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類特稿敘事規律探析
——以改版后《人物》為例

■方毅華 孫芙佳

人物類特稿敘事規律探析
——以改版后《人物》為例

■方毅華 孫芙佳

人物類報道在新聞性與文學性之間由于平衡性的欠缺而長期處于糾結狀態，而我國學界對人物類特稿的研究在系統性與深刻性上略顯不足，因此從敘事學角度探討人物特稿寫作規律就顯得較為迫切且意義十足。《人物》雜志2012年5月以后以新穎的理念、嫻熟的敘述技巧改版面世，贏得了受眾和市場的高度認可，因而成為人物類特稿研究的絕佳范本。本文從故事和話語兩個維度探究人物類特稿的敘事規律，力求為特稿寫作提供些許借鑒和啟示。

敘事學；人物類特稿；《人物》；故事；話語

《人物》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曾產生過重要影響，深受很多傳記愛好者的喜愛。但隨著時代變遷，《人物》變得越來越小眾化，2012年訂閱量只有兩萬份左右①。2012年5月，原《南方周末》高級記者李海鵬率領特稿高手張捷和林天宏等對《人物》進行全面改版，以“人是萬物的尺度”為口號，報道重要人物，與時代同步，最大限度滿足讀者需求，首期發行量高達40萬份②。《人民日報》在《盤點2012年中國出版十件大事》一文中指出：《人物》等一批經改版而來的新“創”刊物呈現十足的活力，以更加適應新市場、新環境的發展態勢撲面而來，成為2012年期刊市場的一大亮點。③改版后的《人物》以特稿為主，將新聞真實性與文學藝術性有機結合，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力。

從學界來說，目前對人物類特稿的理論研究尚覺膚淺，缺少系統性；從業界來看，諸多媒體的特稿常常與新聞真實性、客觀性原則背道而馳。這使得從敘事學角度研究人物類特稿，尋求特稿寫作在新聞性和文學性之間的平衡，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敘事學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的法國，有關敘事學的著述豐富繁多，但總體上圍繞故事和話語兩大層次展開，其中故事主要指所述作品的內容，而話語則偏重敘述行為。故事和話語為作品分析提供了一種全新思路，使我們在探索人物特稿敘事方法的跋涉中，比以往具備了新的視域和維度。

一、人物類特稿的故事特色

故事中的人物究竟從屬于行動，還是具有相對獨立性？針對這一問題，“心理性”人物觀與“功能性”人物觀形成鮮明對比。但在人物特稿中，二者具有互補關系，“心理”和“功能”只是兩種敘事手法，它們相互作用，缺一不可。

（一）人物心理表現：立體化

福斯特將作品中的人物劃分為“圓形人物”和“扁平人物”兩類，其中“扁平人物”的特質較為單一，而“圓形人物”則具有明顯的多樣性和復雜性。《人物》一直堅持進行真實客觀的報道，因而特稿中的人物大多具有立體化的特征。

1.人物性情的多維視角

人物心理的立體化首先表現為性格的多樣性，在《人物》特稿中通常有兩種情況：一是通過非對立性心理展現人性的復雜，一般而言，挖掘的性格特征越多，越能體現這種復雜性。如《搏命姐妹》從多角度展示了演員李冰冰的個性，她缺乏安全感、不自信、勤奮、追求完美、討厭怯懦等等，性格的多樣性也容易讓讀者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縮短讀者與人物的距離。二是抓住對立人格要素，展現性格沖突，但人物并非模棱兩可，好與壞之間總有一方占主導。如在《永不消失的八卦》中，楊受成既紙醉金迷，又厭惡虛偽且意志堅韌；從全文看，依然肯定了他具有的精英品質，他是香港獨一無二的標志。

