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繁花似錦（組詩）

■祭鴻

我的故鄉繁花似錦（組詩）

■祭鴻

母親在黃昏歸來

母親肩上扛著鋤頭與扁擔 以及

被帶進院子里的黃昏 疲憊地抬起手

便抹掉了額上的青春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

從顫栗的夜色中游出 都想走上去讓母親抱抱

或者摸摸我們臟兮兮的臉與頭發

可是我們都站在兩步以外 等著母親

從口袋里摸出一根帶著泥土的紅薯

放進鐵鍋里 讓我們家的屋頂也和鄰居一樣

有炊煙升起

風提前回家

弟弟站在灶臺邊的一只小凳上

吸著鼻涕 眼睛掉進鍋里

老鼠從墻角游過 門開著

父親還在山路上

風卻提前回家

核桃樹被星光壓彎了腰 枝上懸掛的鐘

再也敲不出年輕的宏亮與悠遠

父親騰不出手 拍拍頭上的灰塵

任由衣角被弟弟拽著

走過饑餓的春天

油菜滿山

剛被閹割的小水牛 用尾巴抵擋春天的嘲笑

從栽下菜苗的那一天起 一切都開始自然生長

三月無風 蝴蝶與蜜蜂即將被夏天接管

日子一派輝煌 連炊煙也直挺著腰桿

母親從油菜地走過 油菜便開了花

父親從油菜地歸來 油燈便將幻想點亮：

“今年應該有個好收成，只要天不作難，

你們就可以上學了。”

油菜花在那些日子 因為懷上了菜籽

晝夜微笑著 用明亮的黃

將漫山遍野的饑餓與孤單

捂得嚴嚴實實

與一頭豬的拔河

我牽著一頭未被閹割的雙月豬 從清明走向谷雨

豬的樣子可愛 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英雄少年

我有一頭豬 這讓我驕傲如即將成年的蝌蚪

在夢里都纂著草繩 如抓住未知的命運

我的童年是與豬為伍的白花花的陽光

是守著核桃樹發葉 抽穗的營養不良

放豬是我的職業 也是我的權利

為了不讓豬從我手中掙脫 我與我的豬

在露水打濕褲腳的田坎上 拔河

饑餓如天上星星 整夜對我眨眼

我的童年與一只豬相似 想把一切都咬碎

吞進肚里 我和我的豬 惺惺相惜

孤單老成 不知羞恥地成長

這些年 我一直與一頭豬拔河

我與我的豬一樣 拒絕被馴化 拒絕被牽引

走向童年以外的任何時光與地方

失眠的母親

母親時常半躺在床上 眼睛閉著或睜著

聽小麥在地里拔節 星辰在房梁上穿行

聽孩子的鼾聲囈語磨牙聲

等著光陰被重新注解 屋頂上亮瓦變白

所有幸福的惆悵都如期而至

直到生動的青春被荒蕪淹沒

水泥路將雜草下的官道替換

孩子們一個一個走出院子

母親還是半躺著

等待夢里遠游的父親歸來

拾柴

心里的倉庫永遠也裝不滿 過往的風

從此便有了歇腳的地方 那些私藏野兔蟻穴的茅草樁

是我獨有的巨大財富 是灶堂里涌出的期待

火灰里紅苕的松軟 玉米的金黃

是房頂的炊煙 是漫天星光下的風雨無阻

北風卷來遠方臘月的香味

在山谷間游走 等待一只鳥飛過

只需一個筋斗 便將世界倒立 翻身

當家作主 騎在自己背上

因為鑰匙丟失 我做了一輩子的守財奴

收藏冬至的炊煙 母親眼角的笑 以及虛擬的愛情

無論母親在山腳下怎樣呼喚

我都要把這滿山的旗幟

如眼中釘一般 全部連根拔起

背回家中 貯藏成一個冬天的溫暖

父親坐在門檻上

父親坐在門檻上 頭頂如戰友般一起衰老的房子

如高居世外的隱士 還活著的

只有院子里駝著背的核桃樹 其余的一切

都裝進心里 如收藏一壇老酸菜

用半上午的時光 檢閱門前的山水 直到

水塘的蝌蚪變成青蛙 在打盹之間

遠處山梁便擋住了父親年輕的時光

陽光灰白 如已經死去的那只安靜的貓

歇在腳下 其實 父親坐在哪里都一樣

半閉著眼睛 全閉著耳朵 敞開著期待

只有我知道 父親坐在門檻上

只是為了再看一眼

明天早上升起的太陽

我的故鄉繁花似錦

父親葬在山上 兄弟的衣冠埋在山腳

中間隔著新修的公路 高壓線 一些陌生的蒿草

只是缺一盞路燈 一沓紙錢 在光陰的邊緣

將記憶點燃

以化為灰燼的方式 表達積攢了一生的虔誠

我的故鄉繁花似錦 如一座風化的孤墳

以行云流水般的高度 抵擋無數次的膨脹與坍塌

承載一波又一波的淪喪 肢解 覆蓋

以繁花般的憂傷 暮色般的執著

拒絕一切推倒重來

有氣無力的哀傷 不適宜留給春天里的孩子

我執著地認同我的幸運 每一次抬起頭

都能阻止一顆不可救藥的流星 讓你在百劫之后

保存得如此完整 即使腳背上的一只螞蟻

也要與我全身而退 一起囚禁于這稀疏的山林

貼在黃土上的茅草 桑枝 野椿芽與苦楝

可以兌換的已經兌換 不能透支的也已透支

為了不讓你轟然倒塌 我將虛擬的流放改為夢游

化為你握在手里的拐杖 不到脊梁折斷的最后一刻

絕不抽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