,而此與《漢志序》所云之“條其篇目”恰好相互為證。這也就是說,劉向之“書錄”(至少部分“書錄”)是符合有“目”又有“序”(“撮其指意”)這一條件的,然而,劉向卻只稱所撰為“書錄”而非“目錄”(參見下文后相關引述)。又據上論,班固也不將劉向“書錄”稱為“目錄”,亦即無論是在劉向還是班固這里,所謂“目錄”是由“目”與“錄”合稱而來的說法均難以成立。再以最明確被稱為“目錄”的班固《漢志》而言,與所論也難以成立。在《漢志》中并不難找到“目”——所載諸書之書名,然而“錄”又在哪里呢?或以《漢志》諸類后的大小序而為“錄”,但問題是,班固《漢書·敘傳》只云所撰《漢志》為“目錄”,《漢志》也沒有說其大小序就是“錄”,徑直將這些“序”解為“錄”,顯然失之于簡單。需要強調的是,既然這種“目錄”是由“目”與“錄”合稱而來的觀點是據余嘉錫先生的觀點改造而來,于余先生根本性之不足卻又沒有觸及,其不能成立也就是必然的了。
3.1 “目錄”由錄(記錄、抄錄)“目”而得名
弄清“目錄”一詞的名義,首先還必須從劉向“書錄”入手,考察其具體含義及得名形式。考劉向《孫卿書錄》云:“……謹第錄。”[10]39《管子書錄》云:“……向謹第錄。”[10]44《列子書錄》云:“……謹第錄。”[10]47其中的“謹第錄”之“錄”都是記錄、抄錄的意思,至于“錄”(記錄、抄錄)的內容,則主要包括“條其篇目”之“篇目”及“撮其指意”之“指意”兩部分。又考劉向明白無誤地稱這種“謹第錄”之“錄”(記錄、抄錄)所形成的文本為“書錄”,如《戰國策書錄》云:“……臣向所校《戰國策書錄》。”[10]30《孫卿書錄》云:“……臣向言所校讎中《孫卿書錄》。”[10]39《列子書錄》云:“……臣向所校《列子書錄》。”[10]47綜合觀之,就可以對“書錄”一詞給出符合實際的解釋——就是對所整理書籍相關內容的記錄與抄錄,除此以外,并無其他更為深刻的含義。由記錄、抄錄而為動詞性的“錄書”,再由動詞性的“錄書”而為名詞性的“書錄”,就是“書錄”一詞的成詞過程,也就是“書錄”得名的由來①。前述姚名達先生所引《漢志》楊仆“紀奏兵錄”之“《兵錄》”,其實也是由動詞性之“錄”(記錄、抄錄)而為名詞性之“錄”——因錄兵書而為“《兵錄》”。類似于這樣因動詞性的“錄某某”而為名詞性的“某某錄”。在《漢書》中,還可以找到另外的例子,如《漢書》卷21(上):“(張)壽王又移《帝王錄》。”[9]116卷62:“又有《世本》,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9]622雖然《帝王錄》與《世本》或有著較大的不同,然而據《世本》是由“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而成書,以及“《帝王錄》”之得名,基本上可以確定《帝王錄》就是因“錄帝王”而得名。至于劉向“書錄”與楊仆“《兵錄》”的性質及形式是否完全相同,則難以確考了。筆者認為,楊仆“《兵錄》”的性質、形式當與劉向“書錄”相同,既有對兵書篇目之記錄——“條其篇目”,又有對兵書內容等方面的介紹——“撮其指意”,既為上奏皇帝以供閱覽、了解,僅記書名(包括篇名)又如何起到應有的作用?而此恰恰也是劉向必“撮其指意”的原因所在。概言之,劉向“書錄”當前有所承。
當我們弄清楚“書錄”是因記錄、抄錄書籍的“篇目”及“指意”而成,并因之而得名,按照同樣的道理,就可以推知,所謂“目錄”其實也就是由對“目”進行記錄、抄錄而來——抄錄、記錄“目”可被稱為“錄目”,“錄目”再由動詞而為名詞即為“目錄”。既然記錄書可以形成“書錄”,記錄帝王可以形成《帝王錄》,那么,為什么“目錄”不可以是對“目”進行記錄、抄錄而形成,而非為“錄”偏舉其所包之“目”,或者復稱“錄”所包之“目”,或者“目”與“錄”合稱而成不可?在同一個時代,人們對某一詞語的使用習慣及以之為基礎的命名方式不應有太大的差別。劉向既明稱自己記錄、抄錄書籍“篇目”及“指意”的行為“謹第錄”,又稱這種“謹第錄”所形成的文本為“書錄”,“錄”字由動詞而為名詞,其跡象明顯,而余嘉錫、姚名達及王重民等先生卻未能充分注意到這一點,并據以對“目錄”名義進行合理的思考,著實令人不解。
3.2 一書“目錄”為錄一書之“目”(篇名)而來