2.內心世界的深度解讀

《人物》特稿十分注重對內心世界的滲透和解讀，尤其善于利用小說手法，使人物的內心呈現出由淺入深的三個層次：一是通過相關人士的評價側面揭開人物的真實想法。如《名利場》一文中，出版商黎波這樣形容郭敬明：“他太聰明了，非常明白要想自己賺錢，先讓別人賺錢。”二是選取報道對象自己的話語展示他此刻的內心，相比而言，這種揭示人物內心的方式更加直接和可信；三是敘事者直接表述心理，避免了人物跳出情景給讀者心理造成的斷裂感。如《這場風波過后，他終于說“我懷疑這個時代”》一文提到，韓寒在一場晚宴中被別人懷疑文章造假，隨后他看了場《大魔術師》。“他沒想到，生活在這個當口給他變了個戲法……這個在他眼里漏洞百出的‘戲法’，卻讓眾人喝彩歡呼，讓更多人冷眼旁觀，韓寒搞不懂這是怎么了。”韓寒始終處于看《大魔術師》的情境中，仿佛他自己在向讀者訴說，這段心理感受建立在對韓寒的深入采訪之上，并非主觀想象，讓讀者身臨其境。

3.流動中展示多樣性格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一些人的個性會隨之改變，關注性格中的流動因素，關注人物積極向上的一面，也是人物特稿吸引讀者的重要特質。如《蛻變》中高曉松曾被這樣形容：“‘恃才傲物’是朋友對高曉松最具負面的評價，很多人對他的‘貧嘴’多少有些厭惡和鄙夷。”但車禍事件后，高曉松決定遠離過往的張揚、膨脹和不靠譜，哥們都夸他“活明白了”。又描述高曉松說：“我年輕的時候飛揚跋扈，現在想想，自己都討厭自己。”高曉松拋棄了曾經的年少輕狂，變得更加成熟和有責任感，這種變化符合道德價值，也更能得到讀者的認可。

（二）事件選擇策略：注重新聞價值

法國敘事學家羅蘭·巴特將敘述單位分為功能和跡象兩類，其中功能又分為核心（即主要功能）和衛星（即次要功能，可以省略）。《人物》特稿的事件選擇也體現了“核心”和“衛星”的共同作用。

首先，挖掘新聞熱度，打造核心事件。一是針對熱點人物，近期相關話題是核心事件，如2012年8月《人物》封面選取了《中國好聲音》的四位導師，從他們在節目錄制中的表現入手探尋他們各自的特點。二是挖掘高關注度人物的經歷，以時間最近或最有影響的事件為核心。三是聚焦小人物，他們大多是某一熱門話題的生活縮影或擁有不平凡的經歷，如《鳳凰男在想什么？》中5名普通男士從親情、愛情和金錢等多角度詮釋“鳳凰男”這一標簽。其次，重視成長經歷，構建“衛星”事件，增加報道深度。最后，以性格為驅動，拓展報道廣度，此類事件致力于表現人物的不同個性，至于事件是充當“核心”還是“衛星”則取決于記者的報道意圖。

（三）心理主導型占主體，互補手法靈活運用

縱觀《人物》報道，心理主導型特稿仍占多數，雖然“敘事”但意在“品人”。人物特稿中的事件主要通過兩種方式表現心理：第一，通過專有名稱直接表達，如《真實合伙人》中，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是這樣的人：他“至今不懂得拒絕”，他承認自己“軟弱”“優柔寡斷”。第二，通過重復、對比、相似和含蓄等手法間接表現。如《曹云金暗爽在廚房》中寫道：“上飯館吃年夜飯，絕對不行。連續兩年上春晚說相聲，一結束，馬上開車直奔天津，媽媽做好一大桌菜等著。”他兩次做相同的事，足以說明他喜歡親朋團聚的氣氛，喜歡在家吃飯的感覺。又如《憂患的駱駝》結尾處寫道，工作人員邀請王長田上《中國合伙人》慶功會的主席臺，王拒絕了，“他是唯一堅持不上臺的大佬”，這里含蓄暗示了王長田為人的低調。

