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思洪流中的倒影（下）

潘雋瑋

上期提到了《指環》中瓦格納社會哲學推演的三個階段。通過這一推演，瓦格納揭示了社會變革發展的一些規律。這一期我們將討論《指環》中瓦格納社會哲學的重構。

自由精神

首先是真性自由精神。自由精神分為真性自由精神和假性自由精神，后者將在舊世界精神屬性部分作闡述。

真性自由精神，其產生和維持可以無覺，也可以自覺。無覺者對自身真性自由精神的誕生及存在缺乏感知，但其行為卻遵照精神的主旨：自覺者則存在自我感知。無覺者如齊格蒙德、齊格弗里德和布倫希爾德，天生型或培植型，不作贅述：自覺者僅洛格一人，其自由精神的綻放需要外因的催化，而智慧女神的警告就是在第一次分裂中對其自由精神的“意識觸發因素”。

真性自由精神誕生了，但其行為舉止卻會與他人產生諸多沖突。《指環》中圍繞真性自由精神產生的矛盾主要基于內化一被內化關系，無論是其與精神權力還是物質屬性之間的糾葛。真性自由精神與物質屬性間的內化，反內化矛盾（反，即反抗）屬于純粹的利用一反利用矛盾，而其與精神權力間的這一矛盾則還混合著內化者和被內化者之間的情感因素，不完全是利用一反利用矛盾。真性自由精神與精神權力相關的內化矛盾是特殊的，這與精神權力所感受到的由物質權力所引燃的存在危機密切相關，是失敗的過渡型英雄所特有的矛盾關系。

對于物質屬性同真性自由精神的內化行為而言，雖然只是純粹的利用關系，卻也混合著作為利用手段的情感因素，但是這種情感只有被內化者的單方面支點，與精神權力同真性自由精神者間的情感完全迥異，具體相關內容后文將繼續深入。

《指環》中對真性自由精神施行內化的人物有三位：沃坦、鐵匠和哈根，其中沃坦的行為屬于假性自由精神：而被內化的真性自由精神英雄有洛格、齊格蒙德、齊格林德、布倫希爾德和齊格弗里德。內化對于真性自由精神而言意味著不自由，因此其會自覺或無覺地進行反內化，目的在于脫逸成為自由之身，而被內化者的自由進程必然有行為觸發因素。《指環》中洛格能夠擺脫內化影響，觸發因素似乎并未提及（因為沃坦要求其為布倫希爾德燃起熊熊巨焰時仍提及契約一詞，而洛格也承命了），如果非要牽強尋求原因的話，那便是布倫希爾德的訴求，后者用真性自由精神喚醒了洛格附屬于真性自由精神的毀滅性力量。齊格林德擺脫洪丁內化的觸發因素是真愛——齊格蒙德。而布倫希爾德，沃坦關系質變的觸發因素是判決齊格蒙德生死對前者的屬性沖擊。齊格弗里德脫離鐵匠內化影響的觸發因素是知悉了鐵匠的陰謀，證實了既往的猜疑。齊格弗里德一沃坦關系質變的觸發因素源于三點：沃坦直接內化齊格弗里德的欲念和舉動（之前借助鐵匠間接內化）；沃坦阻擋齊格弗里德前行的挑釁行為；以及殺父的深仇血恨，當然這三者的觸發是同時的。布倫希爾德對哈根最終復仇成功的觸發因素是齊格弗里德之死。上述是皆為脫逸成功之例，而作為失敗者的齊格蒙德，其尋求脫逸并最終走向死亡的行為觸發因素是愛情和洪丁家族的仇視。而齊格弗里德被哈根內化后始終沒能邂逅脫逸行為觸發因素，最終其成為真性自由精神的殉道者。