《文選》任彥昇《為范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李善注所稱引“《尚書》有青絲編目錄”之“目錄”即屬此類。考所以用青絲編連,顯然不是出于對于《尚書》的某種特殊價值的看待,否則,其編連就當針對整部《尚書》,而不可能僅僅針對其“目”。且劉歆既然專門指出《尚書》“目錄”以青絲編成,將著眼點落在了“青絲”之上——若非如此,便無需贅言“青絲編”,則此《尚書》“目錄”就一定有著某種特殊的目的性與針對性。基于這些,就可以得出結論,此《尚書》“目錄”就是“錄”(記錄、抄錄)《尚書》篇名(“目”)所形成的文本。采用青絲編連,其目的無非是在于醒目,之所以要醒目,顯然又是為了便于查檢。既然是為了便于查檢,其所“錄”(記錄、抄錄)之內容就只能是《尚書》的篇名(“目”),而非別的。此“目錄”不可能是指劉向為《尚書》所撰之“書錄”,推究劉向必稱“書錄”之成例,其為《尚書》所撰之“書錄”也只能以“書錄”稱之,在這種情況下,劉歆更劉向“書錄”而為“目錄”,既無可能,也無必要。此“目錄”也不大可能是指《尚書》原有之《尚書序》。就《尚書序》而言,即便充分考慮到其時書序的編排位置,也無非有三種形式:(1)在《尚書》全書之首;(2)在《尚書》全書之末;(3)析而為之,各冠諸篇之首(或末)。其中,前兩種的編排方式并不復雜,《尚書》的使用者極易做到了然于胸,再加之其內容主要是對《尚書》進行介紹等,而非在于檢索,故無需用青絲進行專門的編連;而對于第三種編排方式,因序已散開,顯然根本無法專門對書序的部分另行以青絲編連,這樣做過于麻煩。就劉歆當時的情況來看,既然其沒有將“目錄”作為著眼點,則編撰一書之“目錄”就應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至少在一定的范圍內是較為通行的做法。除《尚書》用青絲編“目錄”外,還有哪些書籍有專門記錄書名的“目錄”,今已無法考知。據傅榮賢先生介紹,安徽阜陽雙古堆1號漢墓曾出土了三塊記錄書籍篇題的木牘,山東臨沂銀雀山1號、2號漢墓曾出土了五塊記錄篇題的木牘[11],這些木牘都可以視為只記錄一書之“目”(篇名)的“目錄”。就其當時而言,這些木牘也不應僅僅被稱為“目”,既然載在本書者已被稱為“目”,這些如果亦被稱為“目”,將無以示區別矣!前者為西漢早期的墓葬,較劉向、劉歆為早,后者為西漢晚期的墓葬,則與劉向、劉歆父子大致同一時期,恰好可以證明劉歆所稱的《尚書》之“青絲編目錄”,應該就是以青絲專門為《尚書》篇名所編的“目錄”之作。
3.3 群書“目錄”為錄群書之“目”(書名)而來
如前所述,余嘉錫先生以“目”僅指篇名之推論當難以成立。“目”除可指篇名外,還可以指書名,對此,前述來新夏先生雖然已有指出,卻沒有進行相應的論證,故茲略為論證如下:“目”的本意是指眼睛。“目”在人體諸器官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具有標志性的意義——依此類推,“目”所以用來指篇名,當是因為篇名對于“篇”而言占有著重要的地位,具有標志性的意義,就是“篇”的“眼睛”。進一步類推,“目”自然也可以用來指書籍的稱名,通常而言,書名對于一部書籍也具有重要的意義,往往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考劉向《說苑敘錄》有云:“余令以類相從,一一條別篇目。”[10]41于“目”前著一“篇”字加以限定,特意指出“目”為篇之名稱。再考班固《漢志序》所稱“條別篇目”,亦于“目”之前著一“篇”字加以限定,亦特意指出“目”為篇之名稱。這些特意恰好反襯出“目”在劉向及班固那里并不僅僅用來指“篇”的名稱,還可以用來指別的名稱。又,《漢書·劉向傳》:“……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范五行傳論》。”[9]401《漢書·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贊》:“推衍鹽鐵之議,增廣條目,極其論難,著數萬言。”[9]668則又均在“目”前著一“條”字以為修飾,則此“目”或指“條”之名,至少不會指篇名。《劉向傳》既云“各有條目,凡十一篇”,“條”與“篇”分而言之,則此“條”與“篇”就一定是各有所指,不可等同,“目”非為篇名甚明。這些均表明,在班固乃至劉向、劉歆的時代,“目”還可指書名實屬情理中事。這樣記錄、抄錄群書書名而成的“目錄”,有劉歆《七略》、班固《漢志》等。劉歆既稱“《尚書》有青絲編目錄”,已經明確地使用了“目錄”之稱,則稱《七略》為“目錄”也并不令人意外。