二、人物類特稿的敘事話語策略

（一）敘事者：身份跨越，凸顯“我”之魅力

熱奈特將敘事者分為四種類型：故事外—異故事敘事者（位于故事外層講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故事外—同故事敘事者（位于故事外層講述自己的事）、故事內—異故事敘事者（位于故事內層講述別人的事）、故事內—同故事敘事者（位于故事內層講述自己的事）。《人物》特稿中主要包含三種身份：記者、主角和相關人，他們在故事內／外與同／異故事中不斷變換身份，比較鮮明地突出了“我”這一人稱價值。

1.敘事者身份轉換：從外到內

在一般新聞報道中記者通常充當故事外—異故事敘事者，但在人物特稿里，記者更多的是由幕后走向前臺，在本文中公開發聲。這一轉變增強了敘事主體的交流和見證功能，讓人物報道更具現場感。作為故事內—異故事敘事者，記者有兩種“出場”方式：一是以“記者”出境，將采訪過程記錄下來，這不但豐富了敘事層次，也從另一個角度再現人物個性。二是以“我”表明身份，使讀者 “入戲”更快，產生與“我”合一的錯覺。如“歌迷中一個50多歲的阿姨看出了記者身份，把我拽到一邊……一個小時后，我走出房間時，那位50多歲的歌迷還等在原地。她興奮地要我講述這個采訪過程：春春說了什么？身體怎么樣？……”（《最后還是她被時代選中》，2012年第7期）讀者透過“我”，能直接感受到歌迷阿姨對李宇春的喜愛，第一人稱敘事方式更能增加報道的文學性和感染力。

2.故事外—異故事中特殊敘事者：“我”

由于報道對象不能是記者自己，所以《人物》特稿不存在故事外—同故事敘事。但有一類報道表面上與這類敘事相似，全文只有唯一敘事者“我”，而實際上，這是一種故事外—異故事敘事，因為真正的敘事者是記者，記者以匿名身份整理主角話語，為其找到敘事邏輯，而主角則公開“講話”。這類特殊敘事，一方面使人物特稿更加多元化，另一方面也滿足了讀者的“窺視欲”。如，韓寒在《那就談談文學》一文中，首次公開談論了對文學的看法：“以前我不喜歡說自己是個作家，一方面，作家這個詞用得比較臭了，就像現在的公知一樣，但另一方面，這個稱呼在我心中其實還是有神圣感。”這篇報道是對韓寒話語的整理，字里行間流露出他獨特的個性，也滿足了讀者對他內心的窺探欲，使讀者真正了解了他的文學觀。

3.故事內—同故事敘事的多變聲音

故事內—同故事敘事者“我”主要指故事的主角，他們通常以直接引語的形式，向讀者呈現“我”的價值觀。除了直接引語，《人物》特稿還存在多種“我”的表述方式，如相關報道、博客、日記等。故事內—同故事敘事聲音的多變性說明《人物》特稿在人物表現方面不拘一格，《人物》始終在“變”中尋求發展。如，《孔慶東談天氣》一文中，引用了《XX周報》對他的報道：他在博客上貼出了與記者的對話，其中一段是回應“您對重慶模式如何看待”——“……如果重慶領導人犯了什么錯誤，那就公布其錯誤，讓人民批判……”在孔慶東拒絕回應重慶問題的情況下，記者能夠發掘以上素材，用多種形式表明他當時的心境：陰雨連綿，這不失為一種明智的策略。

（二）敘事視角：流動中聚焦，變更視野權限

敘事視角，是“一部作品，或一個文本，看世界的特殊眼光和角度”④。熱奈特將敘事視角概括為：無聚焦或零聚焦敘事，即敘事者＞人物，他像上帝一般無所不知，甚至能看透人物內心；內聚焦敘事，即敘事者＝人物，他只說某個人物知道的情況；外聚焦敘事，即敘事者＜人物，只能反映人物外在的語言和行動。在《人物》特稿中，三種視角不僅相互轉換，而且與小說和傳統新聞相比，更存在敘事視野權限的限定與擴展，具體表現為以下三方面：