所有的行為觸發因素其實是一種壓迫因素，是對被內化者行為計劃的阻礙。在此因素之前，被內化者的行為均基本順應內化者的計劃，至少沒有破壞計劃。而觸發因素的出現使這種看似平和、或融洽、或尚可忍受的舊世界精神關系步入末途，這是被內化者對自身行為受限以及對內化影響的自覺和感知，這樣的感受實際超出了其可容受的閾值，于是，驚雷的咆哮緊隨閃電的利劍而至。如果被內化者具有更強大的能力，那么真性自由精神也會隨即獲得解放，而事實往往相反，于是多數被內化者悲劇性地淪為了殉道者。但是總有一部分受了重創的被內化者覺察是非后尋求力量的蛻變，最終成為腐朽世界的掘墓人而在洋溢著自由精神的新興世界中名垂青史。

同樣是觸發因素，意識觸發因素與行為觸發因素是否等同？答案顯然是不盡相同的。意識觸發因素可以同時引發脫逸行為而成為行為觸發因素。也可以不驚起任何波瀾，即意識觸發因素獨立于脫逸行為；同理，行為觸發因素之后，被內化者仍可以對自己的真性自由精神沒有任何感知。

舊世界精神屬性

在第一次重要沖突中，精神權力已經感受到物質權力的威脅，但是其本身亦有物質欲望，沖突的結果卻使得精神屬性向物質屬性的傾斜度加大，產生了第一次屬性危機。精神權力經過警告，放棄了沖突的戰果，無覺地渡過了第一次屬性危機。但被錯誤理解的存在危機則要求其以真性自由精神破除基于契約的舊世界精神屬性的束縛，并以無欲的本能或自在的行為去撲滅欲望之火，從而化解物質屬性所帶來的權力沖擊（實際上先有屬性沖擊）。于是精神權力在一定范圍內會為真性自由精神提供庇護，所以其本身自覺地存在一定的自由精神：但是精神權力的最終目的是維護自己的屬性和統治，對于真性自由精神超越舊世界精神屬性限定的行為必須主動或被動地糾正或阻止，因此，此時精神權力所具有的自由精神是非真的，稱為“假性自由精神”，其產生自由精神的自覺意識是不徹底的，舊世界屬性才是其核心價值。精神權力只是將真性自由精神內化為一種手段而已。

假性自由精神同樣存在意識觸發因素。《指環》中的假性自由精神擁有者僅沃坦一人，其意識觸發因素同洛格一致，即智慧女神的警告。前文所述，假性自由精神出自非徹底的自由意識。同一意識觸發因素，為何洛格產生了徹底的意識，而沃坦僅產生非徹底的意識？因為洛格是被內化者，而沃坦是內化者。被內化者存在脫逸傾向，危機警告（意識觸發因素）啟動了避禍意識，實質是脫逸意識（屬真性自由精神），目的是為了擺脫現狀：而內化者受危機警告（意識觸發因素）啟動的也是避禍意識。但實質是為了鞏固舊世界精神權力現狀（屬假性自由精神）。

精神權力擁有者的感覺和決定形成了全劇的展開動機，并進而促成了三足鼎立之勢。沃坦對危機的所有理解其實都基于智慧女神對未來的客觀描述，而這些理解都是針對舊世界精神屬性的存在命題的，也就是說，沃坦眼中只看到“果”，沒有“因”，實際上屬性危機才是關鍵。雖然有外來的誘惑，但第一次屬性危機的根源還是來自屬性內部。舊世界精神屬性雖然較物質屬性更高級，有契約作為支撐和保障，有情感作為聯結和紐帶，但仍存在欲望。當其遇見外部誘惑時，很容易被物質屬性同化，也容易出現將人作為契約交換條件的異化現象，這些內部趨勢在《指環》第一部中都是有根據的。因此，解決欲望的問題才是關鍵。而在解決過程中，沃坦引來了真性自由精神，也許他面對真性自由精神可以敞開更多的胸懷，雖然他仍具有假性自由精神，但漠視所有陳規的真性自由精神對舊世界精神屬性卻也是一種沖擊。于是，解決欲望的過程中催生了第二次屬性危機，因為外來誘惑成了唯一的解決對象，而內在欲望被忽視了。隨后，當沃坦仍然執迷不悟地想要用舊世界精神屬性內化齊格弗里德時，存在危機終于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