《七略》及《漢志》所以被稱為“目錄”,正是因為它們的主體部分——所記錄的數量巨大的書籍的稱名,這部分無論如何都是它們的主體,否則就無需花大力氣對眾多書籍進行記錄,并對《六藝》《諸子》《詩賦》《兵書》《數術》《方技》等每一類書籍的家數、卷數等一一進行數量統計(《漢志》如此,《七略》亦當如此),而與《七略》之《輯略》《漢志》之大小序基本上沒有關系。如果說在《七略》中,《輯略》尚可稱在形式上與其他六略具有同等地位的話,在《漢志》之中,大小序則多少帶有附錄的色彩了。稱《七略》為“目錄”,與稱《漢志》為“目錄”均為就其要者而言,不乏概而稱之的意思。另據傅榮賢先生介紹,江蘇尹灣漢墓6號墓曾出土了一塊記錄了七種著作的木牘[11],此木牘實際上也就是記錄群書書名的“目錄”。盡管所出木牘的時間大致在西漢晚期,與劉向、劉歆父子差不多同時,但合以劉歆《七略》之編撰,則已足以說明這一時期編撰群書目錄已經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
既然一書之“目錄”為記錄、抄錄一書之篇名而來,群書“目錄”為記錄、抄錄群書之書名而來,那么,也就不存在上述余嘉錫先生所說的“冒名”之事了。而且,據前述傅榮賢先生所列之出土文獻,它們各自還都有所前承,并非突然出現。②
4.1 “書錄”“目錄”均可簡稱為“錄”
前述《漢志·兵書略·序》所云楊仆紀奏之“《兵錄》”之“錄”當為“(兵)書錄”之簡稱。《漢志》春秋類著錄有《夾氏傳》11卷,班固注云:“有錄無書。”[9]328此“錄”亦只能是指劉向“書錄”(《夾氏傳書錄》),而不可能是指“書錄”中的篇名部分,僅僅是為了說明其書之不存在,并無專指“書錄”中篇名部分之必要,且這樣也太過宛轉曲折。春秋類著錄的《太史公》130篇,班固注云:“十篇有錄無書。”[9]328此“錄”則只能是指十篇之“目錄”而不可能指劉向之“書錄”(“《太史公書錄》”),因其前已有“十篇”作為明確的限定,且此“錄”也并非是指“十篇”之“書錄”,劉向不可能為《太史公》130篇的每篇都撰寫“書錄”。類似這樣的簡稱,特別是“目錄”簡稱為“錄”,在后世更是不勝枚舉。《文選》任彥昇《王文憲集序》末尾“集錄如左”之“錄”,《隋書·經籍志》集部等的“錄一卷”、“并錄”之“錄”之大部分,當均為“目錄”之簡稱。而余嘉錫先生認為,這些“錄”為“認錄為目”[1]21,即所記本只為書名(“目”),所以稱“錄”乃為以“錄”代“目”,實為解之過深,難以成立。內中的根本原因還是在于其對“目錄”名義的解讀發生了偏差。
4.2 “書錄”“目錄”之關系
既然我們說“書錄”是書之錄,因抄錄、記錄書(篇目、指意)而形成,“目錄”是“目”之錄,因抄錄、記錄篇名或書名而成,那么,二者之間的關系又是怎樣的呢?筆者以為,在劉向、劉歆及班固的時代,“書錄”和“目錄”肯定是不能等同的,兩者區分明顯。不過,由于二者都是關于書籍的記錄,與書籍有著密切的關系,都具備反映書籍的功能,因此,如果從“大目錄”的角度出發,它們還是可以納入同一個范圍,即“書錄”也可以被視為“目錄”著作,當然,這更多地也只是代表了后人的看法,而與劉向、劉歆及班固等并沒有太大的關系。同樣,后來的諸如將《詩序》《書序》、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班固《漢書·敘傳》及類似的序文等視為目錄著作,更多的也只是后人基于“大目錄”觀念的一種說法(《詩》《書》、司馬遷、班固均不自稱其“序”或“敘”為“目錄”,同一時代,亦不見他人有此稱法)。此“(大)目錄”與劉向、劉歆父子及班固之時的“目錄”相比較,其所指已有較大不同,除其原本之指向外,還用來指“書錄”、“書序”或“書敘”等。
關于古典“目錄”一詞,筆者認為既非如余嘉錫先生所云的舉“錄”所包含之“目”稱“錄”而成,也非如姚名達所云復稱“錄”所包之“目”而形成,王重民等先生所謂的“目錄”是由“目”與“錄”合稱而成的說法也不能成立;“目錄”是因錄也就是抄錄、記錄“目”而來,“錄目”由動詞而為名詞即為“目錄”;具體所指可以是抄錄、記錄一書之“目”(篇名),也可以是指抄錄、記錄群書之“目”(書名);“書錄”與“目錄”均可簡稱為“錄”;在劉向、劉歆父子及班固之后的目錄學實踐中,“目錄”一詞所涵蓋的對象被逐漸擴大。
注釋
①余嘉錫先生將劉向“條其篇目……錄而奏之”所形成的文本稱為“錄”而非“書錄”(詳見《余嘉錫說文獻學·目錄學發微》,第20頁),然此實難成立,所列“所校中《戰國策》書”等中的“書”字均當與之前的“中”字相連屬,“中某某書”及“中書”主要是交代書籍的來源,即“中秘書”。類似“戰國策書錄”等之中的“書”字還當與其后的“錄”字組合成詞。