1.零聚焦敘事在“限定”中展現真實

在零聚焦敘事中，記者能否深入人物內心一直備受爭議。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內心情感能增強報道的可讀性，所以如何既呈現心理又不失真實成為《人物》關心的問題。筆者發現，《人物》特稿的零聚焦敘事并非絕對自由，通常采取心理概述＋人物話語／行動印證的方式，既直接表現內心又有確鑿依據，可謂一舉兩得。如“他一直很羨慕朗朗的口才，曾對記者說，朗朗技術挺好，口才也很好，他的口才就算上春晚演小品也不會差。”（《地下室里的沈文裕》，2013年11期）

“鄭鈞只會幫助那些他認為值得幫助的人。他逛一個樂器店，正挑東西，一個店員過來，說錄了張原創小樣，想讓鄭鈞聽聽，看能不能參加‘最強音’。鄭鈞一聽不錯，立刻給導演組打電話，最后這人進了‘大眾演唱會’的北京站……”（《該當毒舌，卻似佛陀》，2013年第5期）。沈文裕“羨慕朗朗”和鄭鈞只幫助值得的人分別通過話語和行動加以印證，這使得心理描寫有理有據，真實可信。

2.多重聚焦敘事中凸顯記者視點功能

在內聚焦敘事中，《人物》特稿更青睞多重式聚焦，即通過多個人物的話語彼此印證，共同表現人物性格。除了相關人，在《人物》特稿中，記者也是多種聚焦敘事者。一方面，記者以“我”出現直接講述情景；另一方面，記者也從見證人身份出發，本著客觀原則對人物進行評價。如“龔麗娜的眼眶開始變紅，我坐在她對面，她眼神的一點點變化我都能看見。”（《返璞歸真》，2013年第2期）前文提到龔麗娜被《看見》的一個故事弄哭了，她講述這個故事時的神情變化被記者記錄下來，真實表現了她內心的傷感。再如“和那些更年輕的男孩相比，蘇菂的感性要隱藏得深一點，他喜歡說‘追夢’類型的故事，比如一個百度出來的工程師……”（《喝著咖啡聊著天把錢賺了》，2013年第5期）“感性要隱藏得深一點”“他喜歡說‘追夢’故事”，這些都是記者在采訪過程中感受到的，記者從一個側面再現了蘇菂的個性。

3.外聚焦敘事向文學化延伸

在《人物》特稿中，攝像式外聚焦的篇幅并不長，主要通過描寫再現情景，但與傳統新聞不同是，這種描寫更具文學色彩，雖然不像小說敘事一樣常用形容詞和副詞輔助表達，但是往往營造一種氛圍。與此同時，人物特稿的“鏡頭”并非一成不變，而是存在“推”“拉”“搖”“移”等多種記錄方式。如“有人提前5小時在此排隊，因為悶熱，手里攥著的新書都被汗濕了大半本。長長的隊伍從書店門口朝兩個方向甩去，商場派出近10名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店門已經關閉，可前面些微聲響就會引起后方的喧嘩：‘已經來了？已經來了？’”（《柴靜的旅行》，2013年第1期）這里“攝像機”的鏡頭不斷拉伸，先是特寫——新書攥濕了大半本，然后俯拍——隊伍朝兩個方向甩去，最后近景——后方喧嘩。有行動有聲音，有細節有場景，短短幾行字就營造了柴靜簽售會現場焦急的氣氛，語言生動，讓人身臨其境。

（三）敘事結構：多路徑交織，趨向縱深發展

敘事結構分為文章結構和文體結構，前者指“文本內部的敘事方式安排”⑤，而后者指“互文性的文本間的文體方式的安排”⑥。《人物》特稿的文章結構屬于復合型，并不單一，而文體結構則向深度化發展。

1.文章結構凸顯嵌套式邏輯

何純在《新聞敘事學》一書中指出，文章結構分為內結構和外結構，其中內結構是指事件的組接形式，包括并列式、結合式和包含式。在《人物》特稿中，一些事件并不存在直接關聯，它們往往組成并列板塊；而一些事件存在因果關系，如果用金字塔符號“△”的塔尖代表原因，塔底代表結果，則能表示成結合式的四種情況：；如果先概要說明一個大的序列，而后選取其中若干小序列進行詳述，則形成包含式。此外，時間順序也得到廣泛運用。

《人物》特稿的文章結構，總體上表現出一種嵌套式邏輯，各個事件彼此映襯，不同結構互相作用，從而呈現出多重交織的局面。但在一篇人物特稿中，四種內結構仍然存在主次之分。如，全文總體采用并列式，但局部采取時間順序或結合式；又如文本前半部采取結合式，后半部分采取并列式，《丁磊宿命論》一文就體現了這種布局。

2.文體結構向深度化推進

文本互滲是文體結構的重要表現形式，指文本之間的互同點關系。相比特稿的文學化表達和不同題材的同題組合，筆者認為《人物》特稿在文本互滲中的主題深化，更加引人注目，其主要表現在五個維度的深度遞進上：（1）情感維度。如《搏命姐妹》以親情為連接點，將李冰冰和李雪組合在一起，這個維度的名人組合屬于常規操作，但《人物》也特別注重挖掘主人公不為人知的內心。（2）價值維度。緊跟時代步伐，重視社會熱點，但在操作中又有特別之處。如圍繞“中國好聲音”所做的專題中不僅涉及四位導師，也涉及主持人華少和制作方總裁，這在一定程度上擴展了專題廣度。（3）時間維度。以特定時間和事件為節點，講述“發展”和“變化”，如《超女七年激流湍急》講述了曾紅極一時的超女們在七年里的命運變遷。（4）平民維度。關注被忽視的角落，更能引起讀者心靈上的共鳴，也更能說明《人物》在價值取向上的轉變：關注普通人，而不僅僅是精英。而從敘事接受上講，這一維度的影響力也是上述三個維度所無法達到的。（5）思想維度。筆者認為思想維度最能體現《人物》選題的精深和高明。如柴靜和劉瑜表面看并無聯系，但她們卻以“自由從何而來”為主題組合在一起，她們追求民主自由，都是女性，有公共話語權，外表柔弱內心剛強。這種在思想上的關聯更加微妙，需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往往不是一般雜志能做到的。

（四）人物描寫：間接呈現個性，追求印象沖擊

雷蒙—凱南將敘事作品中的人物描寫分為直接解說和間接表現兩種，直接解說是指敘事主體通過形容詞、副詞及修飾性詞語對人物性格的描述，而間接表現則通過行動、語言、外表和環境顯示個性。由于受到新聞原則的限制，間接表現在《人物》特稿中運用得更加廣泛，其在傳達思想、展現個性的過程中，往往追求印象沖擊，具體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動作以點“代”面，閃現細節之美

行動即人物做了什么，一種特征可能包含在習慣性的行動之中，也可能包含在一時的行動之中。據筆者觀察，《人物》特稿對動作的描摹筆墨甚少，且不會刻意強調動作的重復性，而是以一時性動作的“點”取代習慣性動作的“面”。例如，在《我想我將來會有政治影響力》一文最后提到，金星和一輛出租車司機曾在馬路中間吵架，最后司機向金星道歉。我們從文中看到這是一時性動作，但就現實而講，金星應該不止一次和別人吵架，這里以一時性動作的形式表現人物個性，敘事更加直接，避免了拖沓、重復。

在一時性動作中，細節描寫雖然非常少見，但十分引人注目，特別是對某些微小動作的細膩描摹，讓人物特稿讀起來更具生動性和真實感。如《搏命姐妹》中：（1）“在助理的幫助下，李冰冰對著化妝鏡在干燥的嘴唇上用棉簽不斷地擦拭唇油，她的身體在椅子上收成一團，穿著一雙印滿豹紋的UGG，動作細小而急促。”（2）“李冰冰繼續急促擦拭著唇油，來回來去，場面難堪，靜默，持續22秒。”（3）“‘唰’的一聲，李冰冰抽出一張紙巾，擦拭唇油。”這段對李冰冰的動作描寫細致入微，非常具有現場感，敘事者將自己看到、聽到和感受到的完全融為一體，讓讀者身臨其境，令敘事更具沖擊力。