②“敘錄”(“序錄”),并非如余嘉錫先生所說的偏舉“錄”中之“敘”而來,而當是劉向“書錄”與書敘在內容及功能上的相通而相互影響的結果。“書錄”可借鑒“敘”而稱“敘錄”,而“敘”當然也可借鑒“錄”而稱“敘錄”。
[1]余嘉錫.余嘉錫說文獻學·目錄學發微[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2]王欣夫.王欣夫說文獻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6-9.
[3]張舜徽.中國文獻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0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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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重民.普通目錄學[M].武漢:湖北省圖書館翻印,1957:2.
[6]來新夏.古典目錄學淺說[M].北京:中華書局,1981:1.
[7]程千帆,徐有富.校讎廣義·目錄編[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1.
[8]彭斐章,喬好勤,陳傳夫.目錄學[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3:1-2.
[9]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7.
[10]姚振宗.七略別錄佚文[M].鄧駿捷,校補.澳門:澳門大學出版中心,2007.
[11]傅榮賢.出土簡帛中的篇題木牘及其目錄學問題[J].國家圖書館學刊,2012(1):106-110.
A New Probe into the Meaning of Mu Lu in Ancient China
SUN Zhen-tian
The article reviews and analyzes the views about original meanings of Mu Lu in ancient China raised by Yu Jia-xi,Yao Ming-da and Wang Zhong-min,and finds out that their thinking does not hold true.So it makes a new probe into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Mu Lu,and points out that the word“Mu Lu”derives from“Lu”which means to record the“Mu”,titles of articles or books,and Mu Lu is the noun for such recording.The article also points out that Shu Lu and Mu Lu are both called Lu for short;however,they are not equivalent in the era of Liu Xiang,Liu Xin and Ban Gu.
Mu Lu;meaning;recording;Mu;article title;book title;new interpretation
格式 孫振田.古典“目錄”名義的誤讀及其新解[J].圖書館論壇,2015(2):55-60.
孫振田(1973-),男,西安工業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后。
2014-08-27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漢書·藝文志》注解長編與研究”(項目編號:11XTQ013)研究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