2.話語貫穿全文，形式靈活多姿

通常，話語占據特稿80%的篇幅，而《人物》特稿吸引讀者的地方不僅在于話語的內容和風格，更在于對話語形式的掌控。通常直接引語和間接引語是兩種比較常見的形式，此外，《人物》特稿還采用了多種具有小說藝術效果的話語形式，增加了文本的故事性和生動性。

第一，特稿中經常使用被遮蔽的引語，即敘事者對人物話語的概括。如“他注意到了深圳關口的鄧小平畫像，談到了駐港的拼音zg和祖國一致……”（《正確先生》，2012年9期）第二，自由直接引語。這一形式仍原本記錄人物話語，但不帶引號和引述句，因而比直接引語自由。如，《怎么那么萬能也會這么無能》一文中：“一個朋友問他，你賭嗎？賭。賭什么？德州撲克。”這段對話中兩個人身份隱蔽，話語形式非常自由，讀起來很有趣。第三，對話式引語，即記者與人物一問一答。一是記者公開表明身份，如“我問他，……”或“記者：‘……’”；二是記者隱蔽提問，如“你焦慮嗎？崔永元說：“我真沒覺得啊……”（《我有一事生死與之》，2012年6期）對話式引語形式多變，不拘一格。通過對話，記者與人物觀點交鋒，思想碰撞，倘若問題敏感，氣氛將更加激烈。第四，從間接引語“滑入”直接引語。這種話語形式十分微妙，使讀者從觀察者直接變為參與者，仿佛人物突然對讀者訴說。如《沒有修煉成狐貍的貓》一文寫道：“雷炳俠驚了，她不在乎那個什么‘原則’，可惜的是錢，好好的錢，撕了干什么？”前半句本質上轉述了雷炳俠的話，但從“可惜”開始，視角轉變，以雷炳俠的直接引語風格展現她的內心：她是一個愛錢的人。

3.外表以衣著為重，描摹細致入微

相比容貌和身材，人物的衣著、表情等與性格關系更加密切。《人物》特稿十分注意觀察主角的打扮和神態，并企圖從這些外在標志中揣摩出人物的個性。通常，外表描寫十分細膩，觀察入微。如“6月28日下午，出現在《人物》記者面前的周老板，渾身上下披披掛掛。五個文身，左肩胛下方、右側腹部、左腳腳踝、左手中指指背、右手虎口，再加上耳環、幾個潮流風格的碩大戒指、手腕上的紅繩、右腳踝紅繩，一身丫丫叉叉，仿佛少女哪吒。”（《妥協到接受不了我就去做我喜歡的》，2012年7期）不僅腳踝上的紅繩，連全身的文身都知道位置在哪，觀察細致可想而知。讀者能從周筆暢的打扮中感覺出她很潮，而且有個性，正如后文所述“喜歡就做”，不喜歡“給錢甚至加錢，也不做”。

《人物》改版以來得到了許多讀者的認可，其在故事和話語兩個層次的敘事策略上推動著《人物》為我們提供更精彩、更有深度和影響力的報道。但筆者認為，從讀者的接受考慮，人物類特稿敘事還應該更加注重民間人物的多面價值，注意記者視點的冷靜客觀，重視細節描寫的感染力。而事實上，《人物》也正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筆者希望本文的價值不僅局限于對改版后《人物》敘事方法的探討，更能推動媒體報道朝著客觀性與文學性的雙向平衡上不斷發展。

注釋：

①關軍：《〈人物〉深度取勝獨家至上》，《新商報》，2012年9月3日。

②熊梓屹、翁佳妍、張曉秋等：《〈人物〉雜志變臉記編輯部的故事》，《青春報》，2013年5月28日。

③勝芳：《轉企改制背景下老牌雜志改版研究——以〈人物〉雜志為例》，《出版發行研究》，2013年第7期。

④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91頁。

⑤⑥董小英：《敘述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75頁。

（作者方毅華系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部新聞學院教授；孫芙佳系吉林省松原市經濟技術開發區干部）

【責任編輯：李立】